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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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岁的云春意躺在病床上靠呼吸机艰难喘气的时候，她的几个孩子正在病房门外和护士吵得不可开交。
无它，只为闯进来让母亲赶紧立遗嘱，好分一分房子和存款。
饶是见识过各种奇葩家属，护士也被气得不轻：“病人刚做完手术，现在非常需要休息。你们可以安静一点吗？再吵别怪我叫保安！”
“叫去！老娘又不是吓大的！”老二眼睛瞪得溜圆，大嗓门整层楼都听得见。
斯文的老四有些不好意思，轻拽她的袖口：“二姐你说话注意一点影响，怪……”
“怪什么？嫌我丢人？嫌丢人你回家去呀！守在这里凑什么热闹？！”老二猛一抡胳膊，挣脱四妹的拉扯，瞥一眼趴在病房门上透过玻璃窗探头探脑的三弟，阴阳怪气道：“四妹不是我说，想要钱，就得不要脸。三弟从爸妈手里捞那么多好处，现在不也嫌少嘛！”
“连老二！你他妈说谁呢？”老三嗷一嗓子扑过来，眼瞅就要给她一巴掌。
老二丝毫不怵，伸出尖利的指甲猛地朝他脸上抓去，干净利落。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老四想劝架，又无从下手，摸出手机慌忙给下楼买饭的大姐打电话。
护士忍无可忍，大步奔去护士站摁对讲机叫保安。
外头的动静云春意不想听，可偏生一字不落地传进她的耳朵。
从小爸妈说她乖巧懂事。18岁嫁给连志新，他逢人夸她漂亮贤惠。22岁想离婚，爸妈和几个姑伯舅姨一起劝她：你咋这么不懂事，离婚以后哪个还肯要你？别让人笑话。再说谁家不是磕磕绊绊，忍一忍，等孩子长大，好日子在后头！
她为这懂事贤惠生儿育女、侍奉公婆，硬生生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操劳五十年，到头来还得听几个孽障齐聚床前，撕破脸争遗产。
我这一辈子，怎么就活成这样？她问自己，却给不出任何答案。
“妈，纸笔，你快写啊，等一会儿保安……”老四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把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马克笔塞进她手里。
“猪脑子，妈这是能写字的样子吗？”老三猛地从后头蹿上来，瞪一眼妹妹，冲云春意放柔声音：“妈，你就直接说，两套房子给谁，存款怎么分，我给咱们拿手机录音。之前你死活不说，今天可一定得讲清楚，万一以后没机会……”
云春意被这话气得不轻，呼吸愈发急促，身边的仪器随之高声示警。
叫完保安的护士扫一眼电子屏幕上亮起红灯的10床，心下一沉，赶忙一面给主治医生打电话，一面狂奔过去。
“云春意，你醒一醒！云春意！……家属都滚出去！病人情况危急，需要立即抢救……”
意识彻底涣散之前，这是云春意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几个孽障会后悔吗？管他们呢！她现在只希望下去别再遇见连志新，她嫌晦气。
这辈子真糟糕，要是有下辈子，她一定痛痛快快地活。
“醒一醒春意，起来吃完药再睡。”
一片死寂之后，云春意突然在无边的黑暗中听到这么一句话。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母亲的，人早已去世十多年。
还好，不是连志新来烦她。云春意松一口气，努力睁开两眼，登时一个激灵。
眼前的妈妈发丝乌黑，脸盘圆润，竟是不到40岁的模样。
“春意醒啦，来，快吃药。”许秀平拉她半撑起身子，靠墙垫一个枕头，扶她坐好。
云春意不言语，一口气把药喝完，直直盯住母亲，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之前母亲病重，她人在县城。等知道消息匆忙赶回村里，母亲已然辞世。大姨埋怨她，说你妈就剩一口气，一直在等你，临走都放心不下。
“妈，你怨我不？”泪眼朦胧间，云春意一把抱住掏出手绢给她揩泪的许秀平，话音哽咽。
“你这孩子，有什么可怨的。”许秀平笑她：“走丢的六只羊你大哥二哥都给找回来啦，队长来过一次，说让你安心养病，这些天照旧记工分。”
