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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初见谢安 王马携手系 ...

  •   十六日。
      阳气初露,天气渐明,卯时。

      余杭,县衙大牢。
      “哎哟喂。”昨日被劈晕在角落的牢头,揉着酸疼脖子,“我这是……怎么了?”

      说着,发现有东西压在他身上,低头一瞅,见自己的抱着个酒坛,酒香阵阵,勾起了他昨天的记忆,他忙抬头往牢房看去:“小……公子?”

      油灯已灭,牢房昏暗,只有天窗落下的一片光。
      光色幽幽,拢在王蓝田的身上,黑色的外袍与空中盈盈的光亮勾勒出她的身形轮廓。
      娇小,羸弱。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着娇小羸弱的人,却又让生出远观不可亵玩的清冷贵气。

      “嘶……”牢头狠很掐了下大腿肉,痛感让他回了神。
      他抬手擦了擦嘴,擦着擦着不知想到什么,腾得从地上爬了起来,小跑到牢门前,抓着木桩:“公,公子,小的昨晚贪嘴喝多了,要是有……有什么惹到公子的地方,还请公子原谅啊!”

      王蓝田盘腿坐在桌上,听见牢外的响动,半睁开眼睛:“你这人酒品尚可,酒后没什么无状之举。”

      “没冲撞到小公子就好。”牢头舒了口气,低头看着坑洼不平的地,不知他又想起什么,突然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衣裳,神色惊恐,结结巴巴的问,“公子,你昨天所穿的外袍,是,是,是什么色?”

      晨光渐亮,王蓝田舒活了下筋骨,打了个哈欠,回道:“白色”
      “那,那……”牢头隐约觉得事情不妙,他仰头看着王蓝田,怯怯的问,“那现在怎就成黑色的了。”

      王蓝田“哦”了一声,垂眼看着身上的黑色袍子:“昨晚马太守来过,问了些与案情相关的事情。
      “临走的时候,我同他讨要了件驱寒的袍子。许是怕我生病影响结案,他就差人给我送了件来。”

      说罢,目光停在卷折规整的袖口处,随即抬手拂去落在上面的绒絮,嘟哝了句:“也不知是从哪拿来的,这样大。”

      “马,马太守?”牢头听完,面上已是一片死灰,但他仍心有不甘,“马太守,他昨晚真的来了?”

      “嗯!”王蓝田重重地点了点头,颇有耐心地将他昨夜酒后的事情细细捋了一遍,“你起先将马太守错认为锁魂的无常,叫喊得很是大声。马太守就让手下去喊醒你,结果那人下手重了些,直接把你敲晕了。”

      牢头顺着王蓝田的话回想了下,零星的几个片段闪过,与她所言皆对得上,当即腿一软,跪在牢门外,六神无主:“完了!完了!马太守来了!完了……”

      “马太守没同你计较。”王蓝田指了指脚下的地,“你隶属余杭县衙,又不是杭州太守府,只要没把我看丢,他才懒得管你在值守时是喝酒还是睡觉。”

      听这话牢头眼中恢复了些神采:“真,真的?”
      “相对于这个问题……”王蓝田看了眼他身后的酒坛,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你还是先想想,今日换班回家后,怎么向家里那位交代吧。”

      “家,家里?”牢头一愣,“我……小的,小的酒后和公子说,说了家里那位?”

      “新买了宅院,不能回娘家,娇妻在家等你。”王蓝田叹气,说了几个短句以作提醒,“可有印象?还要我继续说吗?”

      “不不不,不必了小公子。”牢头脑中虽是一片浆糊,但对她所提之事依稀有些印象,脸上臊得通红,央求道,“小公子,您可别对外说啊!”

      王蓝田摆手,有些哭笑不得:“行了,回家哄人去吧。”
      “多谢小公子,小公子大义啊!”说着,牢头爬起来,弓着腰退了出去。

      王蓝田叹了口气,手握成拳头抵在额头,也不知怎的,这两天头疼的愈发厉害了。

      她这口气尚未喘匀,那牢头又折了回来,指了指地上的酒坛:“小公子,这酒……”
      王蓝田一口气噎在胸前,抿唇摆手:“拿走拿走。”

      “小公子这谪仙一般的人物,定能逢凶化吉,置之死地而后生!”牢头走前不忘恭维两句,“小公子,您住好吃好,小的先走了。”

      王蓝田:“……”
      -

      卯时末辰时初。
      杭州,马府。

      “公子该换药了!公子?”马统一只手端着伤药,另一只手敲着门,见里面不应声,就小心地去推门,“公子,那我进来了?”

