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艺术还是奇 ...
-
皮肤的温度残留了一整夜,林惊眠带着掌心的余热坐在教室里。
下课后,同学们都陆续离开教室,只剩他坐在原位,盯着摊开的教材发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被接触过的地方。
“嘿!你好!”
伴随手肘撞击桌面的闷响,高亢的女声穿透耳膜,吓得林惊眠身躯一震。他捂着耳朵回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对方顶着鲜绿色的短发,扭动手腕打招呼,“请问你是林惊眠吗?”她身后还站着两个戴眼镜的学生,身高差距有点大。
“嗯,有事吗?”
“啊。”女生捂嘴,不知道到在惊讶什么,随后调转语气,“学长你好,我叫韩立。我们是大一的,我们想成立一个摄影工作室,想邀请你做我们的模特,拍一组图。”她说着翻出手机,展示成员以往的作品。
“为什么找我?”
女生指了指后面个子偏高的男生,“他说,你是他的缪斯。”
男生惊慌地上前捂嘴,“才没有这么说过好不好!我只说更能给我带来灵感!”
另一位个子偏矮的男生靠墙插着兜,“有区别吗?缪斯不就是激发艺术家灵感的人、事物或者理念吗?”
“是灵感还是噱头?”林惊眠合上教材,把它拿在手里,“我没有面对镜头的经验,拍也是浪费你们的胶片。”
女生追出教室,在走廊上抓住林惊眠的手臂,“我们不是想要哗众取宠,也不是想通过镜头霸凌你。我们有想要表达的东西,性别的宽泛,其它可能性!”
“这也不需要什么丰富的经验。当然也不会让你免费当模特的!”她期待着林惊眠的回答,那双眼睛像鹿般亮晶晶。
性别的宽泛是指什么,他生理与气质所展现出的矛盾囊括其中吗?林惊眠和她加了好友,约定了拍摄时间。
拍摄当天,他踏进三人租的工作室。
工作室并不简陋,似乎为了迎接林惊眠的到来,他们特意整理过,桌面干净整洁,摆放着接满水的玻璃杯以及小块树莓蛋糕,靠墙的储物柜门大大敞开,各式相机有序摆放着。尽头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小棚,三面由纯黑色的幕布围起,各种灯具错落布置。
在韩立讲解拍摄思路的过程中,林惊眠打断了她,“你们没有说过是拍裸体。”
“不是那种刻意地、完全地暴露器官,我们只是想体现最原始、最本真的状态,必要时会对关键部位做虚化处理。你从头到脚都会被白纱遮盖。考虑到遮盖效果,我们还对比了不同的布料,最终选定12姆米素绉缎。”韩立说着递上两块裁剪成手帕大小的两种素绉缎,“如果觉得12姆米太透,我们也买了14姆米的。”
林惊眠对比两块料子,对他来说无非是一个透而另一个更透的区别,手放在下面都能显出肉色和轮廓。
两个男生看出他的犹豫。
高个子解释这真的只是为了艺术。
“艺术一定要脱衣服吗?还是说,我的身体只能展现出这种的艺术?”
三人面面相觑。
“你们是找不到有阳刚气质的女人吗?还是聪明地意识到裸露女性身体容易引起争议,所以才找我?因为现实里男性裸露所承受的代价比女人更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林惊眠将不同厚度的素绉缎还给韩立,面向将自己视作缪斯的男人,他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因为没能和那双躲闪的眼睛成功对视,只能看着红晕慢慢浮现在脸上,“你这样,怎么敢保证你的艺术没有带性别色彩?”
男生的沉默像是无法辩驳,即使他在言行上没有冒犯过林惊眠,也是真心想要完成拍摄,但从见到林惊眠那一眼起,他就已经把他的体貌与美挂钩,而美直接牵扯到观赏性,这种视角实在谈不上完全的清白。
矮个子的男生补充道:“如果你认为他目的不纯,我或韩立来拍摄也可以。我们也会尊重你的意愿,不会要求你摆一些难堪的姿势。”
不管他们怎么挽留,林惊眠都果断拒绝。
他们便开启漫长的说服模式,一次次在学校与林惊眠“偶遇”。
报酬也从最初的两千一路涨到了六千,似乎非他不可。
但林惊眠依旧不为所动。
中午下课后,林惊眠在去食堂的路上,韩立从角落冒出,与他并肩而行,喋喋不休道:“学长,你知道吗?一张照片的呈现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表达,它依赖拍摄者的镜头、被拍摄者的身体,还有其他人看到照片后的理解。”
“有可能你想展现的,会被镜头歪曲,而镜头想要表达的主题也会与大家的理解背道而驰。”
“我们知道这组图很危险,大家可能觉得这是借着艺术的名号搞软色.情,一旦知道你的真实性别,又可能认为引导不良风气,宣传所谓的‘娘‘文化。”
“或者对你的性取向下定义,认为你就是传统男同性恋关系里的受,抨击同性恋完全就是模仿异性恋模式,当然也有可能觉得是在搞性别反转这一套,将对女性的凝视放在男性身上。也许还有人会发问,这种凝视一定要在男人身上套一个女人的壳子吗?”
