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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学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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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品崖端坐在内室里,用一只随身携带的棉布帕子里里外外揩拭古琴。
来之前,在乐师府,哪怕是在路上的马车,他都在无时不刻擦拭古琴,虽然他知道,这架师父用百年杉木老料斫成的古琴并没有那么容易脏。
或许是第一次离开乐师府和皇宫里的人接近吧,腿脚受限,哪里都不能随意走动,呆坐着又属实无趣,手里总得忙活点什么。
又或许是他打心眼里觉得,古琴这种清雅脱俗的乐器并不应该委身于皇宫俗客之耳。
因为,它无论奏出多么高山流水的雅乐,钻进他们的耳朵里,都是对牛弹琴,牛嚼牡丹。
因此,也只好,如此这般,打发时间了。
太子和萱华娘娘在主室会见了几个夜都城的熟人,聊的正欢。
虽说是太子生辰,却不见皇上大驾,其实这个生日就只有她们母女俩在过,皇上也来了夜都城,从皇宫就早早“兵分两路”。
夜都城有老皇帝专门的行宫,雍容华贵,酒池肉林,内有莺莺燕燕不计其数,丝毫不逊后宫,是个只有纵欲的野花园,皇上美其名曰“赏尽世间花”,每个月都会来三到五次。
皇上这个二世祖不是个定国安邦、治理国家的料子,一听朝纲社稷脑子就疼,欲/火焚身,烦躁不堪。
宫里的妃嫔不能轻易出宫,萱华娘娘就借着皇上忍不住淫/欲的关头,趁着他着急出宫,说了几句好话,就被他大手一挥,获准了。
二世祖皇帝的混蛋行径,早就惹得很多明眼人背后闲话了,全国上下暗潮汹涌,每一个人都心怀鬼胎,想着生前身后名。
想来这萱华娘娘也是有自己的算盘,毕竟小女年幼,还是身份特殊的太子,她这个做母妃的,又怎么能不替她精打细算。
主室的说话声窸窸窣窣,旋律很轻,此起彼伏,听不清内容。
咔嚓——
“那就这样办,难为你多费心。”
一阵清晰的人声突然钻进了小梅品崖的耳朵,他擦琴的手一顿,抬头,是内室和主室之间的门被拉开了。
“我办事,娘娘且放心。”
咔嚓——
门再次关上,说话声再次被摁进了朦胧之中,只剩下不知所云的喧嚷。
“嗯?我怎么记得走时你就在擦这架琴了?”太子撩起枫红色圆领袍的下摆,抬脚跨过两个屋室之间的矮槛儿,对他道。
梅品崖无话可说,只温顺地颔首,手下将棉布仔细折好,收进袖子。
太子见他少言语,轻轻一笑,走进,叉腿,和他贴在一起坐着,凑头问道:“阿梅,你师父何人?”
阿梅……
本以为是太子随口起的诨名,转头就忘了,竟然还会被她提起。
梅品崖立刻恭敬地站起来,站得笔直,两手前后架起,就要朝太子毕恭毕敬地作揖,反被太子生生拦住,摁回了长凳上。
“唉!站起来做甚啊,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行此大礼也没人看啊,坐好坐好。”太子道。
她让我坐好,那我就好生坐着,小梅品崖想。
他不敢反驳。
“我师父姓吕,单名一个左字,是乐师府的老乐师了,他教我琴棋书画,送我名字,我从小跟着他长大,他是我的恩师。”梅品崖道,说起师父的事,他一定是发自肺腑、感激涕零。
“我也有师父!”
太子见他提起自己的恩师时表情都变了,也感同身受了起来,道。
梅品崖看向她,听她的下文。
太子:“唔,不过我那不是教琴棋书画的师父,他是教我习武的,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
“哦。”梅品崖应道:“听师父常说,皇家儿女们都是狼,天生就要撕肉剔骨的,不去撕别人的骨,就会被别人撕,所以都要练一些能护身庇体的武功。”
其实梅品崖并不是想和她深聊,才说的这句话,他仅仅是听师父讲的多了,又恰恰好有了这个语境,让他一下子想起了这句话。
他只是没什么情感地把这句话单拎出来,应付眼前这个难缠的家伙罢了。
太子赞同地点点头:“说的太对了阿梅,就在三天前,我在宫里小憩,睡的正香呢,就有一黑衣人要来夺我的命,幸亏师父一直护在我左右,要不今天和你说话的,就只有一颗脑袋喽。”
梅品崖表情变得惊骇起来,道:“皇宫里一直都这么惊心动魄吗?”
