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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镜虚之地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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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苏不知道在这里过了多久了。
好像已经度过了很漫长的时间,又好像刚刚只过了一瞬。
这里没有时间流逝,没有万物变化,没有声响色彩,什么都没有。
他远离了那些人,独自打坐试图沉净思绪。若是以往,这里至少会是一个适合修炼的清净之地。但如今他没有了本体根基,没有灵力,就连修炼都无法做到。他什么都不能做,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空坐着虚度。
原来永恒存在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永远空虚寂寥地存在,然后无可挽回地看着自己被无尽的无聊磨蚀成一块无感无情的死物。
在他度过了漫长的妖生后,他已经学会不断给自己寻找与制造新的乐趣与刺激,藉以拯救他日渐无聊已经难以有期待的生活。但如今他却因为轻慢自恃而一手将自己推到了这样一个可能要永远无聊到极致的境地,当真是极大的讽刺!
他忍不住捂住刺痛的眼睛充满嘲讽地笑了出来,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即将掉入绝望崩溃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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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苏真的很难形容,在陷入彻底灰暗前的那个瞬间,蓦然看见远方如同幻象一般现出甘萝的那一点身影,那一刻的心情。
在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已蓦地站了起来,满腔热潮骤然汹涌起伏撞击得心脏都在作痛,赤红了眼眶紧紧盯着那道由远而近的隐约身影,生怕它像幻象一样消失了。
直到那点身影越来越真实,剧烈的心跳终于告诉他那是真的!
她真的来了!
只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对绝处逢生的深刻体会,就好像在无尽灰暗中骤然开出无数朵明艳的鲜花;又好像在冰冷彻骨的寒冬里看见厚厚的积云散开,昏黑天际乍然崩现出暖融融的将冰雪尽融的灿烂阳光。那样美好,美好得他以为自己在崩溃前夕执念出了幻觉,却又一直不敢眨眼。
他甚至都不敢想她是不是进来寻自己的,亦或也被抓了进来。
不管怎样,能在这里见到她,对于他来说就已是那么值得感恩的事!
他终于不再是孤寂一人!
但甘萝并没有这样久别重逢般的深刻感受,脑里回荡的仍是章锦婆婆最后叮嘱的话语,只知道死死抓住那根纤细得她好怕再用点力就会扯断的魂丝,一路随着魂丝的延展而前行。
这个镜虚之地果真像那个少年道友说的那样,看上去无边无际,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害她想放声喊一下玄苏都办不到。眼下也只能祈祷魂丝能带她找到玄苏了。
正在左顾右盼间,灰茫茫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好似一个坐标一样,引着魂丝径直前往。
甘萝呆愣愣地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看,直到那黑点逐渐现出一个人的身形,她才慢慢意识过来:那不就是玄苏吗!
果真找到他了!
她欢喜地张大了嘴巴,想要放声喊他却喊不出来。眼见跟随着魂丝快要靠近他了,她却不敢高兴太快松懈下来,想着等再靠近点就把他拉过来。却没想到眼前一花,玄苏竟朝着她先扑了过来,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紧得仿佛再也不要放开她。
纵无声无语,千言万语都在这紧抱的胸怀里了。
他这么热情汹涌的拥抱着实令甘萝意想不到,但也只好忍下被他失控的力度紧紧抱住的疼痛,伸手轻拍他的背默默安慰他受到惊吓的心。
任由他抱了一会儿,她才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示意他如自己一样抓紧魂丝,又指指来时的方向。他们得抓紧回去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晚一刻这里和外面都怕有变数。
经过了前面的情绪宣泄,玄苏渐渐平复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深深再凝望了她一眼,抓住了眼前的这根魂丝。
现在他确定了,甘萝就是来救他出去的。
他没有被她放弃!
————
那五个人是在他们转身正要回去的那一刻无声无息地冲过来的。
他们也意识到了,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甘萝与那根发光的丝线也许就是出去的途径。求生求去的欲望那么强烈,竟让他们像癫狂的恶鬼一样扑上来,有人去拖抱住玄苏和甘萝,有人径直扑向那根细弱的丝线。
他们要出去!他们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甘萝被他们吓了个措手不防,差点就被他们拖得松开手里的魂丝。玄苏虽然也没意料到这一遭,反应却比她快,立马一脚踹开扒拉在甘萝身上的人,只是自己也差点被这些人瞬间爆发的力气从魂丝上扯开。
就这么一息间发生的事,整个场景就好像一部只有动作没有声音的默剧一样。魂丝却似是抵受不住突如其来多出来的几个魂魄的重量,猛然晃动了几下,上面的光华都黯淡了下来。
甘萝被这一幕吓得脸色一白,想起来章锦婆婆对她说的话。
要是这魂丝真的断开就不得了了!
她因为恐惧突然生出了无穷的力气,拼命去推开拦在她前面去抓魂丝的那些人。然而那些人的执着与恐惧不比她少,哪里肯松手,反倒争先恐后地全挤了过来。
魂丝又晃悠了几下,颤巍巍地不停振动,光华几乎要淡灭了。
她惊恐地回头求助地看向玄苏。虽然不能说话,但玄苏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魂丝不能断!
