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春》丁斯时

25、第 25 章 林菏是在两

　　林菏是在两天后醒来的。
　　苍白枯败的墙壁，淡蓝色的分隔帘，以及扑面而来的消毒水气味。
　　她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病房。
　　唯一不同的是床前多了一位悉心照顾着的人。
　　“...醒了？还有没有不舒服？”周泽杉坐在床沿边，从被子里捞出了林菏有些肿胀的手，细细摩挲着。
　　“...没...我睡了多久了？”林菏嗓子还哑着，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两天了。”
　　周泽杉眼底一片青黑，疲态尽显，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呆坐了多久了。
　　林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冥冥之中什么都变了。
　　无需多言，有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早就呼之欲出，两个人的互相欺瞒漏洞百出，现在不过是真相大白了。
　　周泽杉其实早就知道林菏的病情恶化了。早在他上个月出差的时候。
　　张主任到底是周泽杉的亲老师，他一方面安抚住林菏答应她不会告诉周泽杉；一方面又偷偷和周泽杉说了林菏真实的病情。
　　只是阴差阳错的，周泽杉以为张主任也瞒住了林菏。
　　所以在周泽杉出差回来之后的那一个多月，他们两个人谁都不比谁好过。周泽杉也是那时候突然决定要带林菏回家见父母的。
　　林菏是他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了，无论怎样，总该有些见证记录的。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如今他们只是十指相扣，彼此静默着又这么待了许久，直至窗台边温和的阳光进入，扰乱又融入了这一室和谐。
　　没过多久，张主任也来了。林菏的病情得到了暂时的控制，至少现在她不痛不痒了，虽然脸色还有点难看。
　　这一次张主任直接当着他们两人的面直截了当的说了林菏的病情。
　　“很上次检查的情况一样...病灶转移，现在已经扩散了。”
　　“新换的赫赛汀...效果也不理想。”
　　“按照现在的状态...”
　　张主任不忍心说出口，这两个孩子一个是他的亲学生，一个是他的“干”闺女，他做医生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面对病人感到生命的残忍和脆弱。
　　“没关系的...我们...都知道了。”林菏声音还是淡淡的，但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哪怕她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但至少还能够剩下些时间不是吗？至少上一刻的痛苦已经短暂结束了。
　　“后面的这段时间...”
　　“阿菏会乖乖住院，我在这里陪她。”周泽杉补充，“药物换成阿帕替尼吧...应该会好受点。”
　　张主任点头表示认同，夹上病历本离开了。
　　之后的每一天都回到了林菏与周泽杉最初相识时的模样。周泽杉给林菏准备好每一餐，叮嘱她按时吃药睡觉，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和从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林菏也再没提过分手。
　　他们保持着这一种微妙的默契，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又过了一个月。
　　冬去春来，聿京的寒气散去，窗外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
　　医院楼下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
　　林菏已经十分虚弱了。她自身羸弱的身体加上治疗药物的副作用让她的头发全都掉光了。林菏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4个小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傍晚时周泽杉用轮椅推着她下楼去楼下的小花园，去看一眼这春色。
　　她对着周泽上胡言乱语：“我们的树呢？我们种的桂花树呢？”
　　“...在那儿。”周泽杉推着她走向一树雪白的梨花，“就是这一棵。”
　　“就是这个？”
　　林菏站不起来了，周泽杉把一枝花压得低低的，林菏伸手刚刚好就能摸到。
　　“真好看...”她凑上去嗅了一口，“...怎么不香呢？”
　　“等秋天...秋天就香了。”周泽杉低头看着林菏单纯迷惘的面孔，把喉间的酸涩压了下去。
　　“是么...”
　　“那我们秋天再来看它吧。”
　　“...好。”

　　半个月后，林菏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她吃不下也吐不出，每天依靠一点营养液艰难地维持呼吸。她的精神状态却出乎意料的好了很多，只是再也没有机会去楼下看那一棵“桂花树”了。
　　这天午后，林菏难得清醒地吃了些东西，甚至还十分有精神地半坐起身，跃跃欲试着想要下床走走。周泽杉没同意，他又扶着林菏躺回了床上。

