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山辞

44、044

　　「转眼我已经在丽江住了半个月了。这段时间我的运气不错，天晴的时候更多，一抬头就能看见玉龙雪山。

　　这家民宿门前的小黑狗刚生了孩子不久，看到我总是狂叫不止。它对别人挺友善的，摇着尾巴任由他们摸头，看来它是觉得我不像好人。好在经过我一整周坚持不懈的喂食和讨好，它终于放下戒备，能与我和平相处了。
　　它的全身上下只有尾巴尖上有一点白，之前无法靠近，看不清它的五官，凑近了看，它的眼睛很圆。这是它的照片。
　　听老板说它以前是流浪狗，老板喂过它一次狗粮后，它便赖在这里，不舍得离开了。于是老板给它建了窝，照看它这一家老小。它更舍不得了，每天都在捍卫这个家。

　　今年杭州的天气怎么样？夏天还是那么热吗？冬天（歪歪斜斜的两行黑线划掉了整一段）

　　祝你生日快乐。」

　　…

　　春天不该下雪的。

　　父母走后，施清如静静地望着窗外。

　　18年后，杭州市区便没有再下过大雪，有时看朋友圈的人兴高采烈地说下雪了。一问，不是在山上，就是小得转瞬即逝的雪。

　　窗外的春日飞雪倒显得怪异。

　　父母走之前还是不放心地和施清如一起将瓷碗的碎片清理了，大门砰一声关上后，她又回来准备洗碗筷。

　　冰凉的水柱冲在手背上，整片皮肤不多时就变成了诡异的粉红色，渐渐失去知觉，无法动弹。

　　施清如关了水，又看窗外。

　　昨晚这简短的一封信，她来来回回看了好久。她能听见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绕在耳边。
　　不知为何，她觉得陈安平在说起那只小黑狗的时候，语气中透出些无奈和装可怜。大约是想让她可怜他不受动物待见。

　　明明他从前很招狗狗喜欢。

　　洋洋洒洒，只说他自己的见闻，却不问她。
　　刚提笔似要问及她的境况，又后悔划掉，只余下一句生日快乐。

　　施清如见到了那只黑狗，信里夹着它的照片。
　　她以为它是一只年轻的狗，实则不然，它的胡须和嘴周的毛发已经有些泛白，不像它尾巴尖上的那抹白，而是苍老的迹象。

　　施清如重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快速洗完了碗筷，关上了窗。

　　没过多久，张言静的电话响起。

　　施清如猜到是施琴去找的她，想让她安抚自己。

　　实则是多此一举。

　　施清如没说谎，她很会消化情绪，情绪来得汹涌，也走得快。

　　“叔叔阿姨知道了？”言静问。
　　“嗯，我有点失态。”施清如恢复到从前那懒散的语气，擦干净了手去拾起那封信和照片，她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收进书房的一个铁盒里，扣上，又关上房门，“让你来安慰我？”

　　“嗯……你真的没事吗？”

　　施清如看着未来一周持续降温的天气预报，问道：“去逛街么？我想添点春装和夏装。”

　　言静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抬头看了眼窗外的萧瑟，忍不住抖了抖。这天气去逛街？
　　算了，舍命陪君子。

　　“去啊，正好我最近理财小赚了一点，请你吃顿好的。”
　　“老板大气。”

　　换了身衣服，施清如走出门。
　　厚重的大门关上，又打开，她踮着脚取下玄关边的红色毛线手套，又轻轻地合上门。

　　-

　　“蚊子什么时候灭绝啊——”
　　言静忍无可忍，拍掉了自己脸上的杂志。

　　转眼盛夏，她和清如正在公园长椅上拍新的一期vlog。画面美观在她的频道很重要，她想拍出松弛午后的感觉，却被嗡嗡的蚊子扰得不清净。
　　蚊子在她的脸颊上还留下了一座鼓起的小山丘，简直影响她的盛世美颜。

　　施清如站在三脚架前吹着小电扇，笑道：“这条挺好的，要不别拍外景了，去吃冰淇淋吧，我请客。”

　　“好好好，我只想赶快逃离这些蚊子。把我发送到冰岛吧，世界上唯一没有蚊子的地方！”

　　“嗯——”施清如挑了挑眉头，“纠正你一下，冰岛也出现蚊子了。”

　　言静挠着脸，仿佛天塌，“完蛋了，这世界上没有净土了。”

　　正收着三脚架，施清如沉吟片刻问：“邮轮上应该没有蚊子吧？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地中海11日游？”
　　“邮轮？好像不错，可以作为我的视频素材，我还没有坐过邮轮。”
　　“那就说定了，我们订个双人间。”
　　“好！”

　　一句说定了，入秋时施清如便与张言静一同从上海出发飞往米兰。
　　夜晚的航班身边只剩下嘈杂的飞机引擎声，和淹没在这声音之下的呼吸声，忽远忽近，始终蒙着一层雾。

　　经济舱长途飞行几个小时后，屁股和腰就要开始受罪了，若是睡着了倒还好，若是没睡，免不了要扭动着舒展一番筋骨，或者干脆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溜达一圈。

