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山辞

46、046

　　施清如一个人的生活，有一些问题很现实。
　　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也会感到孤单。

　　张言静有了自己的家庭，身边大多朋友也都有了自己的伴侣甚至孩子。曾经她们只是偶尔有事无法陪她，渐渐变成偶尔才能抽身和她一起谈天说地。

　　有研究表明人的心情与日照时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施清如想也是。

　　冬季的太阳爱偷懒，迟到又早退，还把温暖从人间带离。

　　有时她躺在床上，目视冷白色的天花板，灯光会渐渐腐蚀她的视野，一条条无色的曲线在眼前凋零。

　　她特别想抱着一个人取暖，想拥抱，想伸出臂弯用力地去感受肌肤的触碰、心跳的颤动。
　　她曾经感受过的。

　　尽管那个怀抱如烟花稍纵即逝。

　　十几年过去了，那个人当时的体温、心跳、神情，已如雾里看花。她用力地回想，只想起鬼魅般的幻影和轮廓，伸出手，一片冰凉。

　　施清如有些后悔，当时没有缠着那个人久一点，多闻一闻他身上的淡香，数一数他的心跳速率，或者应该更大胆一些，掀起衣摆探进去。她当时在矜持些什么呢？

　　有时她躲在被窝里自我安慰到一半，快感还没来，鼻尖先酸了。

　　都是那个人害的。
　　害她这一生有关于组建新家庭的幻想落了空，害她都快迎来自己的四十代了，还会梦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臭小孩。

　　她不喜欢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偏偏喜欢的人停在了那个年纪。

　　施清如盯着天花板不敢眨眼睛。

　　在楼下咖啡馆画画的时候，她想过是不是应该找一个人相互陪伴。
　　孤独和冬季的忧郁袭来时，她也想过。

　　可是最后，她还是不愿向孤独低头。

　　她并不是为了陈安平独身，她敞开着心门呢。
　　只是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她没有找到再让自己动心的人。陈安平霸占着她的心门，还把锁丢了，不让旁人进来。

　　年前，施清如买了些年货带回家，和施琴、王文忠一起贴家门口的对联。

　　前几年，他们还会像完成任务般每年问一问施清如，要不要找个伴过日子。这两年已不再过问，来介绍的红娘也被打发了回去。

　　施琴守旧，依然会在每年过年时打开电视，只是频道切了好几十个，仍旧找不到想看的东西，“老刘他们给女儿买了好多保险，你说我们要不要也给买点？”
　　王文忠喝着茶附和，“买点吧。”

　　施清如剥着橘子，懒散地抬眼，“买保险做什么？有钱就行了。我现在赚得又不少。”
　　施琴猛地回头，“现在有钱不代表以后也有，人要有远见。他们那个保险，现在每年投几万进去，几十年后能拿几百万呢。”
　　“几十年后？”施清如笑了声，“想太远了，几十年后我人都不在了，我还要保险做什么？”

　　“呸呸呸，什么人不在了。你才几岁啊？几十年后……正是好年纪。”
　　王文忠道：“你不结婚，我和你妈已经认了。但是你要知道，我和你妈肯定走在你前头，我们走之后，谁来照顾你？现在买保险，将来不管怎么样你有一笔傍身的钱，找护工也好，去养老院也罢，总不至于被欺负。”

　　施清如手上的动作一顿，静静看着指甲缝里她曾经讨厌的黄色橘汁。

　　她抬头笑着回应：“灿灿已经说了，将来给我养老。”

　　“灿灿是好孩子，但毕竟灿灿有自己的父母，你再怎么样也是个外人，不能完全依赖灿灿啊。”
　　“哎呀，你们就别杞人忧天了。我又没有不良嗜好，也不会异想天开地突然去投资，老了也不至于穷困潦倒。”施清如提高了音调，耍赖般地转移话题，“这个电视台怎么还请这个笑星啊，他都被爆出轨了，啧啧。”
　　施琴看回电视屏幕，“天呐，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多老实憨厚。”

　　……
　　春节假期的时候，施清如独自驱车去拜访了阿庸叔的女儿。
　　回程时，她鬼使神差地经过舟山，隔着海眺望一座岛。

　　周明悦逢年过节还会联系施清如。
　　她没有考来杭州的大学，也许是因为施清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她和杨飞一起去了南京。她考上了一本，达成了自己和奶奶的心愿，还有一句话她和施清如都没说，但都明白。
　　她会努力地活着、活好，不辜负她这失而复得的生。

