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闲桂花落》山月散人

65、第 65 章

　　余航也喝了几口，不多，微醺，回去洗漱后睡不着，披着小绒毯上了天台。
　　到了天台发现，黑暗中，早有一人坐在那边，抬头看着天空，嘴边明明灭灭，吞云吐雾。
　　余航转身要下去。
　　宁致远听到动静回头，按灭了烟，拍了拍身旁：“干什么呢？过来坐。”
　　余航顿了几秒，过去坐下，感受到从宁致远身上传来的寒气，犹豫了半晌，还是将毯子分了一半给他。
　　两个人挤在一张毯子里，互相取暖，气息相融。
　　余航看着漫天繁星，银河分道，亮了整个夜空，听着青蛙咕呱，蛐蛐夜吟，突然道：“那些年……”
　　“嗯？”宁致远又点了根烟，盯着远方出神。
　　“谢谢了。”
　　宁致远看着天空，眼神迷离，“为什么说谢？“
　　远处广阔无垠的幽蓝夜空下，星子闪闪烁烁，点点滢光，神秘而幽邃。
　　看着看着，突然释怀了，心里像是放下千斤石头一样如释重负，“那些年，我不好过，所以才把你当成了救赎，现在想来，应该给了你不少的压力，谢谢了。”
　　宁致远愣了，余航……这些话……
　　难道真的不在乎了？
　　燃烧到手边的烟灰灼到了他的手指，刺痛让他瞬间惊醒，点了点烟灰，垂眸，“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顿了顿，岔开话题：“那个屋子呢？原来，那里不是有个屋子的，就桂花树旁。”
　　余航眼里满是怀念与哀伤，“老早以前我和爷爷的房间，后来被余梅家推了。”
　　宁致远疑惑，“那为什么不重盖？”
　　“重盖了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不是原来的那个了啊……
　　宁致远长长吐出一口烟圈，将烟摁灭在旁边的水泥地上，狠狠捻了捻……
　　香烟尼古丁的味道，混着余航空灵的声音飘散在夜空中……
　　或许是夜色撩人，或是烟气熏人……
　　又或是身旁的体温太温柔，或是今夜的星光太朦胧……
　　宁致远，缓缓伸出手，将余航抱进怀里，依从本心，听从内心一直孜孜渴求的欲望，揽住余航的腰，用力地将人揉进怀里。
　　余航抬起头，嘴唇有些干裂起皮，眼睛里却像是盛了水的一汪泉，已是三十几的人了却依旧如同小时一样，眼神清澈水润。
　　宁致远低下头，又看到了，那样水汪汪的，毫无杂念，充满了他一人身影的眼睛。
　　他被这样的眼睛吸引着，慢慢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在亲上的前一秒，余航忽然侧了头，宁致远亲在了余航的嘴角上。
　　余航垂下眼，将自己往外移了移，攥着毯子的指尖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自重。”
　　声音干涩无力。
　　宁致远眼中的痛苦与悔恨顺着眼尾弥漫开，“鱼儿……我……对不起……”
　　收紧抱着余航腰的手，将自己埋进余航颈窝里，呼吸着余航身上的气息，“鱼儿，是我对不起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求你，听我一个解释，解释完，你打也好骂也罢，给我机会也好，完全抛弃我也罢，都随你，都答应你，好不好……”
　　余航听着耳畔低沉而又充满着痛苦沙哑的声音，缓缓伸出双手，缓慢却又坚定地推开了宁致远。
　　宁致远心痛得像是在滴血……
　　鱼儿……鱼儿……他嘴唇发抖，面色苍白，泛着痛苦血丝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余航。
　　余航看向院子里的桂花树，他和宁致远的初见便在这棵树下……
　　桂花树凌乱的树枝在风中咿咿呀呀地唱着哀伤的歌，就像爷爷讲的故事一样。
　　奶奶是个下乡的知青，最爱王维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她对余家村挺满意的，依山伴水，诗意盎然，即使繁重的劳作也不能湮灭她的对生活、对文学的热情。只一个，这里，没有桂花。
　　那年节，但凡所谓无用的树都被砍了，连清明园里二三百年的古藤都逃脱不了，何况是余家村这里。
　　只剩一棵，是余爷爷用桂花酿了酒，做成桂花糕，桂花馒头等食品，以此证明，桂花是实用的花，这才得以保留。
　　奶奶听说后，便在中秋前后常来看这桂花，次数多了，交流便多了，情也就生出来了。
　　在八月桂花飘香的金色季节里，城里来的知青女青年，和余家村的质朴汉子，结婚了。
　　日子不温不火地过着，爷爷将奶奶捧在手心里疼，先是有了大儿子，没两年，二儿子又出生了。
　　可是，奶奶在生余勉贵时，难产，余爷爷去医院请医生，被泥泞不堪的路耽误了一会，就这一会，便是一生……
　　奶奶就此消逝在深秋桂香弥漫的八月雨夜里……
　　为了纪念奶奶，也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识字不多的余爷爷就以“缅桂”的谐音，“勉贵”作为二子的名。
　　爷爷有时会对着小余航念叨，“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这是奶奶教给的他唯一记住的一句。
