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把狐仙当菜鸡》夏夕云

38、进入守君邸

　　说话之人身穿一身利落精干的小袖短袍从楼上稳稳地走下来，恰恰开口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领着玄苏的那位云秉长老神色一动，回头看向他。
　　“容侍卫有事？”

　　容侍卫走到他们面前，扫了一眼他身边的玄苏，淡淡笑道：“方才守君知悉防护大阵的事，特命我前去察看，并要召见修补漏洞之人。却不想云秉长老已接来此人，正好便让他跟随我去拜见守君吧。”

　　云秉长老脸色微沉，但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说道：“既然如此，他便随你去吧。”又瞥了一眼身后的玄苏：“我既负责聚族事务，日后总有机会再见。”
　　玄苏不动声色地接过他的目光朝他行了一礼，又向容侍卫见了礼，跟随他走上楼去。

　　一直朝上走到了顶层第七层才停下。

　　第七层与第一层一样，都是没有间隔开阔无碍，几面皆开着宽大的窗户，引入满室夕照霞光。
　　只是第七层是守君办公大殿，被布置得尊奢大气，不是谁都能上来。

　　玄苏跟随容侍卫跨过一座黑地红漆木扇屏中间的屏门，进到大殿之中，向端坐上首坐席正在垂眸看卷册的守君行礼。
　　“在下甘玄，见过守君。”

　　守君看上去仍很年轻，容貌俊美，头上束冠，身穿宽大绯色长袍，不像位高权重的聚族之长妖集之主，倒像风流隐逸之士。他放下手中卷册，抬眸看向玄苏，锐利的目光探究了半晌。玄苏没有作声，淡定地接受他的探究。

　　“你为何会来妖集府？”
　　守君的问话也相当直接。
　　毕竟妖狐族与习惯聚族而生的黄狼族不同，向来松散不喜被管束，更喜欢自去寻求逍遥快活，鲜少有愿意依附别族的。

　　玄苏平静地回道：“在下近年来钻研了多种符法，便游走四方冀望可以一一验证所学符法。近日因缘来到妖集，发现妖集府防护大阵有缺漏，正好可以验证在下其中一道符咒，便试着为妖集府修补了。若妖集府或聚族有其他需要在下的地方，在下亦愿意一试。”
　　他这一番话倒是符合了妖狐族一贯的行止风格，并且还表明了自身只沉迷钻研符法的秉性。

　　守君默然沉吟了半晌，对他说道：“既是如此，我倒确是有事想让你试试。”说罢起身走向东北向开启的大窗，待玄苏也跟随过来后指向窗下对他说道：“那处便是守君邸。你且看看它的防护阵可有缺漏。”

　　守君清楚他的道行如何，却总觉得这小狐妖有些不简单，毕竟妖集府大阵可非同一般，于是便先拿近日在意的事考察他一下。

　　苍茫暮色中，从七层之上的大窗望下去，能隐约望见妖集府后隔在高墙外的一片占地广阔的半月形府邸，内有诸多宫阁楼舍与大片湖水花苑，但望不清其中的具体真容。不是因为暮色太暗，而是整个府邸被一层无形术法笼罩其上，仿佛模糊了隔开外界的那层空气，遮挡了外界窥视的目光。玄苏知道，那就是守君邸的防护阵起的其中一个作用。而这个防护阵比妖集府的大阵要更繁复，等阶更高。
　　守君倒是看得起他这样一个小狐妖。玄苏心里一哂。
　　但如今也只有先证明自己的能力，才能留下伺机打探消息了。

　　他便对守君说道：“多谢守君信赖。请给我一点时间参透这防护阵，正好我亦需要时间恢复今日的损耗。”
　　守君点点头道：“那你便先随容光下去安置，待有头绪再来告知我。”

　　容侍卫安置他的厢房就在塔楼内，正好有面窗户对着塔楼下的守君邸，方便他参透防护阵。

　　他站在窗前凝望着下方的守君邸，脑中不止在参透防护阵的缺漏，也在思索着如何着手去查探消息的事。之前他便设想过若迎娶宋小玉的黄狼族妖也在此处，或许可以搜寻一下何人身上有宋小玉魂魄的气息。但如今入了妖集府才发现内里每层间皆有阵界分隔，若想不动声色地搜寻一遍恐怕需要耗费的工夫与时间皆不少。而他们现下时间并不多……

