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闲桂花落》山月散人

5、星河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余航借着几缕月光小心仔细地辨认着地上的足迹，玉米叶子被踩的痕迹，缓慢地沿着原路返回。
　　余光里，他时刻关注着宁致远，想要像来时那样拉着他的手，见宁致远那严肃的神色，又不敢。
　　余航看了眼天，远边暗蓝的天幕上已经飘起了几朵乌云，再过一段时间，乌云遮住月光，天就完全暗了下来，乡下没有路灯，只凭借那几点黯淡的星光，在这遮天蔽日的玉米地里很危险。
　　余航有些急了，一手用衣服下摆兜起玉米，一手拉起宁致远的手腕，一边仔细辨认着方向，一边闷头走着。
　　宁致远被牵着手，手心冒汗，但懂得轻重，现在不是细究自己那些小心思的时候，便老老实实被牵着走，走了一段路，忽然瞥见余航脸上被玉米叶子锋利的边缘划出几处小红痕，心里一揪。
　　上前一步，落后余航小半步，伸出另一只手帮着余航挡一挡左右的玉米叶子。
　　余航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了谢。
　　没过多久，出来了。
　　夏日的黑夜已经很晚了，刚走近村头，就听见有人在喊着宁致远的名字。
　　余航转身将剩下的玉米一股脑儿塞进宁致远怀里，转身快速跑了。
　　宁致远抱着玉米，大声应着他舅舅的喊声，回了家。
　　说来也奇怪，余航从不在人前和他一起玩，有别人在的时候，余航总是装作和他不熟的样子，快速躲开、跑开，他想问，却一直找不到机会，问舅舅，舅舅也只是摇头并不解释，奇奇怪怪的。
　　更奇怪的是，这天之后，余航不再找他玩了。
　　这一个暑假，在溪流里，在玉米地里，在树上，在山上，在和余航的玩闹中，在欢声笑语里，流淌而去。
　　还有一个星期，宁致远就得回去了，他这几天一直在找余航，但，只要余航不想，他便找不到。
　　宁致远再笨也明白了，余航在故意躲他。
　　他要回去了。
　　他要再见一面余航。
　　宁致远开始了漫山遍野地寻找，甚至钻进了玉米地。
　　好不容易，他找到了玉米地头的大河，沿着河流，一路向上游走过去，他问过余爷爷，余航有时喜欢一个人呆在河边。
　　越往上，路越窄，太阳逐渐西沉，但是他不甘心，还有两天，他就得回城里去了，他舍不得余航这个小伙伴。
　　余航坐在大柳树枝上，高高的视野让他早就发现了宁致远。
　　他看着宁致远弯弯绕绕地穿过玉米地来到河边，他看着宁致远沿着河岸向上游走着，他也看着宁致远一路上磕磕绊绊。
　　但是，他没有下去。
　　他听余哥和他爷爷聊天时说过，宁致远快回去了，宁致远学习很好，宁致远家境很好，宁致远只有今年暑假过来玩，宁致远……快回去了……
　　就像那天的玉米，宁致远是那安安稳稳长在玉米杆上的，被玉米叶保护得很好的玉米，而他，就是那被人摘下，又扔掉，即使外表看起来一样，内里却脏污狼藉的玉米。
　　没必要。
　　何必？
　　余航将自己隐藏在茂盛繁密的柳叶柳枝里，等夕阳落山，宁致远就会放弃了，他舅舅也会找过来的。
　　他这样想着。
　　因而，他也一直眼看着宁致远经过他身下的这棵大柳树，眼看着宁致远继续向上游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
　　宁致远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余航转过头，不再盯着那快成小黑点的影子。
　　“噗通！”
　　随之而来的，便是宁致远的求救声！
　　余航心一慌，如同一块大石头被猛然砸进心海，惊起骇浪涛涛。
　　他迅速翻身下树，沿着细细窄窄的田垄快速向着声音的方向奔跑着。风掀起了他的衣摆头发，长长的刘海像过了电一样向四周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宁致远的求救声越来越小。
　　余航加快速度，一眼就发现了宁致远被河里水草缠住了脚。
　　“噗通！”
　　余航跳进水里，从宁致远的背后游过去，一手从腋下揽过宁致远，让宁致远上浮一会，保证呼吸不至呛水。接着深吸一口气，潜下水去，替宁致远拉扯开水草。
　　来来回回几次了之后，水草终于被清理干净，余航一只手揽着宁致远，一只手向岸边游去。
　　宁致远意识有些模糊，但好歹呼吸正常。
　　余航内心着急，不停地呼喊着宁致远的名字。
　　正当快到岸边时，“轰隆！”
　　远处的水声如同急雷炸响！
　　“哗啦！”
　　大水汹涌而来，越来越近！
　　余航满眼惊慌，他忘了，爷爷跟他说过，最近几天要开水闸，放水，浇灌大坝上的稻田！
　　怎么办？
　　怎么办？！
　　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怎么能无视宁致远，让他处于这么惊险的境地！！
　　瞬间！
　　一个浪头打来，直扑面门！
　　咕噜噜……
　　余航喝了几口水，带着宁致远被大水冲下几里远。