　　“周泽杉...”林菏眼含笑意地看向周医生，忽然开了口。
　　“嗯？”
　　“...说你爱我。”
　　周泽杉微微愣住了，他细细地看向林菏温顺的脸庞，哪怕皮肤苍白，嘴唇干燥，但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心动。
　　窗外落日已然西沉，余晖撒下的那片光晕笼罩在床前，把林菏照得格外温柔。
　　“...我爱你。”
　　时光总是静谧无声，属于林菏与周泽杉的一百多个日日夜夜在深春的这一天落下了帷幕。
　　林菏的手还是暖的，她面容带笑，像是听到了多么令人餍足的甜言蜜语，所以她回道：
　　“周泽杉...我也爱你...”
　　“这一生我们没有在最好的年岁遇见，所以...”
　　“...下辈子我们重新来过吧。”
　　她自顾自地说完这一句，克制又克制地想要平顺下气息，隔着呼吸机，她通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周泽杉的嘴动了动，那一声“好”最终没能落入她的耳畔。

　　林菏的葬礼半个月后在林园公墓举行。没有外人，只有周泽杉和果嘉。
　　果嘉接到消息的那天下午就丢下了一切立刻跑来了聿京，她和周泽杉一起整理了林菏的遗物，陪她走完了最后的一段人生旅途。
　　“阿菏，再见了。”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这几天果嘉把泪都流干了。
　　她静静地在墓前放上一朵金黄的矢车菊，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上女孩微笑的脸，最后鞠上一躬，转身离开了。
　　到头来墓前又只剩下周泽杉一人。
　　他清瘦又憔悴，但望向墓碑的眼神总是坚定的。周泽杉立得笔直，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站了多久。

　　后来——
　　周泽杉又恢复了正常的作息生活，他工作，上课，做饭，养怒斗，和从前一样高冷但细致。他的工作从不出错，但他好像失去了一些生活的动力。
　　他放弃了出国进修的机会，整日安稳的端坐在办公室，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

　　林菏离开那年秋天，周泽杉再一次来到了那片桂花林。时值深秋，里面的一棵棵桂树都展开了慵懒的枝丫，星星点点的细小花瓣成熟而饱满，每一刻都散发着那令人沉醉的香味。
　　在这些长成很多年的壮年桂树中间，一棵稍有些矮小的树在其中格外引人注目。
　　他走至那棵树前，折下了其中长得最好的那一枝，带走了。秋高气爽，彼时一阵微风拂过树梢，一块挂在稚嫩枝头的木牌翻转了方向，上面写着四个字——
　　林菏所有。
　　自那天起，从未栽植桂树的林园公墓里也开始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不知何处来到的桂树芬芳。

　　林菏离开第二年，周泽杉去找她了。
　　因公殉职。
　　那年秋天突发性流感席卷全国，病情失控、药物失效，流感的死亡率居高不下。周泽杉申请成为了其中一名志愿者，奔赴流感爆发的第一线进行医援。
　　似乎非常意外，却又情理之中。
　　周泽杉感染了新型流感，加上长时间的过度劳累早就耗尽了他原先的身体底子，免疫失效，抗生素也不起作用，他撑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撑住。
　　在离开前，他动用了一切的关系，把那棵挂着“林菏所有”的桂花树移栽到了林园公墓。自那之后，墓园里每年秋天都馥郁着浓厚的桂花香。
　　至此，他今生心愿已了，他要一身轻松地去寻他剩下的唯一牵挂了。
　　墓地位置早就定好了，就在林菏的斜后面，稍微高上那么一点的石阶上。墓碑上的文字简单而短暂，和这一年来越来越沉默的周泽杉如出一辙。唯有两行字刻得清楚夺目——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周泽杉是一位高大忠贞的骑士，他要守护着她的公主，永生永世。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后面还有一个周医生视角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