　　不眠不休对着防护阵钻研了一夜，当启明星升起的次日清晨，玄苏终于发现守君邸防护阵的问题所在。难怪守君交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防护阵。它应是依照天上四灵廿八宿而布起的大阵，不知以何物作为压阵阵星。眼下望去大阵如常无异，但阵星却偶有微动倏忽而过，如若不是有心一直观察防护阵根本无从发现。而这状况却并不是出于防护阵的漏洞，而是防护阵本身有异常，——它开始呈现衰竭之象。
　　这可就比修补缺漏要棘手得多了。

　　玄苏思索着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有多少成算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也在思索解决这个问题耗费的时间心力与搜寻宋小玉魂魄这一最主要目的相比值不值得。正在沉思时，耳朵却突然轻微一痒，接着便接收到甘萝给他传来的信息：守君夫人极有可能是宋小玉。

　　玄苏微怔。
　　这个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如此一来，目标明确了，他便无需再花费时间心思在不必要之处。

　　天色大亮后，他便面见守君，告知他防护阵的问题所在。

　　“如此看来，这倒确实是个不好解决的问题。”
　　得知了守君邸的防护阵原来竟是开始衰竭，守君有些忧心地皱眉若有所思。

　　“你可有办法解决？”
　　“办法不是没有，但甚是艰难。法阵衰竭非同小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得了，须得好好准备从长计议。”
　　玄苏老老实实地回他。

　　见他这样说，守君反倒放下心来。看来这小狐妖确实有几分本事，竟能在一夜间就将防护阵的问题找了出来，而且看起来也挺稳实，并不会为了邀功便夸口托大。守君对他便又多了一分信赖。

　　“既然如此也不急，你便安心留在妖集府，先把这防护阵修好，往后需要什么便与容光说便是。”
　　说到这里，守君目露赞赏地对他说道：“想不到你道行不高，在阵法的造诣上倒是不容小觑。”

　　听他这一说，玄苏便搭上话说道：“在下对于阵法的钻研只是源于符咒阵法有相通之处，最倾心的还是符咒一道。”
　　说起这话，他便顺势与守君谈起一些当世少见的符咒术法，倒是引起守君的兴致来。

　　“说到魂魄类符咒，早些年我曾在一处上古洞天习得了一种相当特殊的傀儡符咒。”玄苏顺着话题不经意说到了这么一种符咒。
　　“哦？傀儡符咒，怎么个特殊法？”守君有些意外，分外关注地看向他。
　　“按说傀儡符咒也不算罕见。但这种符咒却并不是令傀儡自主行动，或是给傀儡下达指令那类作用，而是能将魂魄融入傀儡中。”

　　守君眉心一跳，笑了笑说道：“将魂魄融入傀儡中这种符咒虽然少见难得，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若只是将魂魄放入傀儡，那自然不算多高明。但众所周知普通符咒即使能将傀儡变作寄放魂魄的躯体，可那躯体总归不可能如真身一般自如。而在下习得的这种符咒，却是能令魂魄完全融入傀儡之中，将傀儡炼化为魂魄的另一具真身。”

　　守君闻言不禁惊讶地凝睇着他，沉声问道：“果真有此等神妙符咒？”
　　若真有这种近乎神奇的符咒，这小狐妖光靠这道符咒就可安身立命了，又何须游走四方依附别族？
　　但他的心里又隐隐愿意相信。毕竟这狐妖确实向他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也不像是夸口胡扯之人。何况各人机缘难说，说不定他还真有缘得到了这等神符。只是那符咒是否真有他说的那么神妙，炼化真身简直堪比神力……

　　玄苏淡然一笑不见丝毫心虚，笃定说道：“守君可记得古时封神的哪吒天尊在幼时曾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后来用仙藕重塑了真身。而将仙藕制成的傀儡炼化为天尊真身，其中所用的正有在下习得的这道符咒。”

　　守君瞳孔一缩，似是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他也不避守君锐利直视的目光，只静静地看着守君眼中涌动的心绪。

