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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43 ...

  •   回学校找周旺之前,施清如去见了谢莹淇。

      接连几天杭城的气温都在下跌,到这时路边的常青树叶上都结满了霜。施清如虽然戴着那双毛线手套,手指还是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她素来不爱穿棉裤,才过三十膝盖有时已会隐隐作痛,心里还感叹着人体的脆弱,转眼就到了墓前。

      时非清明,又值寒冬,园里人烟稀少,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她拎着一袋谢莹淇从前爱吃的砂糖橘和条头糕,在墓前站了许久才蹲下将东西整齐地摆到墓前。

      将塑料袋揉成团捏在手心,她蹲着抬起头冲墓碑上的照片笑了笑。

      “阿姨,又到吃砂糖橘的季节了。怕弄脏手的话就让陈安平剥给你吃。”

      她笑盈盈地目视前方,片刻功夫视野像是也被冰霜覆盖,一切都模糊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你。”

      无边无际的大海,他要怎么找回家呢?海水冰冷,不知道人死后的灵魂怕不怕这些。
      陈安平聪明,也许能依据太阳的方向找到家的方向。只是,孤魂野鬼的世界里有关于季节和时间的概念吗?他知道入冬后白昼的短暂与黑夜的漫长吗?
      如果找不到家呢?他会去哪里?

      施清如快速起身,用力提了提眉梢和眼皮。

      冬天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深处飘来的铁锈味。
      冷风从毛线手套的每一个孔洞钻进来,指甲边的倒刺勾住了一条细线。轻轻扯动,红色的线跟着指尖脱离了本体。

      施清如恍惚地背过身,看着墓园下方一层一层的石碑,吹动的风声仿佛是这里人的窃窃私语。

      她想起刘英花后来和自己解释的种种。

      ——那个男孩子的父亲不认为他已经死了,只承认失踪。
      ——为什么呢?

      难道那个男人心里抱着陈安平还活着的希望?

      ——我不知道。不过他说的有一句话我还记得,记得太清楚了,现在想起来都难受。
      ——什么?

      ——村里的人劝他说让儿子安息,还能继承儿子留下的遗产。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大口又扔到地上踩灭了,他说:“他能有什么财产,恐怕还欠着不少外债呢,都是被他那个娘拖累的。”他是那孩子的父亲,我不想骂他,但……唉。
      我常常想这孩子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我们家也愧对他,真的很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和他认识。你提起之后,我怕你怨恨、伤害我的孙女,才赶你走的。
      我在桥边不远处的山上给他立了一块简陋的碑,每年会去看看他,谢谢他的救命之恩。你要去看看他吗?

      ……

      ——不用了。他不在那里。

      失踪人口陈安平。

      “失踪人口,陈安平。”

      施清如抬起头望着天忽然笑了。

      阴冷的天,不见日也不见乌云,白茫茫像倾倒的无垠雪地。

      她呼了口气,将手揣回漏风的毛线手套里,走出陵园,去学校找周旺拿陈安平的信。

      -
      掐指一算,施清如一周没有回家了,施琴和王文忠挂念她,便在家做好了饭菜带来给她改善伙食。
      食物的打包颇为讲究,饭盒之外是一整个装着炖排骨的砂锅,王文忠小心翼翼地端着,施琴则在前面为他开路。

      电梯里施琴还在嘀咕:“这孩子绝对又吃了一周外卖,外卖全是油,多不健康。”
      王文忠哼哼两声:“当初我就不同意让她搬出去自己住。”
      “女儿想有自己的空间,一定要搬出去,你还能拒绝吗?一直住在家也不行,太依赖我们了,是该锻炼锻炼。”

      娴熟地输入密码后,施琴不禁哎呦了一声。
      十一点光景,屋外难得开着太阳,房间里却阴沉沉的拉着窗帘,一时竟瞧不清里面的模样。

      王文忠一边吐槽,一边把砂锅往玄关柜上一放,合上大门。

      “你看看,都这个点了她还没有醒来,自己住把生物钟都搞坏了。”

      两个人一边换鞋一边各执己见地发表看法。

      “得了吧,女儿在家难道就天天早起了?你少说几句吧。”

      王文忠摇摇头,“都是你惯的。”
      施琴砸吧了下嘴,“明明你更惯着她——哎哟!什么东西绊我脚?……宝贝?你怎么坐在地上!”

