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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 云玉 第二世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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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越在那座山上守了好多年,也等了好多年,一直等到山脚下的那个村子最后一户人家都搬走了,村子里再也不会有人了。
那时候他已经度过化形劫,再也不是黄鼠狼崽子了。他知道他要离开那里,往山外有人的地方去。
有人,才有机会找到阿玉的来生。
他一直往山外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渐渐地就看见越来越多人烟,越来越大的村落,然后是镇子。他生来就一直生活在山中,从未曾见到过那么多的凡人。想起从前凡人对他的厌恶与驱赶,他不是不心怯得慌。可是凡人多也意味着他有更大的机会找到阿玉的转世。
他便随着自己的感觉一路走下去。
肚子饿了的时候,他就偷偷潜入人家的鸡圈里偷鸡吃。偶尔半夜偷鸡的时候他会被人发现,然后一家子拿着棍棒喊打喊杀,跟他小时候还未能化形那时候一样。可他已经能很熟练地叼着到嘴的鸡逃掉,没有一次被抓到。
但最后一次偷鸡的时候他终于栽了,竟被人抓住。他非常惊讶,因为他已能化形,也就能使出一些种族赋予的简单障眼妖术,以前从未被凡人发现,这次竟然没躲过?
抓住他的是两个穿着术士袍子的男人。被偷鸡的村民对他俩感恩戴德,再三拜谢他们给村子除掉了这个作祟的妖物。其中一个术士将他丢进一个特制的笼子里,故作淡泊名利地说道:“吾等追踪此妖数日,总算将其擒住。吾等只为替民降妖除魔,不必挂齿。”
那两个术士看不上村民的那点酬谢,他们为的是云越这只黄鼠狼小妖。
回到两人的住处,他们要云越化出人形。云越哪里搭理他们,只呲牙舞爪要他们放他走。他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偷了几只鸡而已,凭什么将他关起来。
但那两人却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狞笑着随手往那笼子拍了道符,他就猛然受到一股强烈电击穿过体内,浑身剧痛痉挛着瘫倒下来动弹不得。他还太弱小,随便一道符就能把他制服。
那两人轻蔑如对待蝼蚁一般命令他化出人形看看,否则还要受到惩罚。他违逆不过,只得屈辱地慢慢在空中化出人形来。
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模样,瘦弱的身躯蜷缩在狭小的笼子里,只有一双倔强的眼眸不肯屈服地瞪着那两人。
那两人却毫不在意,得意又满意地大笑起来,仿佛终于得偿所愿似的。其中一人掏出一枚刻着奇特纹路的铜刺,刺破了自己的右手中指,继而伸手入笼中一把拽起云越的额发令他面朝自己,一边诵念咒语一边将中指挤出的鲜血滴入他的额中。只见那滴血转瞬便没入他的额头,他却忍不住一阵晕眩欲吐。
那人居高临下地对他说道:“小妖物,以后都给我记住了,我就是你的主人。以后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给我做什么。”
云越又怒又恨。然而每当他要反抗那二人的命令时,便止不住地头痛欲裂,浑身如遭火烧,折腾得他死去活来。渐渐地,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掉那二人的辖制,终于认命地屈服了。
那二人算是有点道行修为的术士,将云越抓来却是为了招摇撞骗坑钱。
将云越带到了一个稍大的城镇后,他们便先暗地里打探好当地最有钱有名望的人家。二人先命云越化回原形溜进那座宅邸去捣乱作祟,继而他们便带着化作随从童子的黄鼠狼小妖上门去替那户人家作法驱邪,同时令云越暗中施展些简单的妖术蒙蔽在场的人,令人们对二人更深信不疑。
凭借着这些手段,那二人不但赚到了酬赏,更迅速在当地站住了脚跟。当地的大户们为了留住他们庇佑一方,筹钱重修了一座废弃的庙观供奉他们。那二人便在此地混得风生水起。但他们的修为与术法不高,只会那么寥寥几招,待不得长久。待敛财敛得差不多了,他们便带着云越离开,去到下一个城镇故技重施。
云越虽然不得不屈服于那二人的威压,但天生的野性与桀骜不驯没少让他吃苦头。日子在跟随着那二人辗转于不同城镇间一天天过去,他的内心越来越焦灼。他到山外来是为了寻找阿玉,可如今他却被囚困不得脱身,额间灵台更是被那人的脏血污染,如何还能寻到她?都怪他太不小心,都怪他太过弱小无力抵抗!
少年无垢的心被日复一日的囚困虐待缠上越来越浓厚的愤恨憎怨。
又一次被那二人困在庙观后封闭的小院子里背着人打骂发泄后,他遍体鳞伤地趴在地上,五指紧紧抠着泥土,眼眸恨得几近滴血。
他要、杀了那两个杂碎!就算同归于尽,他也要杀掉他们!
