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番外 云玉 第二世 下 ...
-
会场上一处人群突然往两边退出一条道来,让一个身穿陈旧布袍满面风霜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从容地走到场中,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场上眼神复杂探究地看着他的云越,以及一脸戒备敌视的两个术士,略带轻蔑地一笑。
“原来是一只黄鼠狼小妖,难怪妖术如此拙劣。可笑竟也让你们得逞了。”
那两人见他竟把自个的老底都揭穿了,当即叫嚷着“哪里来的妖人胡诌造谣!”冲了上去围着他打了起来。
周遭人群被这横出的变故弄懵了,又见那三人打了起来,一时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都围着看起了热闹。
不想那两人自诩得道高人,却连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人都联手打不过,不过几招便被人家打趴在地上。
那老人也不管他们,环视了一圈,对一时安静如鸡的人群说道:“这两个不过是招摇撞骗之人,仗着会点子术法欺名谋利,诸位莫要再被他们骗了。”
场边与那二人联手办这场法会的大户不甘地嚷道:“你、你来路不明,又如何能证实你说的就是真的?”
老人睥睨了他一眼,随手一挥衣袖,仍被绑在垛把上的云越只觉浑身妖气一乱,竟身不由己地被人强行逼出了原形来,重重地沿着垛把摔到了地上。
在场所有围观人群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少年竟是黄鼠狼变成的!
云越恼怒地想起身袭向那老人,却被他又随手一压,竟就被无形威压镇在地上动弹不得,五脏六腑也承受不住喷出血来。
老人不紧不慢地对周遭说道:“如今,你们可信了?这二人所借用的不过就是这只小妖的妖术来哄骗你们。若你们再执迷不悟,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人群顿时又一阵哗然,终于醒悟了过来。这时有方才买了赎罪符券和先前捐了大笔法会资款的人朝趴在场中那两人涌了过去,愤怒地抓住他们要求还钱,还要将他们捉去官府。
老人懒得再管那两人的下场,只抬步朝着云越走去,伸手要将他抓起来。
冷不防却从闹哄哄的人群中冲出了一个小姑娘,扑倒在那只黄鼠狼的身上,竟是要护着他。
她紧紧抱住云越,抬起头颤抖着嘴唇恳求老人道:“求你,不要再伤他,他不是坏的妖,他也常常被打……”
她急得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云越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盯着她。
她竟然、竟然还会护着他!她竟一点也不在意他是只妖怪?
他可是,人人都厌恶恨不得驱逐远离的黄鼠狼妖啊!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暴雨,他被阿玉抱在怀里护着跑回去,他也是这样从下往上望着她……
可这次护着他的,是小满。
他的心酸涩胀痛得难受,竟叫他差点涌出泪来。
然而老人却不为小满的几句话所动,只是淡漠地瞧着她,又瞧了瞧她怀里的黄鼠狼,
“你是被这黄鼠狼给迷惑了。我给你一道符咒,回去贴在床头几日便好了。”
这时已有个妇人冲了上来,胆战心惊地拉扯着小满的胳膊要她松手回去,听见老人这样说了便感恩戴德地连连行礼道谢。
向来温顺的小满这次却一反常态地忤逆着不放手,只放声说道:“我不是!他没有迷惑我,我们是朋友!”
那妇人闻言大怒,甩手就朝她脸上扇去,嘴上骂骂咧咧地要她赶快松手。
清脆的一声重重拍打在脸颊上,却叫云越的心里也震得一颤。他看着小满脸上殷红的掌印,怒红了眼睛,呲着牙就要朝那妇人扑上去,却正被那老人抓个正着。
“孽畜,还想害人?”
小满眼见他被捏住了颈脖挣扎不得,心疼地就要冲上去救他,却又被妇人捉住胳膊阻拦下来,只能颤声喊道:“求你不要杀他!”