      拐过玄关的墙角,施琴差一点就要踩在地上的人身上,她惊得捂住胸口才看清是施清如倚墙坐着。

      说话声间隙,她头顶上的雪山时钟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响。

      见施清如没有反应,施琴快速和王文忠互换了一个眼神,蹲下身借着刚打开的灯光打量她。

      “宝贝?怎么啦?”

      看清施清如脸色的一瞬间,施琴的心就揪起来了。

      从前施清如通宵打游戏的时候脸色也差,顶着大黑眼圈吃完早饭听完唠叨再去补觉。但那时的模样远不像此刻这般不人不鬼。

      刺目的光线终于让她的瞳孔有了反应。
      她的脸色像砂锅里的菜,隐隐发青,眼白里的红血丝多得像随时要爆裂,更别提眼下那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了。

      施清如眨了眨眼,垂眸用力吞咽了一口,回神淡淡问道:“妈?你们怎么来了?”
      “你怎么回事情啊?怎么憔悴成这样?又通宵玩游戏了?”

      施清如随便应了声,扶着墙撑起身体。

      王文忠揪起眉头,想责怪什么又咽回去,“去洗把脸,先吃饭,然后立刻给我去补觉!”

      施清如又应了声,照做洗漱完后才在餐桌边坐下。

      父母给她盛了一小碗排骨汤,连白米饭都从家里带来了,用保温袋装着还留有余温。

      见施清如低下头慢条斯理吃起饭来,王文忠才皱着眉头说:“我们允许你一个人住,不是让你这样生活不规律糟蹋自己的。你还是回来住吧,起码我和你妈还能好吃好喝伺候你小几十年。”
      施琴打了他一下,低头轻声问女儿:“会不会太咸?”
      施清如低得快要埋进碗里的头摇了摇。

      她一口一口似蜗牛吸着汤,碗里的东西仿佛永远不会少。

      “不咸,刚好。”
      她说。

      施琴漾着笑意端详女儿吃饭的模样,嘴里念叨着:“你这么爱吃,早知道就全给你拿来了。早上碰见了六楼的刘阿姨,我还分了她一点让她尝尝。下次不给她了,先保证你够吃。”

      施清如揉了揉胀痛的眼睛,轻轻笑道:“这多辛苦,还要带砂锅来,我想吃的时候会回家的。你们两个还是以自己为先,健健康康的,我才安心。”

      王文忠哼了一声:“你妈和我可比你健康,你天天吃些垃圾食品和外卖,还熬夜,身体哪比得过我们啊。”

      施清如笑而不语,下一秒被呛着了。

      呛着呛着,脸颊越来越红。

      施琴倒了杯水递过来,“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怎么都没和小静一块儿花天酒地去了?”

      “没有忙什么,”施清如抽了张纸巾捂住嘴,却连眼睛也一同蒙上了,“最近我每天都很困,在家补觉,可能是因为冬天嗜睡吧。”

      “越睡越困,人都要废了。走出去多见见人吧。”施琴话锋一转,扔出此行目的之一,“正好,刘阿姨想给你介绍个小伙子,你不是要年轻的嘛,这个很符合。二十八岁,比你小两岁,是个室内设计师。周末去见见?”

      不间断的几声咳嗽声后,偌大的客厅归于宁静。

      她没有说见,也没有说不见,一字不发地揭下了蒙在脸上的纸巾。

      苍白的脸上覆满晶莹的涕泪,闪着光。酸涩肿胀的眼睛已经到达极限,施清如用力闭上眼,生生挤出本不存在的皱褶。

      风从窗户缝往里灌,呼呼地吹。

      王文忠怔怔地望着她,施琴深吸了一口气,先前催促急躁的语气荡然无存,嗓音轻悄得像落下的雪片。

      “宝贝,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告诉爸爸妈妈好不好?”