      门内传来一声:“滚!”
      声音不大,还有些虚弱。

      马统苦皱着一张脸,劝道:“公子,老爷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那太原王蓝田不是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他杀了人,证据确凿,您怎么能和他混在一处?再说……”

      “滚!滚远些!”
      “咳咳咳……”

      房内传出一阵咳嗽声,马统着急:“公子,您别动气,若是背上的伤口再裂开……”
      “啪!”

      不知什么东西砸到门框上,落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吓得马统哆嗦着嘴唇,跌跌撞撞的后退着,直到后背抵着粗壮的柱子,才停了下来。

      托盘中的小药瓶,左右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稳住罐身。

      马统拍了拍胸口,缓了口气,瞪着门,恳求道:“公子不管怎么样,您先把药上了啊!”
      屋内的人气性极大,还是那句话:“快些滚!”

      “唉……”
      马统仰头望着湛蓝的长空,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然后又默默转头看向关着的房门,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样子。

      进不得,退不得。
      太难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还得从昨晚说起。
      昨晚,他们还在余杭县。

      约莫亥时末,失踪了近两日的公子同老爷一起回来了,这本是件好事,可……
      可老爷却请了家法,粗大的荆条,抽打在公子的背上,足足抽了二十下!
      随后,老爷丢下一瓶伤药,便差人连夜将公子送回了杭州。

      眼下,到了公子该换药的时间了。
      得不到公子的同意,马统不敢进公子的房间,不进房间就不能上药,不上药公子的伤就好不了,公子的伤好不了,老爷肯定饶不了他。

      进,倒霉的是他;
      退,倒霉的还是他。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公子!”马统眼珠一转,“您想不想知道,从扬州寄回来的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

      余杭,县衙大牢。

      “王蓝田有人要见你。”
      便是早上的这会儿功夫,看守牢房的人已换了两批。
      现在来的这批,是第三批,他们身上所穿戴的甲胄不是地方府衙的配置。

      牢房内的木桌已被抬了出去,黑色的外袍也已不在。
      她穿着昨日的白袍倚在门栏上,微仰着下巴坐牢观天。

      听见人声,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双手揣在袖口,往牢外看去,便见一老者穿着件金色的长袍,头戴儒冠。他面须泛白,嘴角上扬,神色和蔼至极。

      无须来者开口,王蓝田已拱手作揖:“见过谢丞相。”

      谢安静观牢中的少年,虽面有倦色却掩不住容颜的俊美,其衣袍素净,衣襟无褶。在这逼仄昏暗的牢房中,少年并未有颓然之色,亦无焦躁怒气,反倒气定神闲,坦然自如,行举之间自带一股谦和之气。

      思及谢道韫对此子的评价,谢安心中有了试探的念头,他挥手让王蓝田起来,关切道:“牢中一夜,过得可好?”

      王蓝田收回行礼的双手:“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全看牢中人如何去想。”
      她神态自然,行至之间丝毫没有因对方的身份而感到的拘谨或不安。

      “你这回答倒有些意思。”谢安微微眯起了眼,上下打量她一番,便顺着她的话问,“那牢中人,如何想是好?如何想是不好?”

      王蓝田朝他拱手,做足了礼数,才开口:“想锦衣、想玉食、想暖床、想娇娘,再看当下处境,心情自然不妙。
      “这寻常的一夜也就变得难捱了,那就是不好了。
      “可若想案情、寻纰漏、找破绽,探真相,当下环境如何,所处之地是牢房还是暖房也就无所谓了。
      “而这一夜转瞬即逝,无甚不妙之感,也就勉强当得上一个‘好’字。”

      “那牢中人,”谢安说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她身上,将最初所问的问题,又重述一遍,“这一夜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王蓝田端直身子,偏就不应他的话:“古人言,眼见为实。您既然来了此地,不妨自己看。”

      “杯弓蛇影、水中断箸,亦是眼见,可为实邪?”谢安抬手捋着白须,反问,“事物无神无识,都有虚假之状,况乎人?如此,眼见可还能为真?”