　　过了四十岁后，施清如对人的离世开始抱有一种平静的心态。

　　她四十五岁那年，周明悦和杨飞的小孩上幼稚园了。
　　也是那年，周明悦的奶奶刘英花离开了。

　　得知消息的时候，施清如没有什么情绪，她默默了良久，给周明悦转了一笔钱。

　　几年前，疼爱施清如的老人都已经离开了。
　　那傲娇的小老太，固执的小老头，已尘归尘，土归土。想他们的时候就看看视频和照片，去墓碑前说些话。

　　去年，她联系了陈峰，由她去缴纳了谢莹淇的墓地管理费。

　　陈峰的头发白了，像被踩脏的雪色，铺在他头顶。他个子高，没有发福、秃顶，在同龄人是为突出，只不过他是个老烟枪，牙和身上都透着腐朽的味道。
　　他的儿子已经上大学了。
　　再过不久，就要比陈安平还大了。

　　陈峰实在是太健康了。

　　施清如笑望着他，想起一句话——祸害遗千年。
　　陈峰看上去能长命百岁，除非有场意外将他收走。

　　他点了根烟，烟草味熏得施清如作呕。他一语不发地打量她许久。

　　“你还没结婚。”

　　施清如提起从肩上滑下去的包带，看着街旁的树说：“谢阿姨和陈安平还有没有在你那儿的东西？比如他们以前的照片或者物件。”

　　“早没了，我留着他们的东西做什么。”
　　施清如抿紧嘴缓缓点了点头，“以后他们和你再没关系。”

　　陈峰透过缭绕的烟雾凝视她，“你喜欢他什么？能喜欢这么多年。长相？还是他对你好？”

　　施清如衔着几不可察的淡笑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一歪头，“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峰一愣，被烟嘴烫了下，蹙眉咧嘴，等他再次抬起头，几十年前那个为了陈安平张牙舞爪要与自己搏斗的女孩，已经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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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好，喂？”
　　听见铃声，施清如仓促地甩着还没有擦干的手跑来接电话。

　　来电是个未知号码，换做很久以前她是不会接起的，但现在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去听，哪怕是广告。

　　“在杭州？”
　　施清如皱了皱眉头，“你是？”
　　“严颂。”
　　“严……”施清如愣了愣，“‘听人间草木’的老板？”
　　“嗯，店很久以前就关了。这几年手上就剩下陈安平的信了。”严颂说，“他的信太多了，之后我没有时间每年去你们学校送信。”
　　“你的意思是？”

　　“来拱墅区的这家咖啡店找我，我把他的信全部给你。”

　　秋天的傍晚，施清如回到家，往沙发边一坐，包里几十封的信件洒了出来。

　　“算我对陈安平食言了，没有一年一年地交给你。”严颂那时抬了抬眉梢，这么说着，“他实在写了太多。”

　　是多，多到一年一封能读到施清如往生。

　　施清如靠着沙发看了看那一沓信，信封都已经泛黄了，几十年后，上面的字迹还存在吗？可她不想在此刻读完陈安平的所有话。

　　她怕忘记，也怕信件之外，这世间再没有他的新消息。

　　手机响了，传来新讯息。

　　骆泽川：「还记得杨佳辰么？」
　　施清如：「嗯。」
　　骆泽川：「他前几天工作的时候猝死了，蒋澜和他还有些来往，今天联系他的时候才被他家人告知。」

　　施清如没回话。

　　骆泽川：「看来我们真是老了，已经到了身边同龄人开始离去的年纪了。第一次听到同班同学离开的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我和他很久没有联系了，但突然间觉得心脏被挖掉了一块，空落落的。」

　　「骆泽川。」

　　施清如的手悬在空中很久没有再敲下一个字。

　　蓝调时刻的客厅里，她的呼吸轻轻颤抖着。

　　她什么都还没说，半晌，她收到了骆泽川的回复。

　　骆泽川：「我知道，杨佳辰不是第一个。」

　　施清如的眼睫颤了颤。

　　「我不傻，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几十年杳无音讯，毕竟我们并不是生活在通讯落后的年代。他一直写信给你，却没有人找得到他在哪里。以前是不愿相信，后来不得不信。」
　　「笑」
　　「他想骗我们一辈子。」
　　「他失算了，我们谁也没有被他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