老人却只是手下更加了几分劲。
眼见云越已呼吸不得,胸膛微弱得看不见起伏,她把心一横,朝老人跪下磕起头来求他宽赦了云越。
那妇人见状狠命拍打着她骂她丢光了脸面,要将她强拉回去。她却不管不顾,只是哭着拼命磕头。
他受尽了那么多苦楚,她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被杀死!
云越濒临窒息之际,在将要阖上的眼帘间看见了眼前这一幕,心里痛得无以复加,撑住最后一丝意识直直看向捏住自己喉咙的那人,眼里流露出的微弱的意味,是“杀了我”。
见到他竟为此而流露出死志,那老人反倒若有所思地放松了手劲,让他喘过一道气来,留下了他一条小命。
老人对小满说道:“我不杀他,你回去吧。”
说罢,便提着云越离去了。
老人将他带回了附近山里一座茅草屋中,随手将他丢下在地,并没有为他疗伤,不过也没要他性命。
老人随意坐下在窗前的草席上,垂眸淡漠地看向他,让他将与那二人做过的勾当,以及与方才那小姑娘之间的事都交代出来。
尽管小命随时会被他夺走,云越却冷笑着,一句也没有回答他。
见他仍是这般不驯,老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他便又再不由自主地化作了人形。
少年瘦骨嶙峋又布满伤痕的躯体趴在地上,紧紧攥住轻颤的拳头和眼内的晦暗昭示出心底的屈辱。
老人目光似淡漠又似怜悯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似是已明白了什么,只叹喟了一句:“以后莫要再害人,去吧。”便闭上眼睛打坐,再不理会他。
云越愣了半晌,有些不敢相信这人竟就这样放过了他。
在他看来,这种会术法的凡人都是虚伪又狡诈凶残的货色,怎会如此轻易就放他走?明明不到一个时辰前他还要杀他!
他到底想要用自己做什么?
云越不敢妄动,他已吃过太多次教训,身上的伤痕都在提醒着他。
但他在地上趴了许久,那人都阖着眼睛不再理会他。重得自由的诱惑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哪怕这次又是一个陷阱,他也不能不跳!
他一边紧紧观察着那人的动静,一边悄无声息地慢慢爬起来,一点一点地往门口挪去。挪了许久终于到达门口,他再也不敢迟疑,身形一闪就冲了出去。
拖着一身伤痛硬撑着跑了很远,回头都不见那人追来。他是真的放了自己?
他真的重得自由了?
他长出一口气,但随即又沉下了眼眸,抬手摸了摸额间灵台处。
不,他还没有彻底自由。
他在山上找了个安全的洞穴躲了进去养伤。
十几天后,他下了山,径直往邻近县城的官府牢狱寻去。
县城里的牢狱比不得大城镇的守卫森严,但为了能困住会点小法术的两个骗子,狱卒特地给他们上了几重牢固的铁链枷锁。这铁链枷锁将那术法粗浅的两人困住了,却给施了障眼法潜进来的云越带来了便利。
如今他们没有了符咒,也被枷锁限制了行动,再也不能对云越做些什么。面对着眼前满脸冷戾杀意的少年,二人终于惊惧起来,跪地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
往日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百般肆虐的人如今如丧家之犬跪下哀求自己,云越却没有一丝快意,只为自己竟被这般烂泥一样的杂碎欺压了这么多年而感到屈辱恶心。他也不用妖术,直接亮出十只锋利的指爪,一爪接着一爪地将心中多年沉郁下来的憎恶痛恨在那二人无尽的痛呼惨叫声中尽数清干净。
最后,他将与他结契那人的心窍挖了出来,一手捏碎。与此同时,在他额间渗出一滴鲜血,正是当初那人滴入他灵台的那滴血。
终于将那般肮脏的东西清出体内,契约解除,他终于彻底回复了自由。
离开牢狱后,他偷了套衣服到城外河边清洗干净身上的血污,随即又赶回他与小满相识的小镇。
