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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水 “都是我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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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因为下雨,街上人少,加上老小区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现在这个点路上已经很少有人在走了。不远处响起踩在水洼里的飞溅声,薛芒抬头一看,是余徵过来了。
男孩子身上还有一些未褪的学生气,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显小。发丝该是很柔软的,此刻沾了水,湿哒哒地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街边的路灯照亮他的侧脸,神情看上去有些焦急。
余徵撑着伞走进,薛芒抓住他的手腕,一下子把人扯到自己伞下。
“跑这么快干嘛,裤脚都湿了。”
余徵感觉脚腕处有些凉意,低头一看,裤脚果然被洇湿了一大片。
不得不说薛芒观察得很仔细,要不是他提起,余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哦,没关系。”余徵动了动被薛芒握住的手腕,但没挣脱开,只好作罢。
薛芒垂下眼帘,眸中情绪晦涩不明。半晌,他捏了捏余徵的手腕,很快放开了他。
“还下雨呢,赶紧上去,好不好?”
其实那个人有一点说的很对,他薛芒的确是不择手段的。就像此刻,余徵看见他冒雨赶来,着急的不得了,但他还是恶劣的想要利用他这份同情去向余徵索取更多,比如让余徵好声好气哄哄他,不得不说,他很受用。
但与此同时,他又生出几分对自己拙劣行为的不快。
“好。”
余徵的家收拾得很干净,因为余徵喜欢侍弄花草,所以窗台上还摆了两三盆多肉,阳台上还有一个花架,不过因为暴雨,已经被余徵放在屋里了。上面是一盆绿萝,翠绿的颜色,长得很茂盛,总的来说,余徵的家虽然面积不大,但胜在温馨。
“我给你倒杯水。”
薛芒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余徵从刚刚见到他开始,就像下属对待上司一样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怠慢了他惹他不高兴。薛芒伸手按住他,“好,我不用。”
“哦……”余徵眨了眨眼,在沙发上坐下。
但是也不知道应该跟薛芒聊些什么。
“水管坏了?”
身侧的人瞪大了漂亮的眼睛,猫一样看着他,“您、您怎么知道啊?”
“……跟我说话,可以不用敬语。”
“看见你裤腿湿了,而且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旁边有水声,你的语气听起来也很着急。”
余徵心服口服了,这人不愧是个收藏家,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我可以找人帮你修,不过你家这地……”
薛芒点点远处的地板,上面已经全是水了,是水管里漏出来的。
“没事,我明天自己找人修,也是一样的。”
薛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面夹杂着无奈纵容,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自嘲。
“怎么了?”
“余徵,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啊?”
“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如果我说我大老远跑过来,是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待在那个空房子里很孤单,想要找个人陪陪我,你会同意吗?”
薛芒好看的眼睛里面此刻充盈着像海水一般浓烈、深邃的悲伤。就算他是装的,也至少投了六分真感情进去,他是真的觉得空旷。别墅区很大,有些房子都是空着的,晚上的情形几乎跟余徵住的老校区一样,十步之内碰不上一个人影,连猫都很少出没。
余徵抿抿唇,没说话。
他不是因为不懂这种感觉而缄默不言,恰巧正因为他太了解了,所以一时间陷进了一些陈年的记忆里。
在孤儿院的日子不算好过,虽然院长对他很照顾,但是这种照顾也给余徵带来了一些麻烦。比如在外面的老师过来给他们上美术课的时候,其他小孩子总是会“特地”向那个老师解释,余徵是色盲,然后他就会得到一根铅笔和一块橡皮。
而汇报的那个孩子,多半会挥舞着手上的画笔,将它们沾上彩色的颜料,用耀武扬威高人一等的眼神看着余徵。余徵反倒早就习惯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这让其他人的恶趣味心理大大受挫,于是他们开始远离余徵。
“喂,你别靠近他,他是瞎子,你小心被传染!”
“我不是瞎子……”
“不是吗?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颜色!”
“黑、黑色。”
“看见没,他果然是瞎子啊!”
“没有,我不是,我只是看不见其他颜色而已,我没有瞎……”
很难想象吧,在孩子的世界观里,这种眼疾也会传染。
在漫长的冬日的正午,日光最大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在窗外嬉戏打闹,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宿舍独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苍白的天空。上面大多时候连一朵云也没有,只有雾蒙蒙的颜色,时不时有一两只飞鸟掠过。
这种情况在凌安到来之后才开始好转,不过因为他的缘故,凌安在孤儿院也没有别的朋友。余徵问过他后不后悔,他总是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说,我有你这一个朋友,胜过拥有无数个。
余徵轻声叹了口气,“薛芒,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呢?”
薛芒的声音里带了些疑惑,“我没有觉得我对你特别好,这些只是小事。”
路过解围,画廊里买他的画,邀请他去自己家住,雨天特地来看他……确实,这些事情很小,对于薛芒来说做到很容易,但是余徵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当这些暖流般的好意向他涌来的时候,他往往会觉得太多了。
“其实你可以换一种思路。你需要住处不是吗?那我给你提供住处。而且,我很喜欢你的画,你要是觉得白住心里过不去的话,可以帮我画画,就当是付房租了。
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我看见你过得怎么样,我的心里总是会莫名的出现一种类似于心疼的情感。”
“而且余徵,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做起来是没有确切的理由的。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答案的话,我也可以回复一下你。
——我是个收藏家,能到我家里的,都是我喜欢的。”
余徵愣愣地看着薛芒,好半晌,他才一点点闭上自己早就酸涩的、变得通红的眼睛。
飞快眨了眨眼,眼泪险些落下来。
“所以怎么样,来我家吗?”
在这个下着暴雨的夜晚,画家应邀前往收藏家的藏宝阁,虽然是以雨滴铺路,但好在雨水清澈有力,成功冲刷干净了那些名为怀疑猜忌陌生的情感,以及他们之间也许跟阶级有关的隔阂。
雨下小了,很快窗外剩下了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雷雨交加的季节,今晚却没有听见任何的雷声。取而代之的反而是心跳声,占据了余徵的鼓膜。
在这有节奏的跳动声中,余徵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