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我》麻喻千

6、第 6 章

　　路北宇并没有因为米乐维突如其来的质问而感到惊慌失措，他依旧不慌不忙，点点头，从容开口，说道：\"很好的安全意识，不过这重要吗？你已经邀请我到你家，我早晚会知道的。\"

　　\"这可不一样。\"米乐维死死盯着对方。

　　\"就是，\"林煜群一边附和，一边上前两步把米乐维挡在身后，\"如果是她告诉你的，那倒还好，但是如果她没告诉你，那你很有可能是个跟踪狂啊。\"

　　路北宇笑出了声，把两只手举在身体两侧，说道：\"我可以证明我不是跟踪狂。\"

　　\"你说。\"米乐维从林煜群身后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面对着路北宇。

　　\"高三刚开学不久被老师拉去整理学生档案，我看到过，但绝不是刻意去记的。\"

　　林煜群在一旁轻笑一声：\"看一眼就能记住，你以为你是记忆大师啊，过目不忘？\"

　　\"你是笨蛋不代表世界上没有天才。\"

　　\"你……\"林煜群攥紧拳头，深呼吸极力克制才忍住没有出手。

　　\"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我考虑不足，我应该在门口给你发消息的，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米乐维一直听着没吭声，似乎在辨别这些话的真假。

　　\"至于小区门口的门禁，是因为我到的时候有一位大伯刚好锻炼完身体，我凑巧跟了进来，\"路北宇把目光收回到眼前，弯腰凑到米乐维面前，微笑着说，\"我解释清楚了吗？\"

　　米乐维点点头，没有了刚刚的气势汹汹，神情落寞了许多。

　　在那一瞬间，她回想起刚和路北宇做同桌的时候，那时候，聪明的人对于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是她从未以为那道鸿沟不可逾越。

　　路北宇像一个被命运偏爱的聪明小孩，那些米乐维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死磕的难题，他总会先从容不迫地说出答案，然后在纸上写出完整流畅的解答过程；那些米乐维需要不断重复记忆的文字，一遍遍遗忘又重新记忆的知识，他总能轻而易举地从自己的脑中准确找到并输出。

　　米乐维一直没有意识到的是，她总在有意无意地追赶、模仿路北宇，一度到了迷失自我的程度。他做完这张数学小测要55分钟，那她就给自己设定55分钟的倒计时；他无论默写诗词还是英语都从不出错，她就花费更多时间将这些内容烂熟于心，不出错；米乐维甚至学会了转笔，因为路北宇喜欢在思考问题的时候转笔。

　　久而久之，米乐维都快忘记路北宇是那个被老天眷顾的小孩，那些馈赠给路北宇的东西好像消失不见了，直到刚刚，那句话或许在旁人看来很不起眼，但米乐维又从他身上看到了那些似乎已经被尘封的东西——天赋——人们无能为力的事情。米乐维恍然，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地去粉饰，其实都只是欲盖弥彰。

　　她敏感的想法就像潘多拉魔盒的诅咒。那一天，米乐维几乎没有学进去任何考试要考的知识。她抬头看窗外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等绿灯的倒计时总比通行的倒计时漫长许多，回过神又看看身边两个人，一张接一张的练习卷，一根根用完又换上新的笔芯，突然陷入了巨大的虚无陷阱。
　　如果怎么做都比不上那些人，我到底是在追求什么？是因为从小身边的人都告诉我要好好学习吗？是为了在高考中打败其他人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吗？可是考大学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体面的工作吗？为了以后日复一日重复着谋生的行为吗？人们到底为了什么生活？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你想什么呢？\"林煜群在米乐维面前打了个响指。

　　米乐维突然缓过神来，她的眼神仍然迷离，摇摇头，轻声说了句：\"没什么。\"

　　路北宇和林煜□□换了个眼神，他放下手头的练习卷，抱着手臂撑在桌子上，注视着今天一天都刻意躲避他的米乐维。

　　“米乐维。”

　　米乐维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不小心与他对视了两秒，立刻闪躲开他直视的眼睛，把目光投向他的嘴巴，小声嘀咕道：“什么事？”

　　“一味的堆积时间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啊？”

　　“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这样子的学习是没有效率的，”路北宇指出了米乐维的问题，语言刻薄又直接，“你坐在这里浪费时间只是在骗你自己。”

　　\"我没有……\"

　　\"你骗不了我的。\"

　　米乐维的目光闪烁不定，被揭穿的羞愧混杂着对路北宇的埋怨，她抿抿嘴巴，低头不回应，表示自己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别说了。\"林煜群看了看米乐维，又看了看路北宇，皱了皱眉，对着他摇摇头。

　　路北宇欲言又止，把原本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屋内瞬间变得安静无比，传来楼下汽车的鸣笛声，他垂着眼眸想了一会，重新开始了一场对话。

　　\"你们以后都想做什么？\"

　　米乐维听到这话后停下了手上假装写题实际上是在乱涂乱画的动作，抬头和林煜□□换了个眼神，最后把脸转向路北宇，对方在看着她微笑。

　　\"学了一天了，要劳逸结合，聊聊天嘛，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米乐维摇摇头。

　　\"那你喜欢做的事情呢，是什么？\"

　　“我没什么喜欢的，”米乐又维摇摇头，她补充了一句，“好像以后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我也没什么讨厌的。”