　　余航抱紧宁致远，奋力向岸边游着，不，不行！宁致远不可以有事！！
　　刚游一点，后续的水浪接踵而来，扑头盖脸砸在余航身上，他感觉宁致远越来越重，他快抱不住了……
　　这样不行！
　　必须想办法！！
　　余航抹了把脸，前后左右到处寻找，突然，眼一亮！
　　下游岸边，有一棵柳树的枝丫横斜在水面上！
　　余航忙带着宁致远游了过去，趁下一波水浪到来之前，将宁致远挂在树枝上，双手从宁致远的背后腋下伸过去，夹住他的双臂，紧紧抱着树枝。
　　借着树枝的力量，他终于得以喘息。
　　余航看了眼四周，黑暗中的柳树不再婀娜多姿，枝丫在浪中乱打，如同群魔乱舞，令人心生惧意。
　　他按下内心的惶恐惧怕，强制镇定下来思考对策。
　　按照惯例，等开闸结束，水闸关闭，村长肯定会带人沿着河流从上而下巡逻观察水流走向，这时，可以呼救。
　　现在，他必须保存体力，护着宁致远！不能被大水冲走！
　　夏夜虽热，但一直泡在河水里也让人吃不消，水越来越冷，直往骨头缝里钻，头发上滴下来的水滴有的滴进眼睛里，眼睛刺痛，难以睁开。
　　后背的水浪汹涌澎湃，打得他们如同风中的柳絮，浪中的浮萍，在水浪中来回飘荡。
　　幸亏有棵大柳树，让他们俩如同晾衣绳上的衣服，只要挂得紧，不管风再大，晃得再厉害，都不会掉下去。
　　“余航……”宁致远声音微弱。
　　“我在。”余航回。
　　“对不起……”宁致远道歉，虽然他不知道是谁的问题，但总归道歉是没错的。
　　余航眼眶发热，是他自己的问题，声音哽咽：“别说话，我在。”
　　宁致远想看看余航，他奋力地睁开双眼，却只能睁开一条缝，看到余航从他腋下伸出来的那一双，黑黑的，嫩嫩的的，却已被水泡皱的，小小的手。
　　这一双手，会抓鱼，会挑玉米，会烤鱼，会烤玉米……
　　这一双手，现在，紧紧抱着他……
　　两人身后的大水还在澎湃着，一股一股，一声一声，如同大海上的浪潮，铺天盖地，以拔山倒树的气势汹涌而来。
　　余航紧紧抱住宁致远，用他纤细孱弱的后背遮挡着铺天盖地的汹涌水浪。
　　宁致远能感受到余航的力气在逐渐消失，就看那一双稚嫩的小小手上，青筋都蹦了出来，手心也因树皮的粗糙磨出了血丝，深色的血丝在他身底下飘荡着……
　　血腥味被河水无限放大……
　　这水里会不会有其他东西呢？水蛭？蛇？螃蟹龙虾会不会咬人？有没有毒？他们今晚，会不会死在这里？明早尸体漂浮起来才被人发现？
　　“余航，我有点怕……”宁致远手脚无力地靠在余航怀里。
　　“我在，不怕。”余航低下头，靠在宁致远的颈上。
　　“嗯，你在，我就不怕了。”宁致远听见了余航急促的心跳声。
　　余航收紧手臂，道：“放心，我在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耳边青蛙孤寡孤寡的叫声混在不断流淌的水声里，凄厉惊悚。
　　忽然，眼前逐渐出现了一条光线。余航猛地转头，一片黑暗的山林中出现了一个小白点，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长……
　　余航猜测，是巡逻的队伍来了。
　　“救命！！”
　　“救命啊！！！”
　　他大声呼救着。
　　巡逻队听到动静忙走了过来，一看，嘿呦！
　　余家小子也就算了，还有一个外来客人，宁致远！！
　　几个大男人忙把俩孩子拉上来，其中余哥，宁致远的舅舅也在，他看见宁致远垂头无力的样子，心疼得要死，忙打电话叫家里人准备好热水热毛巾之类，自己背着宁致远，两人在两旁扶着，向余航道了声谢之后，赶紧回去了。
　　宁致远眼看着自己离余航越来越远，却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着急忙慌的舅舅背走了，心里着急，却无能为力。
　　至于余航，村长问了声要不要紧，余航说不要紧之后，便带人继续巡逻去了，不再有人关注他。
　　他见宁致远已经被他舅舅接了回去，狠狠松了口气，瘫坐在岸边仰望着星空。
　　漫天星子散发着银色的微光，点缀在暗蓝色的幕布上宛如一颗颗小钻石，华丽，漂亮。就像宁致远，初见便觉得他不适合这个乡村，他是城里人，华丽，帅气。
　　而他，就像河中的这些星子，看似与天上的星一样，实际却是幻象……
　　“没事吧？咳咳……”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余航转头，是爷爷。
　　“没事，爷爷，您放心。”余航起身，掸了掸湿漉漉的衣服，回头搀着爷爷。
　　星光太暗了，这边田垄上坑坑洼洼，很不平整。
　　“没事就好，咳咳……你余哥……咳咳……告诉我你还在这儿，回家吧……咳咳……”爷爷咳弯了腰，艰难地说着。
　　余航搀着爷爷慢慢往回走，一老一小，却是差不多的身形，矮矮的，瘦瘦的，小小的，互相搀扶着，艰难地，小心地，探着脚，一深一浅，向着远处的微弱灯光走去。
　　身后，河流依旧汹涌，柳枝依旧乱舞……
　　只听见蝉鸣凌乱，蛙声乱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