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把狐仙当菜鸡》夏夕云

9、窑炉旁的小泥人

　　赵阿先站在一旁殷切地看着玄苏。

　　玄苏在院子里随意转了一圈，最终站定在窑炉旁边，拍了拍窑炉外壁。随后又蹲在地上，用手指敲了敲脚下的土地。
　　头上的樗树在土地上投下斑驳的羽片般的影子，偶尔有一两片黄绿相杂的叶子被微风吹落，掉在地上。在阳光和阴影的交汇变幻处，似是不易察觉地闪动过什么。

　　玄苏站起身来问赵阿先：“除了半夜敲打陶盆的声音，你们这里没有别的异常么？”

　　“没了吧……”赵阿先有点迷茫地回想，突然又想起什么来。
　　“先生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也不知道算不算异常。实不相瞒，从前我们买陶土都是去高安那边买的。打从今年年中当阳城大修征用了那附近一带的陶土大矿，我们这些小作坊就进不到货了，只能姑且在本地的小矿买些陶土顶用一段时日。可这些小矿出的陶土品质着实不怎么样，成品极低。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只好祭拜窑神祈求庇佑。说来也怪，自打祭拜了窑神以后，咱家出窑的成品就大大提升了。莫不是神灵显灵了？”
　　赵阿先说到这里又觉得奇怪，若是神灵显灵，为啥他家还会有妖怪作祟？

　　玄苏笑了笑，悠悠地问他：“你想一想，第一次发现有东西半夜敲打陶盆是在什么时候？”
　　赵阿先仔细回想一下，突然变了脸色：“正是那次祭拜了窑神，第一次提升了出窑成品后的那晚。”

　　该提点的都提点完了，玄苏也不再与他多说，转头对一旁看着的甘萝说：“拿一道火符出来，催动后贴到艮位去。”
　　甘萝一听他又要打自己符咒主意，忙捂住衣襟口袋看着他不说话，只拿眼神问他：你又想干嘛？
　　玄苏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又心疼自己的那些符咒，不由得气笑了。她以为他这般折腾到底为了谁？
　　玄苏只好平淡地对她说：“回去为师教你画符咒。”

　　真的吗？甘萝眼睛一亮。
　　以前师父只教过她一些基本的符咒。玄苏说妖狐族的天赋能力就是符咒。若是他肯教自己更多种类更高阶的符咒，那以后就不怕没符咒用了。
　　想到这里，甘萝开开心心地拿出一张火符来，催动以后贴到院子的艮位去。

　　火符贴上去以后，一开始也没有动静。等了约一刻钟左右，院子的土地下突然传来细碎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躁动着。玄苏见差不多了，就将火符烧完后剩下来的符灰收起来，在艮位细细地洒成一个小圈。

　　土赖火生，火多土焦。

　　又等了一会儿，符灰围成的小圈里突然有如日光一闪而过，一只手掌大小的东西从小圈内的土地下钻了出来。
　　这小东西的脑袋是小泥丸，身是大泥丸，看上去就像一只泥丸做的不倒翁，看不见腿，只在它钻出土地蹦上来的一瞬间露出大泥丸下面藏着的两只小脚丫。大泥丸上长着两根细细的没有手掌的豆芽手。那两根豆芽手倒不像泥做的，反而通体透明像水晶，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剔透水晶般的光芒。只是眼下那两根漂亮的豆芽小手的圆润末端竟透出一片红，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

　　那泥丸小人一钻出来就被符灰困在小圈里出不去。它一边甩着火烫的小手一边跳脚朝着赵阿先大骂：“好你个忘恩负义小人！我帮你做陶盆你还找人来害我！”
　　可惜它的话赵阿先和甘萝都听不懂。两人只看见一只小泥人看似气势汹汹地站在符灰圈里指着赵阿先哗啦哗啦地嚷嚷着什么。明明那小泥丸脑袋上不见有嘴巴，也不知道那些嚷嚷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赵阿先看见自家院子里果然冒出来一个奇异的妖物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躲到玄苏后面去，又忍不住伸出头去偷看它。
　　甘萝却看着这小泥人既奇特又可爱，蹲了下来偷偷去触碰它的小手，却被它愤怒地一把甩开，转过来指着她又哗啦哗啦大骂了一通。

