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把狐仙当菜鸡》夏夕云

35、筀竹林

　　甘萝领到的活计是“到妖集外筀竹林中采摘三颗仙人杖金果”。

　　在妖丁所领到活计的妖即可凭借玉板在交差前出入妖集办事，比用老方法开启门禁方便得多。但对于筀竹林和仙人杖金果，甘萝却是压根不知道，只好硬着头皮又跟周遭的妖众打听了一番，才匆忙出发，希望能赶在天黑前采摘完回来。

　　赶到妖集外西北郊野的时候，太阳已开始西沉。郊野安静得没有一点妖兽的动静，只有几只鸦鸟“啊啊”地鸣叫着迎着夕照飞向远方。秋日的瑟瑟暮光照在眼前茂密巨大的筀竹林上，映出一片冲天燃烧的赤红，如万丈红霞般漫遍了半壁天空。甘萝才知道原来这里的筀竹竟是这般模样。

　　一株竹子有七八丈高，两三人合围般粗，竹节几乎有半人高，竹叶大得能当伞。最显眼的是它通身连茎干到枝叶都是火般赤红，如同数不尽的红色巨人拥拥挤挤地站成一大片，一同俯视着来到跟前的渺小生命。

　　这么容易就找到了筀竹林，但甘萝顾不上高兴，赶紧趁着天色还没全黑跑进竹林里去找那仙人杖金果。

　　竹林里虽然比外面阴暗，但因着透进来的暮光，里面到处泛着有些奇异的红光，倒也还能让人见路见物。只是奇怪的是这竹林底下干干净净，什么草木都没有生长，虽然方便了她快速寻找那叫仙人杖的植物，但心底却不免嘀咕到底是否真的有仙人杖生长在这种寸草不生的竹林里。

　　找了半晌，她总算在竹林深处看见前方一株最粗壮的筀竹底下生长着一丛约摸一人高的植物。莫非那就是仙人杖？
　　她并不知道仙人杖是什么样子的，只能靠近去看看。

　　只见一丛深青色矮树紧挨着生长在那株至少有五六人合围般粗壮的筀竹脚下，树冠枝条如同凤尾一般向周边翘起垂落。枝条上长着细长的叶子，叶子的色泽由枝条根部向尾端渐次由绿变黄，到最尾端时已是纯粹的金黄色。而每根枝条的尾端稍稍向上翘起的部位都拱举着一粒椭圆形的长果，有些果子尚是淡黄色，有些却已成饱满的金黄色，在枝条顶端散发出淡淡金光，如同一粒明灿的金珠被托于掌上展示人前。

　　想必这就是仙人杖金果了吧。

　　甘萝暗暗高兴这活计做得真顺利，上前就要伸手摘下三颗金果，却冷不防被不知从哪里甩来的长藤往手上一抽，吓得她立马缩手跃开几大步，反手抽出玄铁伞警戒地张望长藤飞来的方向。

　　“是谁！滚出来！”
　　她叫嚷着壮胆。

　　那边只有晚风吹过竹叶传来的微响。

　　片刻后，一个挺拔的身影从暝茫的竹林深处缓缓走出来，停下在她的眼前不远处，淡漠道：“我刚才救了你，别不知好歹。”

　　听见这话她愣了一下，仍旧警惕看着眼前走出来这人，一时不确定他是否可信。

　　这人身形相当高大，五官硬朗，手中随意执着一根细长的藤条，气质有些莽又有些冷，像一个长年独自穿行山野的猎人。奇怪的是他的样子明明还很年轻，却有一头纯粹的白发随意扎在脑后，窄袖折起的手臂上现出几道似是疤痕又像是纹身的斑纹，更添了几分野性。

　　而他身上的妖气也昭示了他的身份。
　　这个妖挺强的。她暗自警惕地想着。

　　如今她的修为虽然比以前增长了许多，但也只能看出他的道行至少在一千年以上，却仍未能看出他到底是多少年道行，妖身是什么妖。当下知道自己硬碰不过，她只能放下心里被莫名偷袭的气愤，尽量客气地问道：“你说的救了我……是什么意思？”

