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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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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逐鹿原风沙迷眼。
狂风席卷砂砾,如野兽怒号,无边无际地扩散开去,遮住了暗沉沉的天幕。
又是黄昏时分。
夕阳半挂于地平线,无垠旷野之上,潮水般涌来的天兵天将将四野彻底淹没,乌泱泱一大片,遮天蔽日,裹挟着风沙,将天地挤压在狭小一隅。
沉重,窒息与压迫扑面而来。
天兵尸体沉没于黄沙下,密密麻麻,血水宛如地狱深处绽放的彼岸花,肆无忌惮,嫣红的,刺目的,狂野,震撼。
而那无数尸体倒下的正中央,伫立着薄唇染血的红衣青年。
他在彼岸花丛间,发带、衣襟、剑穗挂满了深色的红,似无数朵彼岸花间,一株不合时宜的艳红玫瑰,傲立着,浑身是刺,抿着唇,凤眸微狭,眼角一颗泪痣,回眸刹那,手中长剑带出一串血珠。
剑穗随风飘扬。
天际传来震耳欲聋的呵斥。
“区区凡人,你倚仗相柳杀人无数,今日你已是瓮中之鳖,我等劝你束手就擒,否则轮回台上,必叫你后悔终身!”
紧接着,天兵们威严的吼声此起彼伏:“束手就擒!束手就擒!”
铜铃震地似的,接二连三,喧嚣沸腾。
“吵闹。”
红衣青年不为所动,昳丽的胜似天人的面上,始终盈着淡淡笑意,仿佛在看一场可有可无的闹剧,而那闹剧中走投无路的人并非他。
“白敛,你身负上古凶兽相柳,借他魂力残戮众生,此为大逆不道!”适才的神将再次出声,这一回,连神将的表情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青年的镇静,是让神祇都感到畏惧,尽管他只是个凡人。
但他身上是相柳。
相柳本为上古神兽,奈何残暴无度,沦落为凶兽,后来死于大禹手中,残魂封于九幽之地。没想到,竟被凡人察觉,以自身肉.体渡相柳凶魂。
渡魂,以命换命。
白敛杀了太多人,去滋养他身上的相柳。连天界都为之震动,天帝亲派神将前去捉拿白敛,上一次逐鹿原之战,白敛以一当十,使天兵天将惨败而归。
这一次,他们再度将白敛逼至逐鹿原——
神将义正言辞地怒吼着,仿佛正义能带给他力量。
“白敛!!!”
白敛垂眸,斜眼扫过遍地尸骨残骸。
脑浆,血水,白骨,狰狞的眼珠,高举的断臂。
司空见惯了。
白敛视若无睹,视线游回腰间玉佩,那是从死尸嘴里掏出来的血玉,从他杀第一个人开始,那玉佩就在他身上。
时至今日,杀了多少人,已经记不清了,有很多,很多,血玉也越来越红。
至于血玉通体红透时,无需天兵来抓,他会被复苏的相柳吞噬,魂消魄散,再无来日。
从这个无聊的世界消失,听起来不错。
白敛心想,彻彻底底的消失,比起被抓进天牢,投下轮回台继续当人,要快活许多。
不想做人了。
麻烦。
容貌昳丽的青年,肤白似雪,唇红胜血,连眼角那颗泪痣都映得嫣红,身负相柳的原因,瞳色也愈发暗红,仿佛盛满了鲜血,举手投足间,似玫瑰摇曳。
很美的人。
可惜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白敛越是笑盈盈,神将心中愈害怕,他回头揪来一只小兵:“请到了吗?!天帝可曾请来照夜天君?!”
小兵比神将还要慌张,颤抖着,哆嗦着,连斜眼都不敢扫一下白敛,生怕被那妖冶的美人花掠去心神,只敢闭了眼俯首忙答:“天鸟已经在路上了!照夜天君百年不出山,需要些时候!”