他想去见她。他要告诉她,他没事了,而且他再也不会被打了。
当他回到小镇上时,夜色已深。大多数人家都已睡下,人声寂静,只有谁家狗偶尔犬吠几声。
他从未曾自己独自出过那座庙观,自然不知小满家住何处,只能挨家挨户地寻找着她的气息。将近寻到镇尾时,他终于找到了她的气息。
她应当早就睡下了吧。
云越却并不想离去。
他还记着那日的情景。她紧紧将他护在怀里的样子,她被掌搁打骂的样子,她哭着跪下磕头的样子,她哀求那人不要杀他的样子,这些日子每每想起来,都让他心头闷痛得不能呼吸。
哪怕今夜不能见到她,他也想呆在靠近她的地方。那样也许能让他窒闷的心缓解一些。
悄无声息地跃进她家的小院子,一扇打开的窗内有着她最鲜明的气息。云越本想蹲坐在那扇窗下呆着,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蹲下,就与漆黑屋内走到窗前来的一人打了个照面。
正是小满。
她被吓得差点喊出声来,幸好被云越一把捂住了嘴。
少年粗糙的手能感觉到手心里少女微微颤动的,柔软的嘴唇,令他在被惊吓的失神中仍然怦然心动了一瞬。
两个面对面的人睁着同样惊吓到的眼瞳静静对视了半晌。待两人都惊魂稍定,云越才松开了捂住她的手。
两人同时舒出一口气来。
云越并不怕被人发现。但他知道若被人发现了,会对小满不好。他不想她再被打骂。
他低沉着声音对她悄声说道:“我没事了。”顿了一下,又对她说:“那两个人也死了。他们再也打不了我了。”
小满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就像刹那间闪烁出光耀的星子。他能感受到她由衷地为他欢喜。
“太好了!以后你再也不用受苦了!”她竭力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但那轻扬的尾音仍然昭示了她心内的喜悦。
云越没有说话,但嘴角轻轻笑了一下。她一时竟看愣了。
明明两人已相识了那么久,但她却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原来是那么好看,就像雪霁后的第一缕阳光。
若是她能再多看几次他的笑容该多好啊。
她捂住自己不觉已乱了几拍的心跳,说不出是满足还是怅惘。
两人隔着一扇窗户,无声地相对了半晌,最终还是小满再开了口。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被囚数年,一夕回归自由,他竟有些茫然。解决了所有问题后,他最先想到的便是要来见她。
如今他见到了。
但很快他便记起了当初他离开生长的大山踏足凡世的原由与目的。他要找到阿玉的转世。
“我,大概很快便要离开这里。”
他只是这样回答。
小满轻轻哦了一声,未尽的余韵里有着淡淡的失落,心却如同被捏了起来。
也是啊,他终究是妖,不属于这里。他终究是要走的。
他又问:“你呢?”
她顿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最终低下头轻声说道:“我家,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下个月我便要过门了……”
定亲,过门,这些事云越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前阿玉便是这样嫁人的。
但从前并没有觉得如何的事情,如今听她一说,云越竟怔住了,心堵得有些难受,甚至隐隐有些疼痛。
就好像自己的宝物突然就要被抢走了。
而他却连说不要的立场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在凡间,凡人都是要婚配嫁人的,由不得说不。
只是,为何从前阿玉嫁人,他并不曾有过这样难受,如今小满要嫁人了,他的心境却变了?
