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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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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吵醒的时候有些恍惚。
眼前淡蓝色的帘子十分陌生,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息。
我晃了晃神,有些费力地回顾起上一次闭眼前的场景。
对,我得了胃癌,晚期。
昨晚突发的胃出血让我连夜住进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确诊胃癌晚期。我清楚地回想起那位白发苍苍的主治医生用他藏在老花镜后略有些浑浊的眼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叹出一口气:“才二十多岁,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我听见自己格外平静的声音,“人各有命罢了。”
这句话大概从病弱到卧床不能起的我口中说出有些不可置信,那老医生又盯着我看了半晌,企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漏,好将那呼之欲出的安慰妥帖地送到我的耳边。
但显然他失败了。
我得知这个消息时没有愤恨、没有痛苦、没有绝望,甚至察觉不到片刻悲伤,只能形容说是眼神里透出一道平淡的目光。
如果要说什么样的人最坚不可摧,那必然是这样喜怒哀乐不予言表的人。他们往往刀枪不入、软硬不吃,只固执地在属于自己的铜墙铁壁里手舞足蹈,外界的一切刺激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他们疲于分神应付,只是淡淡地不声不响。
这道目光久久没有变化角度,好像要将那白到令人心慌的墙壁盯出一个洞来。
老医生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这样重症几乎没得治的病人他治不了,我也不求病愈,于是他把我分配给了他手下的周医生。
据他所说周医生是他一手带着上来的,很有天分,经验也足,让我放宽心好好听周医生的嘱咐。
我知道他其实不过是委婉地表达了我病重难医,他这样经验丰富的“国宝级”医生要去抢救拥有更多可能性的生命。周医生是谁我并不在意,只要能给我开止疼药就行。死不死的起码也是几个月后的事儿,现在别让我难受就行。
我静静地点头说好。
这是我有关昨夜的所有回忆,对此我没有太多的感想,反而一夜好梦,还有空嫌弃隔壁床声音太大吵醒了我。
说到底好像是有点没心没肺。
我从枕头下翻找出我的手机,八点三十六,已经不算早了,不过对于我这个常年熬夜选手来说这个时间点还是有些神智不太清醒。
这间病房里住了三个人,我的床位在房间最里侧靠着窗户,床与床之间有分隔帘隔着,我的目光十分受限。为了打发时间我转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绕城高速,靠着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感受时间缓慢流淌。
这个时间点绕城高速上车不少,离得远我听不见车流喧嚣,耳边只传来隔壁病床细小的交谈声。
“再吃点儿,啊……”
铁质金属勺子刮蹭不锈钢饭盒产生了格外刺耳的声音,我微微皱了眉,却听那声响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高亢的人声。
“哎哟,周医生来啦,周医生快给瞧瞧,我老伴儿这几天早上老是吃不了多少,这没问题吧?”
隔壁传来了纸张翻页的声音,参杂着圆珠笔摁下又弹起的清脆“咯哒”声。
“…没什么大问题,术后食欲受影响是正常现象。”
这声音不大,胜在温润有力,像一汪暖流汇入人心里,很难令人不在意。
我短暂地收回了我流连忘返的目光,转而盯着那道薄薄的蓝色分隔帘,突然决定一会儿下楼喝一碗白粥配咸菜。
嗯,还可以加点豆腐乳。
那扇分隔帘骤然被拉开了一角,一件白大褂映入眼中,我见到了那个被唤作“周医生”的男人。
这是我与周医生的初遇。
那是个相当高大挺拔的男人,白大褂上一尘不染,规整地套在一件黑色衬衫外,右胸口挂着医生名牌,左胸口口袋里装着两只圆珠笔。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睛微微眯着,目光浅淡。
“…林菏?”他顿了顿,“怎么就你一个人,家属呢?”