神将丢开他,望向地上执剑闲立的白敛。
那日,彼岸花开在尸山血海间,闲庭自若。
西北,章尾山。
天鸟落地瞬间化作人形,不过双臂仍是翅膀模样,灰头土脸地,不敢擅自闯进殿中,在山脚下的溪流处捧水洗了把脸,这才着急忙慌往山上赶去。
“小仙奉玉帝旨意,请照夜天君出山擒拿大魔头,拯救万民于水火!——”
章尾山上侍奉的仙童见了天鸟,顿时青了脸,不悦地呵斥:“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家神君在睡觉,我又不耳聋,什么事儿,气喘匀了再说。”
“……”天鸟一顿尴尬,整理了形容,点头哈腰,不敢像在其他仙君面前那么颐指气使。别说是他,即便玉帝本人来了,都得礼敬三分。
谁让这位照夜天君,是上古神呢。
与他们这些修炼而成的神仙不同,上古神,那可是天地初生时,生来的神仙。
天生的,似乎总是要比后天的高那么一等,这个叫,得了人老天爷的垂爱。
说完逐鹿原焦灼战况,天鸟一边走神,一边焦急地目送仙童进殿启禀天君。
照夜天君在章尾山不知住了多少年,天帝亲封他照夜神君,遥想封赏那日,蟠桃园里好生热闹,仙女们载歌载舞,诸仙敬酒,你来我往,觥筹交错,仿佛修炼神封了上古神做天君,是多么盛大的好日子。
那日蟠桃盛会,诸神翘首以盼,焦灼又期待地等候着上古神驾临,谁曾料,酒过三巡,侍奉天君的仙童方才驾云姗姗而来,比他们这些个神仙还神气,一挥手中拂尘,少年老成道:“我们家天君说了,有事,来不了,诸位仙友自便。”
说罢,不看天帝铁青老脸,施施然驾云而去。
诸仙满鼻子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最终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天帝。
天帝端坐在丹陛上,看起来坐得不是很舒服,御座上仿佛长了针,他站起身似要唤那飘然而去的仙童,然而仙童都没拿正眼瞧他,天帝又坐回去,咳嗽,捋须,抬高了下巴,笑得尴尬:“烛夜啊,任性!”
“哈哈哈……”众仙边笑边附和:“是是,任性。”
天鸟觉得很尴尬,没有笑,旁边织女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挤眼色:“哎呀你,笑呀,不然多尴尬。”
天鸟挠挠后脑勺,朴实无华:“我觉得,莫名其妙的笑好像挺尴尬的。”
织女无语:“天帝和诸仙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
天鸟听完,深以为然:“还是你聪明!”于是跟着一起开怀大笑。
那天,照夜天君的封赏大典,在一片欢声笑语以及主角缺席中过去了。
仙童回来了,站在白玉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用鼻孔瞧着天鸟:“我家神君说了,没空。”
“可此事事关重大!”天鸟急得满头大汗:“那凡人白敛,在逐鹿原上杀了不少天兵神将!”
“神君说,那是你们没用。”
天鸟可不想无功折返,天帝说了,能请动天君,封他做上神,他激将道:“恐怕无往不胜的照夜天君,也难奈何区区一个凡人。”
仙童皱眉,这话也太放肆了,他冷哼:“我们神君心肠好,说了,等那凡人做了天帝,这章尾山可供现在的天帝留住。”
“……”天鸟更急,上神之位仿佛离他远去,他伸手欲抓住最后一丝机会:“仙君有所不知,那凡人不知从何处得到相柳魂力,以命换命,渡相柳之魂,天君与相柳同为上古神……”
“怎么不早说!”话音未落,仙童已急急转身回殿了。
未几,一阵飓风自章尾山巅卷过,天鸟抬头,正要细看。
未待看清,只见仙童跑出来,连拂尘都忘了带,满面急色:“神君已往逐鹿原,你回去复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