　　玄苏当然是听得懂它的话。他蹲下来问它：“你为何要帮他做陶盆？”
　　小泥人顿了一下，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气息闻起来应该是妖的“人”，不客气地质问他：“就是你放火烫我，又拦着不让我走？”
　　玄苏耐心地对它说：“对不住，我只是想让你出来说个话。我想问你，为何要帮他？”
　　小泥人非常傲气地哼了一声，根本不回答他的问话。

　　玄苏笑了笑，让甘萝从乾坤袋里找出那坛从熊妖处偷回来的糜?花蜜酒，又问赵阿先拿了个陶杯来，倒了一杯花蜜酒放在小泥人面前。
　　带着蜜甜的浓郁酒香一下子将小泥人勾失了魂。它整个身子都趴到杯壁上，伸出两根豆芽手将陶杯抱得紧紧，可偏偏却被符灰圈困住出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花蜜酒却喝不到，急得头都恨不得掉进杯里去。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让你喝。”玄苏笑眯眯地对它说。
　　小泥人没了办法，只好跺跺脚说：“因为那天他们祭拜完了还洒了酒给我喝呀！而且我喜欢他们的窑炉。帮了他们就会继续在这里烧窑。”

　　玄苏点点头。土赖火生，火能生土。小泥人本就是因此而生，所以会喜欢窑炉也不奇怪。
　　“这两个月来每回出窑的夜里，是你在敲陶盆吗？”
　　说到这个，小泥人有点不好意思了。
　　“是我……还不都是他们每回出窑都祭拜，然后就洒酒给我喝。我喝醉了嘛，就喜欢敲点小曲儿高兴高兴……”

　　玄苏问完了想知道的事情，便将符灰圈抹去。小泥人一得了自由就飞身扑向陶杯，圆胖的大泥丸身体几乎将杯子撞到，幸好一直蹲在一边瞧着它的甘萝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杯子扶住，才挽救了它心爱的花蜜酒。它则一头沉了进去，两只小脚丫朝天扑棱着咕噜咕噜地忘形喝了起来。

　　玄苏站起身来对赵阿先说：“这就是夜里敲打陶盆的小妖。也是它帮你们提升出窑成品，因为它本身就是土精，想必能改善你们买来的陶土的品质。”
　　赵阿先半是惊异地悄悄瞄着那正泡在杯里喝酒的小泥人，万万想不到帮他们提升成品的不是窑神王爷，竟是这样一只小妖精。

　　“那它会不会……”赵阿先没有问完下面的话，但玄苏明白了。
　　“一般而言，它不是那种会害人的妖怪。只要你们善待它，它还会帮助你们。”
　　听见他这么说，赵阿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看那小胳膊小脑袋的，确实也不像会害人的样子。
　　“如果你想与它平安无事地相处下去，以后每逢出窑的日子就备上一杯好酒放在方才我用符灰圈起来的地方。那样它会很高兴的。”
　　赵阿先听得连连点头，记在心下。

　　玄苏想起这小土精一喝醉就爱敲陶盆，便将它从杯子里拎了出来。才说几句话的功夫，那一杯花蜜酒竟已被它全喝光了。现在那大泥丸身子透出一股浓浓的酒气，小泥丸脑袋也无力地仰着耷落下来，已是醉得不省妖事。

　　玄苏将它轻轻放在方才符灰圈起的地方，将全身不多的灵力凝聚到右手食指，在它的上方画了一道符。只见虚空中符光一闪，又隐入虚空中。随着符咒隐去，小泥人也消失在土地上。
　　他站起身来对赵阿先说：“我已在它出入的门户加了一道符咒，当它在外界意识不清时，这道符咒会将它送回地底下去。往后你们也就不用再担心它会喝醉了半夜敲陶盆惊吓到你们。”

　　赵阿先大喜过望。这位苏先生连这个事情也替他们解决了。他当即对玄苏千恩万谢，领着二人回到店铺，取了十两银子恭敬地送给玄苏。
　　“小店生意微薄，只能筹出这些许银子，请苏先生不要嫌弃。”
　　玄苏知道他们这样的小本生意拿出十两银子已是不易，便欣然收下，又在赵阿先的热情相送下领着甘萝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