《权臣心头朱砂痣》落月沉鸢

12、惩罚 第二日

　　第二日早课后，雁游蕖便不见靳鹳云，薛敛正在同他讲述昨日被八皇子泼墨之处的功课，可雁游蕖却无心听他讲。

　　薛敛见他面色不好，放下手中毛笔，踌躇着问道：“九殿下可是……不舒服？”
　　昨日议政殿中雁游蕖罚跪的事薛敛并不知情，只当他是还在计较八皇子一事，上书院中还有其余皇亲贵戚，薛敛不好明说，犹豫一番，凑近他颈窝低声说道：“午后微臣陪九殿下跑马，九殿下心中有气……不要憋着。”

　　雁游蕖不惯于旁人如此靠近，缩了缩脖子：“多薛小将军好意，我无事，倒是你，昨日薛将军可有苛责于你？”
　　薛敛不自在地笑笑：“家父一贯严厉，薛敛早已习惯，九殿下……可记怪臣昨日不曾护你？”

　　薛敛一向内敛，前世在自己不曾主动召见他时，他从不多言，这一世初次见面同样如此，经过昨日一事他倒是忽然变得热切些许，今日竟主动同自己说这些话，这并不似薛敛的性格。
　　雁游蕖仔细一想，心中恍然明了：“这些话可是你母亲让你同我说的？”
　　薛敛被戳中心思，更是有些难堪，雁游蕖索性起身将人叫上游廊去说话，薛敛想了半日，半跪至他面前认罪：“母亲担忧微臣搅扰皇子之间的情谊，让臣左右逢源，既不能得罪八皇子，也不能让九皇子难堪，是以八皇子招惹九殿下时，臣不敢担责，臣虽未得罪八皇子，但却让九皇子因臣而受扰，臣有罪。”
　　雁游蕖：“所以今日你便想着‘讨好’于我？”
　　薛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外头传闻九皇子不得圣宠，自己从来不争不抢，性子也是个软的，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却发现并非如此，譬如昨日同八皇子扭打中便不肯相让……

　　“你母亲说得本也不错，身为臣子，自然不能开罪皇子，就是八哥要杀我，你也只能阻拦不能对他动手，这事你没有错。”雁游蕖两手抬着他手臂扶他起身，“你与我相处，只管做你自己就好，不必曲意逢迎。”
　　薛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雁游蕖又道：“你回去同你母亲说，我只是想让你当我的伴读，别无他意，让她日后也不要因此而叫你来讨好我或是任何人。”
　　薛敛母亲所担心的事也是薛挚所担心的，他们自然不想自己的儿子因掺和皇子争宠一事而得罪陛下，故而想让薛敛装成一个面对谁都笑脸相迎的人，既不得罪人，有事又能随时抽身，可薛敛性情冷淡，就是方才说的三句话都快让他身上长虱子一般，再往后去又会是什么样子？

　　雁游蕖习惯性地想像前世一样抬手拍拍他的肩，但是眼下身高不够，只好收回手又宽慰两句便转身回内阁。

　　下午的武术课皇帝派人传过话，九皇子有伤在身可不必去，待伤养好再参与，故而早课结束常公公便扶着雁游蕖上小马车回清荷苑。
　　天气不多好，刚过晌午便阴沉起来，常公公看着马车窗外的天念叨着雁游蕖的伤不能沾水如何云云，说话间又提起靳鹳云，一提起靳鹳云来，常公公仿佛打开话茬子，絮絮叨叨地讲起：“太子本是让他来护着殿下，昨日他却轻易受人诱去，这才让八皇子得着机会来找殿下的麻烦，这不摆明着诱他去的人是出自八皇子之手，但八皇子既已受罚，太子又不能再去寻八皇子如何，只能罚靳侍卫，唉……老奴听说太子罚他不许吃饭，说是要给殿下出气，还要罚跪才行，可怜靳侍卫也才十七……”