“嗐!”太子不怎么悲观地叹了口气,搭在桌子上的两只交错的手臂往前一推,她俯下身,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道:“那倒没有一直,皇宫里不比江湖,皇宫看中的是杀人不见血,最好连杀人的人也看不见,为最佳。”
梅品崖表情没变,眼睑微微下垂。
太子盯着他这个表情打量,嘴角一扯,从鼻音里笑哼着:“唉!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我们为什么要说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呢?不说了不说了啊。”
说罢,她从下巴底抽出一只手,修长的手分两指摁在琴弦上,小指翘起。
铮铮——
她有点生疏地用力往后一拨,琴弦受力振动,发出声响,她这个错误的手势,能拨出这么厚重的音色,全靠习武过的手劲儿。
“我不会弹这个。”她道。
说起被人措不及防、不分时按点地刺杀,她没有委屈,说起不会弹古琴,她倒开始有点委屈了。
梅品崖意外地横了她一眼。
太子一只眼睛完全埋在了臂弯里,只露出一只,却也是遮着的,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翘起的黑睫,蝶翼一般轻轻阖动。
她的右手就那么捱在琴弦上,不似平常深闺小姐一般肤如凝脂、皓如白蜡,但还算白皙。
她手掌的皮肤质地比较糙,大概是经常感受大冷大热,或者是经常横刀立马、弯弓射箭的缘由,蹉跎成了这一副模样儿。
好在,这副皮囊下的手骨是极优越的,五指修长,小指长过无名指的第二节,手心处的骨骼偏窄,包裹其上的皮肉是轻薄的,显得手掌不会很厚。
如果不是身居高位,危机四伏,她大概会是个“纤纤擢素手”“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美娇娥吧,但她终归是无缘了,生在帝王之家,走上了寡人之路,总得承担相应的后果。
到底也和梅品崖一样,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一股惆怅涌上他的心头。
罢了,本想着应付完了事,莫要多牵扯,还是夸她一夸吧。
“殿下。”梅品崖指指她的手,五分真心地道:“殿下的手生得极好,小指奇长,长过无名指的第一个折线。”
“嗯。”太子闻言也抬起自己的手端详着:“是长一点唉,我从没注意过,但这有什么好的呢?”
“这是大富大瑞的意思,殿下必定龙腾四海,福运绵长。”梅品崖道。
“哈哈哈哈哈。”太子放声大笑,撑起脑袋,看着他,道:“阿梅啊阿梅,你突然和我说这个,是在因为我不会弹古琴,安慰我的吗?”
梅品崖:“没有。”
太子:“嗯?”
梅品崖:“没有安慰殿下的意思,只是恍然看到了,便直接说了,不敢揣测殿下的心思。”
“不敢?为什么不敢?”太子偏要揪着梅品崖的话头来询问,目光灼灼,犹如尖钩,直戳戳地对着他的脸,盯得他头皮发麻。
“殿下……”如果真的惹这个活宝生气了,不知道直接跪下磕三个响头,大喊一声“千岁千岁千千岁”有没有用。
伴君如伴虎,真是言多必失,早知道会惹来多弯弯绕绕,他就不应该多嘴说那一句,虽然他说的时候,也想到了这一点,但真挑刺挑到头上,还真是难办啊……
梅品崖多想着,忧虑的情绪很容易就感染了脸色,太子心思缜密,玩味地静看了梅品崖片刻,咂摸出了他心中的不安。
“嗤哈哈哈哈哈哈!!!”
倒是那挑他霉头的小太子先笑开了,脑袋一歪,方才只是嘴笑的她,此时眉眼也弯了起来,双眸里搓出两抹亮光,晃得他眼睛直疼。
“阿梅,你是紧张了吗?”她道:“和我说话不用紧张啊,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都爱听。”
太子托腮看着他,下巴朝他一扬。
梅品崖:“我没紧张。”
“嗯嗯!”太子重重地点头。
梅品崖:“殿下,我是在和你有话说话,没有藏着掖着,见怪于你。”
“嗯嗯!嗯嗯!”太子重重地点头,心想这个阿梅到底是什么家庭环境长大的,怎么活得这么别扭,她随便说一句话,他都能掰成好几半听,还用能听成最扎心的几个意思。
“我只是……”梅品崖大脑飞快运转。
确实是出师不利。
师父经常说他天资聪颖,智慧过人,从小说到大,他也很受用,因为他确实能感觉到自己不光是背琴谱,还是诗书经文都很容易,几乎是过目不忘。
但如今,到了离开师门出去闯荡的时候,才遇到了第一个关卡,他竟然连说出一句正确的话,都很艰难。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太子没想等他的下文,再次重重地点头。
“我懂我懂。”她道。
懂什么?她懂什么?
梅品崖看着她。
太子笑容不减:“你喜欢我。”
梅品崖眼睛睁大,呼吸一滞:“……”
“????”
太子手摆了摆:“别恼别恼,是我喜欢你啦!”
太子:“从没见过你这般好玩儿的人,我想要你教我弹古琴,阿梅,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