瘦弱的背影紧绷得用尽了全身力气,尚未足够浓厚的妖气一点点地积聚了起来。
“你……还好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蓦然在墙角响起。
他顿了一下,慢慢抬起了一点头,布满戾气的眼睛投向声音来处,将那人吓得一窒。
原来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约摸十一二岁的年纪,小心翼翼地躲在墙角草丛间,瘦得下巴尖尖的脸蛋隐约在杂草中,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眸带着些怯怕与关切看着他。
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她来了多久。
云越不想理她,自己挣扎着起来,要去找那两人同归于尽。
见他痛苦地挣扎着一直起不来,那小姑娘终究还是不忍心,咬了咬嘴唇便跑过去将他搀扶了起来。
原以为她自己已经够瘦小了,没想到这个少年竟比她还要轻瘦,身上还布满了新旧交织的伤痕。她的心里油然而生起一股怜惜的心疼。
云越不喜欢她可怜自己的眼神,一把推开她,自己却摇晃着差点又摔下去。
她却一点也不恼,急急地又扶起他,不顾他的挣扎先把他带到门前台阶上坐下。
这少年却还拿困兽一般戒备又愤怒的目光瞧着她。
她感觉自己应该比他大一些,便也没在意他的态度,只在他身旁坐下,小声地对他说:“别害怕,我只是想帮帮你。”
云越的眼睫颤了一下,但仍是不肯放松戒备。然而这副身子确实已到了极限,一坐下来就又疼又累,令他只想躺下来缓一缓。
他痛恨这样无用的自己。
“是谁打了你呀?为什么会打你?”
小姑娘有些迟疑地问他。虽然自己也没啥能力帮他,可她也没办法就这样丢下他不管。
少年却只是抿紧嘴唇,垂着头不说话。
除了阿玉,没有一个凡人值得他搭理。
小姑娘有些气馁,但也没有法子,更不敢在这里逗留太久,毕竟她是偷溜进来的。她便只好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终究踌躇地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不舍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饴饧,放在鼻下喜爱地闻了闻,回身塞到云越的手里,小声对他说:“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然后像害怕自己会后悔似的,急急地跑走了。
云越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饴饧,原本想扔掉,可不知怎的却一直没有动手。
愣了半晌后,终于慢慢地将那小块饴饧放到鼻下闻了闻,有一股很香甜的气味。
他迟疑着,终究还是把那块饴饧丢进嘴里。一种陌生而黏糯的甘甜瞬间盈满了口腔,是与他从前在山上吃过的蜂蜜不太一样的味道,但也很美味,在此时让他觉得,比蜂蜜还要甜。
甜得让他有点想哭。
慢慢品味着嘴里的甘甜,身上的伤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从那以后,云越时不时就会在那个关着他的后院里遇见那小姑娘。
她似乎是从狗洞里偷偷爬进来的,为的是这座老旧庙观里从前栽种过还活下一些的几种药草。她阿耶病了,家里没钱买药,她只能溜进来偷偷摘一些。
每次溜进来,只要遇上云越也在,她便总会陪他坐坐,跟他说说话,尽管他从来没搭理过她。她不忍心这样一个少年总是被孤独地关在冷清荒凉的后院里。
偶尔她也会给他带一点吃的,或者是一小块饼,或者是几个小果子。这让他想起从前在山上,阿玉也是这样时不时从家里偷偷给他带点吃的。所以虽然他并不爱吃,但他也没扔掉。
慢慢地他知道了她叫小满,因为她是小满那日出生的。她家里有阿娘与生病的阿耶,还有两个弟弟妹妹。她十二岁了。
但他从没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
她也曾问过他,为啥不逃走。其实他可以从她溜进来的狗洞跑出去,或者从后院的树上翻过墙去,以后就不用再被关被打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嘲谑地笑了笑。
灵台被结了主仆契,跑到哪里都没用。
这些事情她一个凡人小姑娘不懂。
不过随着日子流逝,他的心里还是接受了小满的陪伴。
每当他被折磨得内心充满了炽烧的愤恨与痛苦,恨不得杀人却又无能为力而无比自厌的那些时刻,她是他撑下去的唯一的安慰。
她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她的样子很普通,笑起来的时候却能让他觉得那个瞬间天色都明朗了许多,空气也没那么沉重,让他窒闷的心腔透过气来。
有她在身旁,他仿佛又感受到了久违的山间清爽的风。
所以,当终于有一日那两人又再要离开此地,前往下一处行骗时,他第一次抵死不从。
身体被荆条抽打得没有一块好皮肉,骨头被踢断吐出血来,神魂被雷击疼痛撕扯得昏厥过去一次又一次。无论被惩罚成什么样子,他都不肯离开,即使失去了意识仍死死抱住后院的柱子,掰都掰不开。
他再也不愿再回到那种孤独舔伤暗无天日得绝望的日子。
他会疯掉的!