　　常公公见雁游蕖笼着披风裹住耳朵，不明就里：“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雁游蕖是不想听刻意捂着耳朵：“公公说些别的吧。”
　　“噢，好……”常公公点点头，说起旁的事来，可雁游蕖也没心思再听他说什么。
　　他脑海里又想起昨夜靳鹳云说的话，奴才不比主子……
　　四哥对他不好么？可那又同自己有什么干系，他还不是为四哥肝脑涂地。

　　何况四哥性子温沉，又能对他如何，不过罚他做做样子罢了，毕竟他也是德顺候府的人。
　　靳鹳云的父亲是德顺候庶子，他母亲本是德顺侯府上的婢女，与他父亲珠胎暗结生下他，他生下来是男孩儿，便养在主母膝下，但母亲却未因此抬为妾室，依旧是个无名无分的婢女，伺候着主母……
　　他母亲不受待见，他这个婢女生的孩子自然也就不讨喜，靳鹳云从小没少受冷落和排斥，以至于他性格偏执，时长鄙夷高门贵子，前世更是将主家嫡子贬为奴才随意驱使，直至德顺候府满门遭难，她母亲同样受责……

　　天上乌云密集，眼看着就要下雨，常公公拿过一个小毯子盖在雁游蕖腿上，又念叨着：“殿下昨日伤着膝盖，如今才二月，这阴雨天里，殿下可不能受寒，否则日后要落下腿疼的毛病。”
　　车行到半路，雁游蕖忽然道：“公公，让马车掉头，去东宫。”
　　常公公一愣：“殿下要去……东宫？”

　　东宫中，靳鹳云身形笔直地跪在青石板上，殿中，太子雁栎阳正在审阅政册案件。
　　雁游蕖到时，前厅的管家忙笑道：“奴才这就是去通知太子。”
　　雁游蕖没等多久，内侍便让人将他领到里间，路过靳鹳云身旁，他低眸看一眼人，跟着走进内里。

　　雁栎阳让人准备糕点果盘，拉着雁游蕖的手坐到软榻上，蔼声和气地嘱咐道：“九弟昨日才伤着，今日不宜多走动，有什么事让人通传一声，叫四哥去看你就是。”
　　雁游蕖勉强笑笑：“多谢四哥关怀，九弟愧不敢当。”
　　雁栎阳看他面色不好，忙问：“九弟何必如此说，可是有什么事，急着来寻我？”

　　雁游蕖看一眼门外人：“不是什么急事，只是听闻四哥责罚靳侍卫，心中惶恐……”
　　雁栎阳：“九弟……何出此言？”
　　“四哥罚靳侍卫，是恼我不肯用他么？四哥做出这副模样，我害怕。”雁游蕖委屈地解释，“昨日父皇同我提到靳侍卫，我怕给四哥招惹祸患，便言出生疏……并非有意推拒。”
　　雁栎阳先是一愣，而后忙笑道：“九弟误会我的意思，昨日九弟让八弟伤着，这厮却不知去处，我自当要罚他，我这是罚他护主不利，岂能是恼九弟？”

　　雁游蕖做似不安：“真的？”
　　雁栎阳宽慰地拍拍他的手：“四哥何曾骗过你？”
　　雁游蕖这才信任地点头，转头却又蹙起眉头来：“只是……四哥如此罚靳侍卫，若是传出去，未免叫旁人以为是我娇纵跋扈，非要四哥严惩他。”
　　听他这话，雁栎阳有些不确信地问他：“九弟不忍我罚他？”
　　雁游蕖一时噎语，这叫他怎么说？他自然不是心疼靳鹳云受罚，四哥可以罚他，但不能是因他雁游蕖而罚，若是日后靳鹳云发起疯病来，记着这些仇怨，又像前世一样，将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都使在他身上……