　　怜取眼前人……
　　既如此，就听听吧……
　　“你说。”
　　宁致远一把将余航拥进怀里，前胸贴后背，手拽着毯子，将二人包裹其中，脸贴在余航耳侧，眼睛看向被他的大手包裹揉弄着的余航的手，一边低声解释……
　　“我跟你发完火回公司后没多久，我妈打电话来催我订婚。”
　　余航指尖僵，又无意识地想去抠那一处伤疤，被宁致远强行伸展开，送到嘴边满是怜惜地亲吻着那花朵样的疤。
　　他将余航冰冰冷冷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热乎了些，“那会，我才知道她之前发过一条语音给我，还被你听着了。余清逸因为和宁宏隼离婚受到了点刺激，在f国生活糜烂，我看不惯，她也承受不住我的暴躁症，慢慢地就疏远了，她的音讯我一般都无视，所以，那会我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出轨了。”
　　宁致远摩挲着余航掌心的疤痕，心疼地捧起余航的手放在嘴边轻吻，余航瑟缩了一下，宁致远放下手，接着道：“腰带，一直没能解释清楚的腰带。她腰上那条不是我的，我的那条一直在办公室休息间的抽屉里，那是我读书期间，请设计学院的一位学长订做的，全球只这一条，但后来搬家时被我不小心弄坏了，那次去f国出差，我想趁机找他修好，修好后送给你，这样就可以捆住你，叫你哪儿都跑不了。但，学长不守信用，明明我已经将他的设计稿买断，艾莎也就是那个女人，要求他再做一条一模一样的，他做了，高价卖给了艾莎，这才是艾莎腰上的那条。”
　　宁致远又将余航往怀里揽了揽，夜慢慢深了……
　　“后来，出差回来，我忙得跟陀螺似的，想着快些早些做完就能回家和你在一起，也不敢和你联系，因为一旦听到你的声音，看到你的人，我就松懈了，就想沉迷在你的温柔里，就想放弃宁氏，所以就一直没能联系你。谁知道又让艾莎钻了空子，成碌可以作证，我没有做任何事，是艾莎自己褪了衣服坐在我身上，我那会昏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可能和艾莎有什么，她最多亲到了我的脸，其他什么都没有，真的。再后来，成碌一番话点醒了我，我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是艾莎的计划，包括不经意间让我看到你和好几位男人错位拍摄的，态度亲热的照片，一时没控制住，就对你发了火。”
　　“本来想，抓紧回去和你解释，但是，看到你蜷着身子缩在厨房地面上，鱼儿，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
　　宁致远声音哽了一下，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控制了下情绪，但揽着余航腰的胳膊却不由自主地收紧，勒得余航有些难受，余航挣了下，宁致远才稍稍松了些，“那时，我很后悔同意你留下来。想了一夜，还是决定，让你先离开，等我彻底掌握了宁氏，再回去找你。”
　　余航垂下眼，后来呢，不是订婚了，也没找？
　　他家邻居就是宁致远的亲舅，想要找不是很简单？
　　“再后来……从温总那里，我看到，你和温家关系缓和了，相处融洽，再看看我自己，宁氏错综复杂，为了争取f国那边的资本援助，决定将计就计和艾莎订婚，之后的两年里一直忙于争夺宁氏，终于将宁宏隼和他的私生子从集团里赶了出去，后五年，我让家族里有能力的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没能力的全轰了出去，并带着宁氏转了型。宁氏稳定了后，我就和艾莎说清楚，解除了婚约，并把职位托给了五叔，自己跑来了北城。”
　　宁致远轻吻了下余航的寸头，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夜深了，丝丝凉意开始侵入毛孔里。
　　“这时候，我也坚持了七年的心理治疗，暴躁症……也才好了些。到了北城，什么事都做过，但又安定不下来，无数次想来找你，却次次临阵退缩，一晃七年过去了，温总朋友圈里的你，网络视频中的你，生活稳定而幸福，我怕……我再让你陷入痛苦……心想，余思然总要上学的，就这样进了大学，想就这样等着，却又不甘心，所以，节假日，就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心底里期盼着，渴求着，能够再遇见你，幻想过无数次，再遇时，我们是怎样的场景……所以，暗自决定，再遇，是上天安排，我就再也不松手！！遇不到……”
　　不说，余航也明白，遇不到，一辈子就此错过。
　　余航抿紧唇，眸色如冰，狠狠推开宁致远，起身就走。
　　宁致远一把抓住他的手，神色痛苦，声音哀伤，“余航……”
　　眼底里是隐隐的期盼希望……
　　余航缓缓地掰下宁致远的大手，“我想想。”
　　声音冷静冰冷得让宁致远内心绝望。
　　“好……”
　　宁致远脸色灰白，微翘的眼尾也没了精气神，眼眸疲惫绝望，手泄气地砸在了毯子上，腰瞬间佝偻了下去，宛如被抽了脊梁骨的废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