一片慌乱中玄苏反而冷静了下来。他能感应到,这根魂丝是蘸了他的血进来找他的。既然他已经搭上魂丝,想必此时魂丝已在带引他们出去。只是如今被这五人一阻拦,魂丝还能不能撑到他们出去尚未可知。
他必须在魂丝被扯断之前与甘萝一同出去!
思索如电光火石间的闪念,他决定,赌一把。
估量了前方的距离后,他扳过甘萝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盯着她的眼睛指指自己,又指指前方,突然松开紧紧攥住魂丝的手,同时用尽全力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借力将自己往前面一送,瞬息间越过前方数人伸手抓住了最前沿的魂丝。而当他越过人群的刹那间,抓住甘萝肩膀的手顺势往下一滑一拉将她的手臂紧紧拉住。
赌的就是在电光火石的那一刻,甘萝与他够不够默契,能否毫不犹豫地放开手中的魂丝跟他往前去。
赌输的话,两个人都得留在这里。
当他成功抓到最前沿的魂丝,身后的甘萝也紧接着被他拉了过来扑到魂丝上。
他赌赢了!
下一刻魂丝彻底断开消散,但他与甘萝已相携一起越过迎面而来的巨大圆形光门,将身后的灰暗世界连同那些面容扭曲绝望的人们一同抛下在太虚镜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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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骤然逼近的光门的亮光刺到眼睛还未恢复过来,甘萝就模模糊糊地看见自己正朝着榻上躺着的两具躯体飞了过去。
“千万不要回错身体啊啊啊”的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她的意识就感觉到好似着陆了一样落到了实处。
挨过了魂魄归位最初的那一阵晕眩后,一睁开眼睛她就猛地坐起来,立马伸手去摸自己的身体,摸到熟悉的部件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回错身体。
放心下来后她就想起玄苏,转头一看,那只狐狸,不,现在已经恢复人形了,还没转醒过来。
她有些担心地凑过去趴在他身上听了听他的心跳,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啊。而且也恢复人形了,想必魂魄已经归位,怎么还没醒?
“他的魂魄离体时间长,醒转过来的时间也要长些。”
看出了她的疑惑,章锦婆婆难得地开口给她解疑。
她这才安心地坐直起来,却看到章锦婆婆的面容又回复到初见时的苍老模样。也许是这次开启与逆转镜虚摄魂阵已经耗去了她吸取来的所有灵气吧。
“那他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甘萝想想还是有些担忧。这个工坊毕竟是那些长生门的人盘踞的地方,要是舒绥绥没拖住他们,让他们突然跑回来了就麻烦大了。
章锦婆婆默默地看了看玄苏的面容,淡淡地说了句:“快了。”
甘萝稍微松了一口气,又想起方才没能出来的那五个魂魄。虽然她和玄苏差点因为他们而被困在镜虚之地,但说到底他们终究也是被长生门害了的受害者,甘萝身为道门弟子终是不忍他们就这样被困在那里面沦为长生门的炼法道具,便问章锦婆婆可还有法子将他们救出来。
章锦婆婆只是摇摇头,再没说别的。甘萝便明白了。
如今救玄苏一人都如此费尽心神,哪里还有更多力气去救那五个魂魄。
她也只能是有心无力了。
又安静地等候了一阵子,玄苏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睛逐渐适应了屋里烛火的亮光后,眼前再也不是那片虚无的灰暗世界,终于有了亮光,有了颜色,有了窗外透进来的丛林的气味,还有甘萝那张乍然绽放开的温暖笑颜,让他几近麻木的心也跟着跃动了起来。
“你可算醒了!”还有她欢欣爽朗的声音,仿若是他在世间听到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看向一直安静地伫立在一边的章锦婆婆。
“章锦婆婆,让你费心了。”
章锦婆婆平静地点了点头。
甘萝却跳了起来。总算把他救了回来,眼下他们可得赶紧离开这里,免得又被长生门的人堵上。
还好这次舒绥绥的人和马车都候在工坊外面,不必再像上次那样艰辛跑路。
临走前,她想了想,还是把那面朱雀引魂镜揣进乾坤袋里。好东西还是不要留给长生门的人拿去作孽害人了。这么一想,她干脆将固定在高足木案上的太虚镜也从镜座撬下来一并拿走。反正都是好东西,拿一面是拿,拿两面不也是拿。不能浪费。
出了工坊回到停着马车的地方,章锦婆婆在如水的月光下取出一根丝引向远方弹去,对二人说:“我已告知舒绥绥这边已事毕,就此告辞了。”
也不等玄苏与甘萝向她道别,她便抱在木杖上埋首下去,随着木杖的跳动,笃、笃、笃……一声一声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甘萝痴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回想起关于她的这些见闻,只觉得她的存在和能耐都如传说般不真实。
“章锦婆婆的天赋能力是三界通灵与追溯时空。早年她受过我们妖狐族的恩惠,曾许诺会回报。没想到这次舒绥绥为了我的事将她请来帮忙了。”
玄苏倚靠在马车门外懒懒地为她解说着。
满足了对章锦婆婆的些许好奇,甘萝便收回目光,催促他赶紧上马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