之前曾有过一些时候,他觉得小满与阿玉对他来说有些相似。如今看来,她们俩分明是不一样的。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云越却仍是有些茫然,只能任由心里的窒闷蔓延,却束手无策。
那夜,他们的交谈止于小满的那句话,然后他们相对无言了许久,云越便茫然离去了。
原本他是打算见过小满以后,就启程继续上路去寻找阿玉。但因为心底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他留了下来,一直待到一个月后。
小满成亲过门那日,是个天清气朗的好日子。云越隐在观礼凑热闹的街坊人群中,静静地看着她被人牵出自家屋子,一步步牵到婚车上。
身旁的大婶们窃窃私语,谈论着她会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着急被嫁出去,是因为法会那日她竟失心疯般护着一只黄鼠狼妖精,她家里怕她被妖精缠身迷惑惹得家宅不宁,便随便相看了一户人家将她嫁了过去。
那些窃窃私语如同遥远的琐碎噪音回响在周遭,渐渐地都在云越的耳边消失了。他的世界里空白一片,只余下那个身穿嫁衣一步一步走向婚车的纤弱背影。
在那一刻,心里一片空落,仿佛被她挖去了一大块一并带走了。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但已经太晚了。
————
小满嫁人后,云越也并没有离开那个地方。他在小满的夫家附近山里找了个安全又隐秘的地方,一边修行一边守着她。
他还是要去找到阿玉,但在那以前,他想先陪着小满过完这一辈子。
而且他也明白了,在这尘世中,没有足够的修为与实力根本无法立足,只能任人欺压。所以他也不急着去找阿玉了。他得先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走得更远去找她。
守着小满的几十年眨眼就过去了。在这数十年间他的修为虽然还未能有极大增长,却早已不是当年刚离开大山的那个小妖可以比拟。而且经过多年苦心钻研,他对于妖术的研习与操控都大为精进纯熟。他相信,日后离开此地,他应当再也不是仅凭两个不入流的术士就能随便欺压的弱小妖精。
终于到了小满要离开人世的那一日。
云越施法避开了她的家人,独自走进她的寝室在她床边坐下,轻轻握起她的手。
昔日曾经那样稚嫩而鲜活的小姑娘,如今已是枯萎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一般,只要再来一丝风便会凋零离枝。就跟当年的阿玉一样。
云越是眼看着她从小姑娘如何一点一点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当年看着阿玉老去的时候他还未化形,还不曾懂事,所以怅惘与感慨并不像如今这样深。
小满缓缓睁开了干皱的双眼,模糊的目光在努力辨认出他来时,欣慰又喜悦地笑了。
“你来了……”
那夜一别数十年。再见面时,她已是风烛残年之际了。
他却仍是年少时的模样,只是比那时长大了一些,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了。
真好啊。在她就快要离开人世的时候,还能再见到他,还能再重温起她年少时的那些时光。
她突然笑开了,孱弱地对他说:“我都要走了,可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云越这才想起来。原来他们相识的那两年里,他都从不曾告诉过她他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他下意识地就不想在那样困窘的境况里,让她知道自己是谁吧。
后来守着她的那些日子里,他也从未曾出现在她面前,从未让她知道他就在附近守着她。
而如今她都要与他永别了。
云越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轻轻地对她说:“我叫云越。”
云越……
她轻喃着这个名字,仿佛一生的夙愿都已偿了。
她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云越也阖上了眼睛,默默忍耐着。
这次与她的离别,并不像当年与阿玉的离别。那时候,他是不舍,不舍得老朋友。
这一次,是锥心之痛。
他终于,永远失去了心里的那个小姑娘。
他忍不住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额上,不是为了与阿玉一样给她留下妖气的印记,仅仅是想最后再靠近她一次。
然而,当他俩的额头一相触,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小满的额间灵台上,竟然有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他的妖气!
她竟然,就是阿玉?
他心心念念着要寻找了那么多年的阿玉,原来他早就重遇上了!
竟就是小满!
在那一刻,云越的心里堆涌上难以言表的各种情绪,如浪潮翻滚着糅杂交织到一起,令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
过了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来,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小满。
他遇上了她,找到了她,却又失去了她,与她失之交臂。
世事何其可笑!
他想大笑,却不禁捂住发热刺痛的眼眶。思绪纠缠了许久,复杂的眸光终于伴随着情绪沉淀了下来。
他坚定地再望了她一眼,俯身再次将额头碰上她的。
他再次将自己比上一次浓烈得多的妖气渡入她的魂魄。
也许是当年他的妖气太弱了。
也许是灵魂投胎转世后魂魄携带着的妖气就会被削弱。
所以才使得他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竟一直都未曾发现她魂魄上的妖气。
若是如此,他就一次再一次地给她印下自己的妖气印记。
总有一天,他会再找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