　　那人冷冷地打量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若不是在她进入竹林的那一刻察觉到她身上散出的那种妖气，他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暗中跟着她，并在方才出手救她。这么多年来，她是第一个身上有那个妖的妖气的人。
　　她到底是什么人，跟那妖是什么关系？

　　见他一直没说话，甘萝只好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想摘那个金果？”
　　到底想怎样给句准话呀。她还要赶着摘了金果回去交差呢。
　　“你看，这金果还有那么多，若是你也想要的话咱俩也可以分一分……”

　　“我确实需要金果。”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但语气仍是冷漠得不客气，“不过要是像你那样什么都不懂上去就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又愣了一下，难不成去摘那金果还会有危险不成？她观察过那仙人杖看起来并没有危险才动手啊。

　　见她确实啥都不知道，那人也不想废话了，直接将手中藤条轻轻往那丛仙人杖上甩过去。藤条末端刚刚擦过枝条上的叶片，仙人杖顶上筀竹的赤红枝叶竟突如其来快如虚影般将整丛仙人杖围裹起来，长剑般尖锐的竹枝与薄刃般锋利的竹叶一致对外，将那轻柔迅捷瞬间收回的藤条都在电光火石间削下一段来。可以想见假如方才甘萝直接下手摘金果的话当场就会被刺割得体无完肤。

　　她被吓出了一背冷汗，心头阵阵后怕。

　　那人瞥了她一眼，又说道：“既然来摘金果，难道没先弄明白它生长在什么地方吗？它只长在筀竹之下，受筀竹守护。而筀竹通体奇毒，尤其是枝叶碰上即死。”

　　竟是这样！玛德，难怪她一个新来的都能抢到这活计，还曾奇怪为啥摘几个果子的差事都没人抢，原来是这么危险！

　　可如今后悔已经没有用了。幸亏她运气好碰上好心人救命，当下心里对他的那点不满都消散了，只余下满心的感激。

　　“还真是你救了我！”她扬起满脸笑容朝他拱手致谢，“救命之恩感激不尽！请不要在意我方才的态度。对了兄台怎么称呼？我叫甘萝。”

　　看着她如今毫无芥蒂的笑容，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来：“长啸。”

　　“长啸兄你好。你看你我都想要摘金果，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我愿意跟你合作。”
　　见这人对仙人杖了解颇多，她期盼着能抱上大腿。

　　见他略带轻蔑的眼神扫过来，她赶紧举起手中的玄铁伞说道：“我方才是不知道情况才差点着了道，其实我还是有点本事的。”

　　注意到她的玄铁伞上竟刻着北斗七星与天罡伏魔咒，长啸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眼神有些耐人寻味地盯着她。
　　看来她竟还是个修行道家术法之人……那妖竟与这样的人厮混到一起，有意思。

　　原本他并不想与这人有更多牵扯，救她只为她还有用。自从那时他得手逃离后就再没得到关于那妖近身状况的消息，如今终于遇见了一个身上竟带有他的妖气的人，自是不想错过。但眼下采摘金果更要紧，等采摘完他再好好地从她嘴里撬出那个妖的消息也不迟。

　　考虑了半晌，他终于松口，有些倨傲地说道：“既然如此，希望你别拖后腿。”

　　“我会尽力的！”见他同意了合作，甘萝松了一口气。能与了解情况的妖合作怎么也比捉瞎单打独斗要有把握得多。她可不想为了几枚云珠把自己都给搭了进去。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事不宜迟，两人马上着手摘金果。

　　“仙人杖的果实只有完全成熟变成金黄色才有用，也只有那种果子才叫金果。但金果娇嫩无比，只要稍微被碰触到就会马上现出淤黑继而干瘪枯萎。所以采摘的时候必须非常小心，只能从果托以下的果柄处轻轻摘下。”

　　长啸过来采摘金果前显然做了不少功课，正好弥补了甘萝对这方面了解的匮乏。但听他这么一解说，她却觉得这活计相当棘手。采摘金果时必须非常小心，但同时又必须得躲开筀竹快如闪电的袭击。咋整？

　　长啸再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玄铁伞，继续说道：“眼下如果能有办法挡住筀竹袭来的枝叶，我可以尝试用藤条去采摘金果。”