那两人见他不知为何竟突然发疯不肯走,又怕真的弄死了这棵摇钱树,一时拿他没办法,只能暂且再待一段时日,等他疯劲儿过去了再走。
他却在心里下了决定,在这段时日里找机会再拼一次,至少将那个与他结了契的杂碎杀掉。
但这个机会一直迟迟未至。不觉间他已在这里待了两年了。
小满也已长到了十四岁。
小满已经与他混得很熟稔。即使后来已不需要再为她阿耶摘药草,她仍时不时溜进来见他,尽力给他带点吃的或者治疗外伤的草药。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很喜欢与他呆在一起。总觉得就算什么也不说不做,只要坐在他的身旁她就会感到难得的宁谧与安心自在。
一起坐在台阶上分享着果子的时候,她侧头看了看他,突然凑近了他的脸,细细地端详。云越已经很熟悉她的样子了,却仍被那双清澈的,将他透映在上面的眸子一时慑住,茫然间心窍竟似突然静止了,只知道怔怔凝视着。待她的脸退后,眼眸离远了,他才突然从屏息中呼出一口气来,心窍也砰砰跳动起来。
“怎么认识你这么久了,你的样子还是没变呀?我都长大些了。”她笑嘻嘻地对他说。
妖族不像凡人的寿命那般短暂,所以成长期也特别漫长。区区两年时间,他的样子当然不会有多大变化。但小满已开始有了些大姑娘的雏形。
“不过,仔细看了一下,你的样子还是很好看的。”她带笑的眼睛看着他,“等你长大了一定会是个美男子呢。”
他仍是一如既往地低着头不接话,心跳的失控却不知为何久久未能平息。这令他一时不敢抬起头来面对她的笑眼。
这有些奇怪。
也莫名地让他想要挣脱那两人禁锢的心更迫切。
他要恢复自由!他不想再这个鬼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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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觉得在此地已经待得够久了。他们决定最后再捞一把就走。
两人联合当地大户,在庙观前举行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会。借着这场法会,他们从老百姓手中筹集了一大笔资款。
法会当日,十里八乡的人都赶了过来看热闹,庙观前人头挤挤,热闹非凡。
这场法会是为当地祈求平安丰收。两个术士打扮得一派道貌岸然的得道高人模样,在祭坛前装模作样地摆弄着各种法器,跳傩戏念咒语忙得不亦乐乎。但这些只是走过场,重头戏是云越的障眼法妖术。
他一脸麻木地走到场上,被两人绑在了一座高高的垛把上。其中一个术士高声对围在周遭的人们说道:
“此子将为你们而被真火焚烧。若你们纯良无过,上苍就将降下天雨浇灭真火,也将降福于此地!”
另一个术士趁机接上:“施法之前,你们还有机会赎清你们的罪过,让上苍不至于降罪于你们。若要赎清罪过,可过来我处请走赎罪符券,可保阖家安康!”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过了没多久,果然陆陆续续有人前去掏钱买赎罪符券。
这一切云越都置若罔闻。他只当自己如神魂出窍的死物一般被捆于垛把上,麻木地按照那二人的吩咐行事。待那两人收足了银钱,将垛把点燃,他便等着他们的手势施出障眼妖术降下天雨浇灭垛把上的火。
周遭的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眼见那垛把竟真的被点燃,绑在上面的少年转眼间就陷入熊熊烈火中,纷纷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在一片惊呼中,一道异常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穿过纷杂的声响传入云越的耳中。
“他会被烧死的!”
他蓦然抬起眼眸,惊讶的眼眸穿过火焰看向声音来处。只看见眼眶通红的小满挣扎着要冲过来,却被身边的妇人紧紧拦住。
她怎么也来了!
在那一刻,云越麻木的心神突然如碎冰崩塌。他这个装神弄鬼的狼狈模样竟然被她看见了,竟被她亲眼看见了!
他就像被狠狠撕碎了所有的遮羞物,赫然呈现在她眼前,羞耻与无措瞬间将他淹没。
此时,那俩术士已朝他打了好几次手势,但他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定定地盯着一个方向。其中一人暗下一掐手诀,云越的身体猛然一颤,终于回过神来,痛苦地移开视线,却不得不强咬着牙施展妖术。下一刻头顶上便出现一团乌云,淅淅沥沥地降下雨来,不多时果然将脚下的火焰都浇灭了。
雨霁云消,一道和熙金光从乌云散开之处洒下,普照了整个会场。
其中一个术士适时振臂高呼:“天佑吾土!”
在场的人全都看得惊呆了,被他这一带动全都跟着山呼起来:
“天佑吾土!天佑吾土!”
在这片狂热的震天呼叫中,云越静静地凝望着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小满,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如此拙劣的障眼法,竟也能哄骗你们至此!”
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洪亮话语越过所有人的呼叫,突兀地出现在场上。
会场中的两个术士脸色一变,不悦地叫喊道:“是谁在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