　　雁游蕖不堪回想，没有直接回答雁栎阳的话，只是问他：“四哥想想，就是靳侍卫在又如何？靳侍卫还能同八哥动手么？”
　　“这……”雁栎阳一时有些答不上话。
　　雁游蕖：“若是我因此而要四哥罚他，旁人说我娇纵跋扈事小，但要说我因未能伤着八哥而大发雷霆事大，到时候，连带着四哥也要背上个支持我残害手足的罪名。”

　　雁栎阳一想，竟挑不出话来反驳，只道：“可若昨日九弟遇到的是旁人……”
　　雁游蕖：“若是遇到旁人，我也有办法拖延时间让靳侍卫来救我……再有万一，就是靳侍卫在，也未必能护我万全，四哥让他来护我，九弟已是感激不尽，他虽有错，四哥小惩大诫便好，再有下次罚他也不迟，今日四哥这般罚他，倒是让旁人以为我说了什么，让靳侍卫记恨着我，四哥知道的……”

　　雁游蕖看一眼他：“靳侍卫毕竟出自皇后娘娘母家，九弟害怕……”
　　靳后向来不待见这个嫡皇子，宫中谁人不知，雁栎阳养在靳后膝下更是清楚不过。
　　起初雁栎阳还当他是在维护靳鹳云，但听他说到这里，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四哥莽撞，没有考虑周全，只是如今他有错，依九弟说，我要如何罚他才好？”
　　话说到这里，自然不能不罚他，雁游蕖想了想道：“四哥便罚他不许用晚膳吧。”少他一顿饿不死他。

　　雁栎阳笑笑：“好，四哥都依你，来人……让靳侍卫不必罚跪，但今晚不得用晚膳。”
　　下人依言而去，雁栎阳又留雁游蕖一同用晚膳，怕雁栎阳以为他特来只为靳鹳云求情，雁游蕖没有推拒。

　　晚膳菜品都是前世雁游蕖熟悉的菜样，只因前世靳鹳云让他什么都要仿着四哥生活习性来，餐食亦是如此，这些东西他早就吃腻了。
　　雁栎阳见他盯着岸上一盘羊汤，盛了一碗放至他面前：“九弟喜欢吃这个？”
　　雁游蕖本想摇头，但汤碗端在面前他也不好说不喜欢，只得谢过，端起碗抿一口气全喝下，雁栎阳只当他喜欢，又盛了一碗，雁游蕖面笑心苦地推拒道：“我今日胃口不好，吃不了太多，四哥不必顾我，我自己来就好。”
　　雁栎阳：“待会儿我让人从库房里取些羊骨来你带回去，什么时候想吃了便让厨子炖了，我这还有些其他肉食，你喜欢都挑了去，再不济常来东宫与四哥一同用膳，就是要辛苦你多跑一段路。”
　　雁游蕖点点头，通通收下。

　　晚膳后，雁栎阳还让人取来一些珠宝首饰让雁游蕖挑一些喜欢的带走，并说道：“父皇赐的人总不能太怠慢，逢年过节你也要打赏一二，这些玛瑙翡翠都是我因差事得利受父皇赏赐，你拿些去，若有不够再同我要。”
　　膳食可以收下，这些珠宝却不能轻易收，眼下自己并没有能够回报的，雁游蕖将珠宝推回他面前，一番说动后，又道：“我虽余钱不多，但也有几两月奉，且我近日功课进步，父皇也肯赏多赏我些月钱，够打赏下人，四哥只赏我这些布料吧，我院中不多，想讨来做几件衣裳，这些珠宝四哥还要用在大事上，若我当真紧缺再来向四哥讨要，届时还望四哥怜惜。”

　　雁栎阳疼爱地摸摸他的头，又是欣慰又是夸赞，转念又道：“昨日阿云犯下这样的错，我万不放心他单独护你，四哥院中还有个侍卫，让他同阿云一同护你如何？”
　　雁游蕖一时哑口，他只是不想四哥因他而罚靳鹳云而已，不是要讨回他，更不是……再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