　　见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手中的玄铁伞，甘萝也瞬间明了了他的想法。只是，她也不敢确定玄铁伞是否足够强硬能抵挡住那般锋利的枝叶。要是玄铁伞竟抵挡不住被割破了，或者哪怕只是伞上符文被刮花腐蚀都会让她十分心疼。
　　所以她有些迟疑了。为了那么一些云珠，不值得拿玄铁伞去冒险。

　　一眼看出她有退缩之意，长啸撇了撇嘴角，又说道：“我看你那伞也并非凡物，想来不一定抵挡不住筀竹的枝叶。若连这等妖物都挡不住，那么你那法宝也没必要那般珍惜了。”

　　经他一说，甘萝醒悟了。是啊，这可是白石大师留下的七星玄铁伞，不至于连这灵智都未开的筀竹都抵挡不住吧。她也是被方才那枝叶凌厉穿刺的气势和通体奇毒这事给一时唬住了。

　　见她有些意动，长啸转念一想，继续试探着游说：“而且这金果虽然不是特别珍稀宝贵的灵果，但确实对修为低下之妖有锻体开拓之效。既然都在眼前了，不摘走相当可惜。”

　　对修为低下之妖有锻体开拓之效……甘萝想到了玄苏。若是这金果还能给他补补身子提升一下修为，那确实值得冒一次险。

　　“来，咱动手吧。”她当即坚决地招呼长啸开工。
　　见她果然答应了，长啸撇了撇嘴角。

　　此时天色已经非常昏暗。为了能更精准地采摘金果，他从背后的行囊中拿出一颗圆圆的东西，注入妖气后往上空一扔，那东西便张开了一圈薄如蝉翼的翅膀振翅停留在高空中，自那圆形的躯体内漫洒出柔和的白光，将下方方圆数丈之内的空间都照亮了。

　　甘萝艳羡地盯着空中那玩意看，羡慕地问道：“长啸兄你哪里找的这么好的东西啊？”

　　长啸没有理会她，只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丛盛放的仙人杖，不紧不慢地将细长的藤条一圈圈地缠绕到右手掌上。

　　没得到他的回应，甘萝挠挠下巴，也明白此时已经入夜了，必须尽快动手，便将张开的玄铁伞扔到前方空中，掐手诀开始念咒控制它的走向。

　　在她的操控之下，玄铁伞开始旋转着径直向仙人杖上方飞去。与此同时，长啸的藤条也出手了，如同一道迅捷的细长烟影悄无声息地向仙人杖顶端的金果探去，甫一触卷到金果底下的果柄，上方果不其然瞬间杀下数不清的赤红枝叶残影。甘萝心底一紧，马上操控玄铁伞罩住下方的藤条，挡住上方袭来的所有攻击。只听见一阵阵宛如金兵铁戈短兵相接的叮叮当当激越声响，玄铁伞竟真能将那些锋锐的枝叶全数抵挡了下来，并且那些枝叶根本无法在其上留下丝毫痕迹。她终于放下心来。

　　然而随着长啸的藤条轻柔迅捷地移动采摘下一颗颗金果，总有筀竹枝叶不断从玄铁伞罩不到的地方试图突破进去将采摘金果的藤条削碎。甘萝只能咬紧牙关不断输出灵气，小心且精确地操控玄铁伞牢牢护住下方的藤条，并且还要紧紧跟上迅捷的藤条移动的去向不能有一丝松懈。在这样寒凉的秋夜里不知不觉间她竟已一身热汗淋漓。在压力之下渐渐地她隐隐竟又有了那种与玄铁伞人伞合一的感觉，当下愈发将玄铁伞使得得心应手。

　　长啸并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行事有些愚莽的凡人竟真能一直护住他的藤条，原本只打算能摘多少是多少，甚至做好了放弃掉手中这根藤条的准备，此刻她的表现令他大出意料，不免分神向她投去一瞥讶异的目光。
　　看来能得到那妖的妖气的人，确实不会是一无是处之人。

　　如今有了玄铁伞的庇护，长啸从容不迫地将那丛仙人杖上所有成熟的金果全都一一采摘了下来。这真是意外的大收获。即使是他也不禁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然而变故只在刹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