每日查房的时间都是固定的,鲜少有主治医生交代病情家属不在场的情况。
“我没有家属。”
我刚住过来一个晚上,不清楚每天的查房时间,不过我也确实没有说谎,但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照顾着我也不至于胃癌晚期才来医院。
他愣了一瞬,停下了正翻病例的手,低头直视着我。
我也抬起头定定的任他看着。
半晌他侧身又掀开了那扇分隔帘,低声交代了两句。
我听见他说:“去给这位病人买份早餐,胃癌,买点清淡的,用我的卡。”
我这才注意到帘子外站了两位实习医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我:“不管怎样饭都要吃。”
如今的我回想起我和周医生初见的这一刻,发现很多事情其实都是有预兆的。就像喜鹊报喜、乌鸦送丧,而周医生是我的布谷鸟。
如果没有那一份早餐,后来我们或许不会沦陷至此的。
“你的情况是不太好。”
他的声音十分平和,没有多余的赘述,简简单单、没有隐瞒地为我总结了病情。
“别太担心,好好护理还是可以生活很久的。”
他说的是“生活”,不是“活着”。不是躺在床上吊着一口气一动不能动,而是可以去做任何想要去做的事。
我是个爱较真的人,但周医生这句话说进了我心里。我正处在不谙世事的二十四岁,同时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二十四岁,我不畏惧死亡,不奢求活得长久,但求死得痛快。
我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的胸口,在他的名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周泽杉。
“好的,周医生。”
我想我大概是笑了,周医生有些讶异地望着我,他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笑得这么开心的重症胃癌患者。
实习医生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份小米粥和一碗蛋羹。
周医生伸手接过,把小米粥和蛋羹放在了我的床头。
“你的治疗方案基本已经确定了,先吃早饭,晚点我再来跟你说一下注意事项。”
他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接着合上病例转身离开了。
我上扬的嘴角还没完全收敛,余光扫过床头上带着温热气息的早饭,又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他突如其来的好意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但我适应性极强地接过了。
我是个十分安于现状的人,通俗来说叫做“认命”,或者说得阴暗些,那就是“丧”。没什么太大的追求,也没什么欲望野心,只要不让我痛苦,活一天和活十年对我来说没有差别。
现在的我不仅不痛苦,还有人愿意给我送早饭。
那一碗蛋羹我吃得格外开心,一碗朴素的蛋羹好像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滋味。
一个小时后,周医生又站在了我的床前,这次那两位实习医生不在。
他垂眼扫过我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一碗蛋羹和那份只喝了两口的小米粥,语气没了之前巡房时的生硬,有些软和下来:
“还挺挑食。”
“今天就算了,以后大多是医院配好的营养餐了,不能挑食。”
我念着他给我买早餐的好意,不过没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抬起笑眼看着他,半开玩笑说:“不吃不行吗?”
他像是拿捏住了我的命门:“不吃会疼。”
我哑口无言,在他漫长的注视下说好。
周医生翻开了手上的病例,开始和我说起治疗方案。
我不太关心治疗的副作用和注意事项,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听着,实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研究了好久。
周医生看起来很年轻,眉眼和煦柔润,鼻梁不过分挺阔,看起来书生气很重。
他一边和我交流一边翻看着手里的病例,没注意到我那明目张胆的目光。
他说话时我就盯着他的嘴看,偶尔停顿时他会抿嘴,看得我心里痒痒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痒痒的。
周医生语速不快,但言辞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
“大概情况就像刚刚我说的那样,具体可能要等到用药后看你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片刻寂静之后,他从病例中抬起了头,一双明澈的眼睛直接撞进了我的眼里。
我没有办法用确切的词语来具体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我想再多优美华丽的词藻都不会有亲眼见到那样心动。
我听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车声一样喧嚣,隔帘的聊天一样吵闹,但在这小小的一方空间里是绝对静谧的,我甚至听到自己愈发深重的呼吸声。
哪怕我是个单身了二十四年的纯情女孩,我也非常清楚这些不由自主的生理反应意味着什么——我看上周医生了。
一股源源不断的热流涌上我的脸,两颊充血般涨热,颈后甚至起了薄薄一层细汗。
一见钟情太过肤浅,我想应该是“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
无论是我的“平生”还是他的“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