      施清如的手掌用力擦过脸颊,干燥的皮肤被盐水摩擦得泛红。

      “没什么。”

      她说话时上鳄与舌头间仿佛有个气泡,吞噬了许多字,咙里像藏着一个老旧生锈的齿轮,磋磨得人生理性想要呕吐,却发现什么也呕不出来。

      施琴心痛地牵住施清如的手,夹在自己的掌心之间一下下地揉,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施清如虽然是一个看电视剧和小说都会痛哭流涕一晚上的人,却鲜少会为生活中的事悲伤到这种境地,她对大多事都看得很开。她没有过高的物质欲望,家里的条件足以满足她想要的大部分东西,她也不是会为了琐事庸人自扰的性格。

      王文忠微微张着嘴巴,他因错愕凝滞了片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便立刻蹙眉拍桌而起。

      “陈安平!一定是陈安平那小子回来了。其实我和你妈都知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彻底对他死心。他对你说什么了?他拒绝你了?还是说了什么害你伤心的话!”拍过桌子的那只手还撑在桌角,王文忠胸腔里的火气瞬间被点燃了似的,却又在话音的间隙蹙眉咬住了下嘴唇,“你说出来,我去找他算账。”

      “没有,他没有回来,”施清如仰头清了清嗓,陡然笑了起来,“我没料到你们今天会过来,其实你们晚几天过来,我肯定已经调整好情绪了。”
      她提起眉梢,被泪水浸过的皮肤干巴巴地凝在一起,不合时宜猝起的嘴角和苹果肌,将皮肤堆起,撕裂了那一层薄不可见的盐水形成的覆膜。

      施琴和王文忠皆一语不发,神情严肃依旧望着她。

      “你别让爸爸妈妈猜,你知道我们睡眠不好,你状态不对,又什么都不肯说,我们睡不好——”施琴攥紧了施清如的手心,温度从指缝间传来。

      施清如反过来捏了捏她,松开手,随即低头娴熟地收拾起碗筷,将残羹剩饭与骨头堆到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不着调的懒散。

      “概括起来就是——陈安平这个人、这一生,运气不好。摊上一个糟糕的爸,和妈妈一样都没有健康的身体,消失前逞能想做一回大英雄,英雄是做成了,大海也把他收走了。算来算去,人生不过二十四五年,他的岁数已再也长不过我。”

      如果不是那干涸的痕迹还残留在青乌的脸上,旁人就要以为施清如说的是毫不相干的人。

      话音落下后的寂静中,施清如望着缺了一个口的瓷碗,低吟着“英雄”二字。

      她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该责怪周明悦年幼时的顽皮白白害了人性命,还是该谢谢那个小女孩成全了陈安平的结局。
      他一直都想当一个好人,想有所建树,想回报社会。
      虽然施清如不知道社会施舍了他什么,他究竟欠社会什么了需要回报?但他想在有能力的未来,去帮助山区的孩子或者负担不起医药费的人。

      陈安平大抵是不想默默地死在医院中的,才会从西走到东,跋涉过高山又回到大海,恨不能将大好河山一一览尽,刻入心里。

      倘若病症定是死局,那么救下一个年轻的生命,他应当不后悔。

      只是咸腥的海水灌入身体的时候,呼吸不过来的时候,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海洋,发现身后空无一物时——他也未曾害怕和后悔吗?

      施清如推开厨房的门,拧开水龙头,柔软之物形成的水柱有力地击打着她的手背,落入狼藉的碗中。

      半晌,她自嘲地想,自私地想——

      陈安平,你有没有为了我,在那一瞬间感到过后悔?

      施琴与王文忠久久没有回神,不多时忽然听见厨房传来瓷器爆裂的声响,他们一前一后焦急地来到厨房,看见厨房的窗框上沾着水,而瓷片碎得到处都是。施清如的手臂上有两道瓷片划过的痕迹,正丝丝往外冒着血珠。

      陈安平,你就算是死,也该是卑劣地死,丑陋地死,告诉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地去死。

      而不是这样光明、孤独又可怜地,
      死在我还爱你的时候。

      水渍模糊了的窗透着外面下起的雪,雪翩翩飞着。

      施清如探身打开窗,让风雪从缝隙中进来。

      “爸妈你们回去吧,东西我来收拾。你们不用担心,你们知道我的脾气的,发泄过就好了,事情就翻篇了。算我求你们,让我一个人整理碗筷和心情,我不想去思考该怎么骗你们、安抚你们,又该怎么骗我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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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离航》专栏可看~ 预收文求求收藏~ 《听人间草木》:be(男主在本文出现过) 《云行风不止》:伪骨 《石榴裙》:先婚后爱(女非男c) 《一人一狗》:竹马变成狗 《浮光跃金》:要钱要名利要绿卡的女主 《我不是他》:男主魂穿到女主前夫身上(会穿回去,女非男c) 《碑上再生花》:相爱相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