　　但施清如既没睡着，也不方便动弹，张言静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她肩上做美梦。

　　她只能勾着有些抽筋的腿，看窗外的风景打发时间。

　　说是风景，不过是漆黑一片。
　　唯一的光亮便是机翼上闪烁的航行灯。

　　而身下是那片无垠墓地，海洋。

　　此刻它与黑夜相融，吞噬着一切。

　　抵达米兰的第一天，言静就开始了她的购物计划，完全不用倒时差，落地便拉着施清如走街串巷，并成功在和人砍价后，后知后觉遗失了她的运动相机。

　　比起感叹失去的金钱，张言静的第一句呐喊是：“我的素材——！！杀千刀的扒手，别让我逮着你，我一定要把你大卸八块。”

　　在米兰休整一番后，二人又一路奔波至意大利西北部的波托菲诺海岸，终于在下午登上邮轮。

　　推开门最先夺去二人目光的毫无疑问是尽头的那扇窗，窗外洁白如雪的阳台再延伸出去，便是碧蓝的大海。正是艳阳天，海鸟盘旋在近岸处，在由海天连成一片的无尽蓝色中画出一道道白色的风景。

　　不大的房间，却赠予了这一番天地。

　　船上光是免费餐厅就有八家，如果想避开人群，也能选择付费餐厅，还有许多游乐设施。像言静这样的高精力社交恐怖分子，在这里如鱼得水。

　　“走，我们去健身房看看，有没有金发碧眼或者意大利的帅哥。”

　　张言静一边拉着施清如走，一边念叨：“都说意大利男人特别会撩人，这次我必须见识一下。”

　　风风火火地闯进去，发现这个时间里面没几个人，有的还多半是老乡，于是又悻悻然地离场去喝咖啡。

　　“Vivi，我怎么觉得你兴致不高？”张言静咬了口可颂，打量她，“你以前可是高精力人群，就算你喜……反正陪我欣赏帅哥是不在话下的。”

　　施清如眺望着远处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海面，金色的光在浪尖自由地跳动着。西湖的水如丝绸般柔软，海水则截然相反。离岸越远，眺望海面时心里的平静会被一种恐惧吞噬，再然后，回归平静。

　　“有点晕船吧。”
　　“这么大的邮轮也能晕？而且我可没听说过你晕船，少骗我。”
　　施清如眨了眨眼，转了口风，“上次去检查，发现我有些乳腺结节，有点担忧。”
　　“别担心，现在谁身上还没点小毛病了。你谨遵医嘱，多去复查，一定没事的。”
　　“嗯。”施清如随手一指，“那边来了桌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你瞧瞧有没有你的目标。”
　　“哪儿哪儿？我看看——”

　　不同人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得像浪声一样，没有间歇。

　　不多时张言静已经和那桌的几个年轻人交谈甚欢，甚至在未来几天里，与他们成为了朋友。

　　西班牙、法国、瑞士等等，施清如在每个停靠地都跟随张言静和那些年轻人一起走马观花。年轻人中有一个是中国人，其余的均来自英国。

　　午后得空来到甲板上，不少人在拍照，施清如大约是长着一张颇会摄影的脸，不少人拜托她帮忙拍合照。她也不是什么扫兴的人，一一应下。

　　“拍得真好！你要不要拍？我帮你和你的同伴也拍一张。”

　　施清如转了圈，看见张言静还在和年轻人们交谈，于是摆摆手说：“不用了，我朋友不在。”

　　“没事，一个人也可以，不留下照片怎么知道你来过呢？”对方没等她回应，就自作主张抓拍了一张，甚至还欣赏起来，“很好看！抓拍的表情都很美丽，请留下你的email，我会发给你的。”

　　施清如一怔。

　　——拍个合照吧，这样才算是一起来的。

　　忽然的一阵风带来了过往的一个声音。

　　她出神地回过头——

　　海，只有海。

　　眼前没有陆地的影子，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头顶的日月。

　　从前所学或许能让她辨别东西南北，却永永远远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近处，海水从邮轮的两侧往后退，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白色浪花。
　　远处，海面平静得像温柔的巨人。

　　如果不是夜晚那场雨，嫌少有人知道这片海洋的真正面目。
　　——那场根本不算大的雨，却将海水搅得天翻地覆，如若末日一般。

　　“你在想什么？刚才的话你似乎没有听见。”

　　深夜的咖啡厅里，面前的年轻人问她。

　　施清如松了松眉头，“我在想，如果我独自一人被困在海洋中央了，要怎么找到回家的方向。”
　　对方失笑，“怎么想这么可怕的事？除了运气特别好的极个别人之外，没有人能活着回到岸上。”
　　“是吗？”
　　“是啊。”

　　“运气啊。”施清如喃喃自语，“可是陈安平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