“但到底先有女人再有这个壳子…...”
“啊!”韩立专注跟随林惊眠,没有留意到脚下有块石头,她已经预见自己狼狈摔地的模样,认命地闭上眼,结果被一双手扶稳。
“然后呢?”
韩立睁眼看着脚下的地面长舒一口气,抬头面向那张为人称道的脸,愣怔着吐出后半句,“还是先有这个壳子再有女人呢?”
林惊眠松开她,继续往前走。
韩立追上去连连道谢。
“既然存在这么多问题,为什么还要坚持拍摄。”
韩立以高昂的腔调回答他,不能因为想要规避问题而放弃拍摄,正是因为主题特殊,所有的质疑和抗拒也成为它的一部分。
“你们工作室很出名吗?图片发布到网上未必能引起轩然大波。”
韩立一笑,“能引起轰动的当然不是工作室,而是在这个时代备受争议的性别议题。”
“可以拍。”
在韩立欣喜到快要跳起来前,林惊眠率先说道:“但我有要求,完全匿名,看到照片大家完全联想不到我这个人。”
“没问题!”
当14姆米的素绉缎轻笼在头上,轻盈的白色自然垂落,褶皱被有意堆叠在腹股沟前,让人分不清是拒绝被观赏还是提供了一个供人遐想的留白。
这到底是艺术,还是奇观?
谁知道呢。
就像他的表情、姿态、情绪,就连性别,都被模糊了。
微侧着身体的林惊眠开始后悔答应拍摄,肌肤像被涂了一层稀释过头的白色水粉颜料,在三面黑色幕布的映衬下无所遁形,承受着三束目光。
他低垂着脑袋,不敢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只能转动眼珠,隔着薄纱看向三人。
“这样吗?”
他们示意他抬起手,林惊眠双臂环抱在胸前,但这样的遮掩太过刻意,很快就被放弃。
似有无形的红线连接在三人的手指与林惊眠的肢体间,他们引导他尝试各种动作,结果都不尽人意。
矮个子男生建议十指交叉、紧握成拳做祷告,接着又被高个子否定。
韩立灵机一动,“这个呢?”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高个子继续否决,“谨慎一些吧。这些形象和姿势容易让人联想到宗教,就算仪态再肃穆,身体的裸露完全和庄严感完全违和。更何况男性躯体更容易被误认为是在扭曲女菩萨的形象、不尊敬神灵。”
“不敬一回事先放在一边。但是菩萨不该有严格的男女区分吧?”
“我想起《维摩诘经》里的天女辩法公案。舍利弗问天女为什么不把女身转成男身,天女说我十二年寻找女人相都不可得,转什么呢。譬如幻师变幻出女子形象,被人问为什么不把女身转掉,这算正当问题吗?虚幻之物本就没有固定相状。最后提到:是故佛说一切诸法,非男非女。世间本就没有固定的形相,性别不过是外在色相。判定菩萨是男是女时,会不会本就背离了摆脱肉身束缚的追求?”
“你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个了?”高个子问。
韩立撇嘴,耸了耸肩,“之前刷到一条网友的评论说菩萨原本是男的,传到中国就变异了。我就去了解了一下咯。”
即使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但林惊眠身形太过纤细单薄,拍出来缺乏轮廓质感和视觉重量,使意境被削弱,最终成图仍不理想。大家希望林惊眠能适当增重,再择日重新拍摄。
一个月后,齐知行还在因为林惊眠最近食量有所增加而倍感欣慰,结果傍晚的饭桌上得知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那个,就是,我有一个同学被叫去当模特,约定的报酬是六千。因为题材比较特殊,所以脱了衣服。但对方说拍出来的图效果不太好,这次就先给六百的辛苦费,然后提了一些要求,说等下次重拍好了,有七到八千,结果到现在那边都不愿意进行第二次拍摄。你觉不觉得…”
“啪!”
瓷碗从手里滑落,在桌上弹跳了一下,顺利落地裂成几瓣。
齐知行丝毫没在意一片狼藉的地板,直愣愣地注视林惊眠,他动了动嘴唇,期期艾艾道:“全,全脱吗?”
林惊眠看向散落的瓷片,面不改色地点了一下头,“算吧。但是重要部位被挡住了,照片上是看不清楚的。”
齐知行叹了一口气,“报警吧。”
“你觉得是骗子?”
“花600就把人裸照买了啊。”
“但是…”林惊眠想要辩解,但还是及时噤声。
这副模样实在令齐知行生疑。
他稍微前倾,低声道:“真的是你同学吗……”
即使说话的姿态更为小心翼翼,但惊骇的情绪早从齐知行眼中呼之欲出。
林惊眠一语不发地观察那张表情极为丰富的脸,看到人从难以置信一步步陷入痛苦自责,诧异道:“你为什么会难过成这样?”
“给你拍照的是谁?”
从齐知行住进来后,林惊眠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以如此冰冷的语气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