　　过了不知多久，守君才平静下来，收敛了眼内的情绪，若无其事地对他笑道：“真没想到你竟身负如此绝学，之前倒是我眼拙了。只是如此神妙的上古符咒，一出世必定惊动各界，你倒是捂得紧。”

　　“这个我也不瞒守君。”玄苏似是毫不介怀地坦诚相告，“此等神符若要生效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事。首先制作傀儡的用材就需得是天才地宝，而且得与魂魄五行属性相符。再者最重要，也是最难为的一点便是，催动符咒必须要将道行融入符中，融入越多符力越满。”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守君，略带自嘲道：“即便能得到天才地宝去做那傀儡出来，又有何人愿意耗费自己的道行去催符？至少在下只有区区五百年道行是万万舍不得的。”

　　守君的眼神震动了一下，原本随意搭在桌案上的手蓦然收紧，久久沉默不再作声。

　　玄苏也不再说话，只坐在案几前自在如常地静待他慢慢细想。

　　一室沉默了许久，最终，守君压抑着嗓音淡淡问道：“催动符咒，不是只能用画符之人的道行吧？”
　　虽是问话，显然却不需要回答。所以玄苏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静待他的决定。至少，眼下他已有九成把握确定娶走宋小玉魂魄的是谁了。

　　守君终于长身而起，睨向他说道：“且让我看看你那符咒是否真是那般神妙。”

　　当下守君便领他进了守君邸。

　　玄苏明白他为何这般心急。以目前所能使用的术法将生魂放入傀儡中始终融合得不够完善。若守君夫人果真是宋小玉的话，她生魂离体入傀儡已近两个月，到如今只怕已经开始有弊端浮现，也难怪守君一得知那道神符便顾不上再三考察验证便要让他一试。

　　穿过了防护阵的阻隔，他终于能身临其境地看清这座守君邸的真容。

　　不同于巍然屹立的妖集府，守君邸如同被护在后面的绝美佳人，不容窥视自成一方天地。尤其是府邸后方那一片荷湖，以及湖上带有吴越一带风情的亭阁更构成了这深山中迥异特立的秀美园林。但当下这方天地内最美的还属围绕着整片湖水及遍布府内各处栽植的木芙蓉。此时正是深秋花季，守君邸里的木芙蓉全都尽情盛放，灿烂拥簇的花团一时仿佛连成了笼罩整个府邸的锦绣云霞。而临湖照水而栽的那些木芙蓉更是将潋滟水面倒映的红粉波光也一并连入了这片蔚为壮观的灼灼花海中。

　　然而如此盛景守君却并未在意，带着他径直走入一处僻静的书房内，吩咐侍婢去将夫人请过来。

　　等了许久，正当守君已脸色不耐要再吩咐人的时候，府邸管事面色凝重地匆忙赶来，瞥了一旁的玄苏一眼，悄声在守君耳边说了几句。守君脸色一变倏然起身，快速地掐了个法咒点在自己额间，闭眼凝神了半晌，发现果真已探寻不到自己附着在她魂魄上的那抹妖气，睁开双眼已是满眼冷厉之色。
　　他已顾不上一旁的玄苏，立时大步往主院走去。

　　“那两个小妖是几时面见的夫人？”
　　他边快步疾走边冷声问管事。
　　“约摸是辰时末。”跟在后面的管事马上低声恭敬回答。
　　他不再说话，只是脸色愈发冷沉。

　　进了主院，用力推开内室的门，他大步走到床榻前立住，定定地盯着卧在榻上的那具已经失去了人气的身躯。
　　彷如真人血肉一般的傀儡，如今褪去了所有血色，即将完全化回玉石本质的肌肤中隐隐透出了一丝烟青色泽。

　　它是他不惜以云家秘宝耗尽心血炼制出来的，如今却被它承载的那个魂魄毫不留情地抛下了。
　　连同他一起被抛下了。

　　他紧紧攥住微颤的手，闭上了刺痛的眼睛，试图封锁住此刻从心底最深处涌至眼眶的寒凉彻骨的痛楚。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尽快将她找回来。

　　若她的魂魄离开这具躯体太久，又不能及时返回到原来的肉身中，就将魂飞魄散！

　　他霎时睁开发红的双眼，转身就往府外冲去。
　　他的玉儿，他必须要将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