羊？队长？工分？云春意吸一吸鼻子，愈发觉得不对劲。17岁她冒暴雨赶队里的羊回圈，结结实实生过一场大病，险些没挺过来。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母亲迷信，暗地里和父亲商量，决定不再犹豫，直接选隔壁大队的连家二小子，先订婚再结婚，算是给她冲一冲喜。
所以，她这是回到17岁？
念头刚起，便听见院子里有人高声问话，欢天喜地：“春意她妈在家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刚从连家回来，他们满口答应，说让春意准备一下，过几天就来送礼，再带她去县城扯布做衣裳。”
“这敢情好！”许秀平两手一拍，快步出去迎人。
穆莲花脚下生风挑帘进来，见云春意病殃殃靠在枕头上，巴掌大的小脸没有一点血色，眼圈儿泛红，似乎刚哭过，心下登时一软，上去拉住她的手说道：“咱家春意可怜的，快安心养病。过几天让连家二小子带你去县城扯几身漂亮衣裳，再买些猪肉炖粉条、水果硬糖之类的吃食，逛上几天，病肯定能好利索！”
许秀平递来一杯茶水，穆莲花含笑接过，吹一吹浮在上头的些许茶叶碎末，正要去喝，忽然听云春意说不同意。
“什么？你不同意？”穆莲花放下茶杯，细瞧云春意的神色，觉得不可思议。这云家姑娘未免太挑剔，就算生得再水灵，以连家二小子的条件也配得上。更何况一瞧就不是干农活的好手，不过是个漂亮勾人的花瓶，以后能不能帮衬公婆下地都是问题。
“对，我不同意。”云春意重复一遍，嗓音轻轻柔柔，却十分坚定。
穆莲花张一张嘴正要问个究竟，被许秀平劝到堂屋坐下。
“春意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脑子不清醒，穆大姐你别见怪。”许秀平把茶杯搁到她手边，陪上笑道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穆莲花喝一大口茶水，面色稍缓：“没事，我不和孩子计较。这样，我先去给连家回个话，就说咱们春意身子还没好，缓一缓再说订婚的事。秀平你可得好好劝一劝，说实话，大望公社到处都是眼巴巴想嫁给连家二小子的姑娘，要不是春意模样俊性子柔，这事哪能落到咱家头上！秀平，你说是不是？”
许秀平的笑一下子凝固在脸上，正寻思拿什么话呛她才解气。春意蓦地掀帘子出来，从穆大姐手里夺下半杯茶，朝她脚边一泼，下起逐客令：“什么模样俊性子柔，怕不是好吹牛好拿捏吧？既然这么想，我的婚事也不麻烦你。赶紧告诉连家老二，我瞧不上他，好走不送！”
穆莲花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面朝门外走，一面冷笑道：“秀平，你可真是生下一个口齿伶俐的好女儿。我呀，不在这里自讨没趣。不过往后你云家的事情，我穆莲花半点也不沾！”
许秀平右手微动，下意识想挽留。穆莲花是大望公社有头有脸的媒婆，要是结下梁子，不光春意的婚事难办，春和的婚事也成问题。思量间春意一个趔趄，吓得她赶紧去扶。
“让穆大姨走，她就没安好心。”云春意确实身子发软，光是从炕上下来走到堂屋，就已耗尽大半力气。
这话在理，许秀平点头，放弃拦人赔不是的念头，小心搀云春意回炕上坐下。
“妈，我还小，咱们过几年再说结婚的事情嘛。”接过许秀平递来的一缸热水，云春意顺势抓住她的衣袖，半是商量半是撒娇，话音软软的，甜到许秀平心底。
“好，妈答应你。不过提前说好，千万别超过20岁，姑娘年纪大难找人家。”许秀平笑眯眯说道。
找不到也无所谓，她又不是非得嫁人。云春意心想，面上囫囵答应，先稳住母亲再说。
趁许秀平去后院抱柴准备做饭的工夫，云春意盯住对面墙上1973年的挂历发呆，盘算下一步该做什么。
印象中1975年秋天开办教师培训班，1978年春天服装厂招人。中间好像还有一件大事……云春意喝一口热水，蓦地灵光一闪——高考，对，1977年冬天恢复高考！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盘旋，几秒工夫，便迅速成型。她要从现在开始准备，四年之后报名参加高考。
记得77年风渠大队参加高考的拢共三十六个人，六个知青全在里头，只有一个知青被录取，78年另有三个知青和两个队里的青年被录取。再往后婆婆生病，她忙于照顾一家老小，没心思留意。
头一回就考上的知青叫什么名字？云春意指尖轻叩搪瓷缸子，凝神回忆。姓陈？不对，他是第二年考上的。姓宋？似乎也不对……
任凭她怎么苦思冥想，依旧毫无头绪。只好决定先养病，等身体大好，去知青点一趟，没准见面能再想起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