      “真者自然为真!”
      王蓝田从容应道:“譬如这杯弓蛇影,只消定睛看看,便可知杯中的蛇影,即为弓影。
      “又如这水中断箸,只须将箸拿出水面,就知断箸其实无损。”

      说罢,抬眼看向谢安,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使得虚假之状存在,观之且让认之,非眼之过,而是心之罪。”

      闻此论,谢安忽然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人心左右了事实,而非事实左右人心?”

      “非也!事实就是事实,人心左右不得。”王蓝田摇头,委婉道,“只是人有所感,人有所觉,故人易被某些心念驱使,才会将杯中弓影看做蛇影。”

      “来之前,老夫便对你之事有所闻。如今与你相谈片刻,倒豁然了。”谢安捏着白须吟哦,“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吟罢,他看向王蓝田,明亮的眼孔中蕴含着历经岁月洗涤之后的纯澈:“老夫想知道这诗的出处。”

      闻此诗句的人,皆以为说者便是作者。
      谢安是第一位问诗句出处的人。

      “《燕歌行》,作者高适。”王蓝田见他皱眉,似在思索诗人,便又补了一句,“此作是晚辈无意之中阅览所得。后来有意寻过,未果。”

      “这……”谢安皱了眉,觉得十分可惜,“你可记得整诗的内容。”

      《燕歌行》本是讽刺开元二十六年,张守珪等人矫命,逼平卢军使击契丹余部,先胜后败,却败而妄奏功一事。*
      而诗中指意明显,全诗相告,恐会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阅本本就是残册,晚辈也只是草草扫了一眼。”王蓝田摇头,“有印象的也就几联。”
      谢安忙问:“是哪几联?”

      “首句: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二联: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之后几句匆匆略过,未有印象。
      “接着是五联: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六联: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七联: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王蓝田顿了一下,掩面唏嘘:“书页至此就断了。晚辈当时虽好奇余下内容,但因在找另一册书籍,就将此诗搁置一旁,未料之后再没能寻到。”

      谢安面露遗憾之色:“可惜!实在是可惜!”
      叹息完,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到王蓝田面前:“你当时所找的另一册书籍,是此册吗?”

      “相对于诗,此册或许更适合当下。”王蓝田迎着谢安的目光,直言不讳,“丞相大人,你觉得呢?”

      “当下,非一人之当下,乃千万人所愿,而成就的当下。”谢安递册,王蓝田却未伸手相接,于是册子直直坠落在地。

      谢安瞥眼看着地上的书册:“仅凭一册。”
      又看向她:“仅凭你一人。”
      随后“呵”了一声:“就妄言适合当下?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深浅利害,这就是尼山书院教你的君子之道,处世之学吗?”

      “晚辈的当下,即是眼前。”王蓝田将册子弯腰将册子捡起来,翻到内页的标题处,又递回给谢安,表明自己所求,“穷则独善其身。晚辈无心也无能力动摇千万人所愿之当下,晚辈所求乃一人之当下。”

      说着她躬身向下,将册子往前递了递,册子内页是四个字,两大两小。
      两个大字:洗冤
      两个小字:录集

      “至于书院教学。夫子领进门,修行在各人。”王蓝田发出一问,“孔子七十二弟子,皆为一师,可七十二人的人生境遇相同邪?”

      “好个修行在各人。既然你这般说了,不妨让老夫看看你的修行。”
      谢安低头看着硕大的两个字——洗冤,沉默半响,随后开口:“今日辰时至戌时准你自由出入衙门,调看相关卷宗,询问相关人员。”

      王蓝田双手捧书,躬身:“晚辈在此谢过丞相大人!”
      “别忙着谢。”谢安看她,“除了自证清白外,你还需查出幕后之人。若查不出,你便带着冤屈去地府告状吧。”

      王蓝田的身体复又向下低了低:“是!”
      谢安拿过册子,往后翻看几页:“这书应当不会成为残卷吧?”

      王蓝田抿唇,应道:“自然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初见谢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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