　　“找到你热爱的事情，因为人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然会生病的。”

　　米乐维没接路北宇的话，她扭头，将林煜群拉进这场对话。

　　\"你呢？\"

　　\"我可没心思想那么远的事情，\"林煜群撇撇嘴，\"而且我下半年就要走了…\"

　　\"去哪里？\"路北宇打断他。

　　\"出国，对我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路北宇听到之后，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落寞。

　　\"出国不好吗？\"米乐维觉察到路北宇的不对劲。

　　\"我有一个建议。\"路北宇皱着眉，笑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难看过。

　　\"什么？\"林煜群不解。

　　\"不要去。\"

　　林煜群原本就没在意路北宇说的话，听到这句，他挑了下眉，做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路北宇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件事也许会比你现在想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自大？总觉得自己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林煜群原本只是把那句话当个玩笑，但当他看到路北宇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后，明白了对面这个人并不是随口一说，他不理解，但很生气，直接开口打断了路北宇。

　　路北宇恍惚了一瞬，似乎也觉察到自己的不对，他低声说：“对不起。”

　　林煜群也不再隐藏自己对路北宇今天一整天行为的不满，他转转头，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今天也不早了，就到这里吧。”

　　路北宇点点头，咽了口唾沫，把桌子上自己的书一股脑儿都塞进了书包里。

　　突然，门外传来了钥匙碰撞的声音，家门被打开，三个人一齐看向门廊，是文卿回来了。

　　“妈…”

　　“文阿姨回来了。”林煜群急忙上前帮文卿把行李箱拉进屋里。

　　路北宇看着突然回来的文卿失了神，已经整理整齐的模拟卷从手里滑落，凌乱地散落在桌子上，他有些无措地站了起来。

　　文卿看到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她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怒气或者不安，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惊讶，随后立即恢复了平静，声音柔和，说道：“同学来家里了？”

　　路北宇无视了米乐维通过眼神传递给他的安心暗示，他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听到文卿的那句话后神情才慢慢缓和下来，开口说道：“阿…阿姨好。”

　　“这是我同桌路北宇，他学习可好了，在给我们讲题呢。”米乐维走到文卿身边，朝路北宇站着的位置指了指，向妈妈解释原因。

　　“你们继续学吧，我先去睡一会。”文卿点点头，说完之后走进自己的卧室，顺手关上了房门，她已经熬了好几天，实在支撑不住。

　　米乐维看着妈妈关上了房门，回过头走到出神的路北宇旁边，开玩笑地说道：\"没关系，我妈妈不会骂你的。\"

　　路北宇像是回过了神，点点头，但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米乐维只好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说道：\"走吧，我送你。\"

　　林煜群原本一秒钟也不想和路北宇多待，但还是陪着米乐维一起把他送到了离小区最近的公交站，三个人在站牌前站成一排，谁都不说话。

　　\"林煜群，你去帮我买瓶饮料吧，我突然特别想喝。\"米乐维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林煜群点点头，离开之前不满地瞥了一眼站在最右边的路北宇。

　　站牌下只剩下米乐维和路北宇，还有几个同样等车的老人和小孩子。米乐维向右边靠近了一点点，开口说道：\"你今天为什么说那些话？其实从高中刚开始他爸妈就打算好让他出国了。\"
　　\"也许他留在国内会更好。\"

　　\"但是如果学习不太好……\"

　　\"学习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每个人都可以学好。\"路北宇没有听完米乐维的话，他自顾自地开口，一字一字地说道。

　　米乐维原本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头看向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愤怒，开口说道：\"也许学习或者专注的去做一件事，对你这种人来说非常容易，但是对于我来说却不是这样的……\"

　　她又想到了那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越说越难过，声音也逐渐变小，最后就连头也低了下去：\"也许我本来就不是擅长学习的。\"

　　\"我这种人？\"路北宇眯着眼皱起眉，敏锐地捕捉到这几个字。

　　\"你不觉得吗？我和你之间的差异，天赋上的差异。\"

　　路北宇微微张开嘴，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诧异，伸手擦了下鼻尖，接着发出了带有嘲讽意味的一声笑，米乐维看不懂他的动作和神情，也许他是觉得这样说很荒唐，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样想。

　　\"也许不仅是因为天赋的不同，个人的基础积累，社会的不平等，很多的因素让学习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困难的事，但对有些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路北宇有些语无伦次，但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坚定，\"不过，正是因为这些种种的原因，无论一个人处于什么样的环境里，都要去学习。\"

　　\"为什么？\"

　　\"因为学习是一件好事。\"

　　路北宇坚信着，人们生来的目光偏爱虚假，学习会帮助我们勇于注视那些刺眼的真实。

　　\"但这不公平，也许有很多人……\"

　　\"你要知道，人与人之间或多或少都会有差异，我们要接受而不是掩盖差异，\"路北宇说话的语气变得轻松，他耸耸肩，\"我们要承认事实，即使真相很残忍，即使它不是我们愿意相信的，因为只有承认了这些，我们才会有改变现状的信念，才有变得更好的可能。\"

　　米乐维突然觉得，路北宇的态度和话语都让她感到难受，她不想再和路北宇说话，也不想听他说话。她和他说了句再见，然后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但如果学习对于你来说真的很简单，也许你应该学会听完别人讲的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是打断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