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孩》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41、肆拾壹 绥绥

　　矮身进了这窄门，再抬头，入眼的确实一方小院，满院子落了白雪，狐狸在前的脚印歪歪斜斜。
　　“你腿伤没好？”泊行蹙眉。
　　“染了点儿人族的毛病，风湿，到雨雪天就不大好。”绥淡淡道，不以为意，“家里没甚好招待的，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说话间，三人穿过不大的院子，到达了窗棂紧闭猎猎作响的里间。
　　推门，一股热气外加煤烟气扑面而来，把泊行和炀尘都惊得一呛。
　　眼看着门内烧着炭盆，炭盆旁支着的矮榻上还睡着一个人，炀尘没好气道：“你这是要点炭杀人呢？都不留扇窗户通风！”
　　“阕辞怕冷，觉着多闻些煤烟也好受。”绥将他二人迎进门，反手又将门紧闭，落好门栓。
　　矮榻上的人听见响动，费力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地问：“狐狸，你别又开门，风冷。”
　　他还是个青年模样，微微炭火的暖光里，他面色青白，头发偏灰色，五官是偏清淡的柔和，遇上旁边艳丽的狐狸，就如同清水遇上了块欲化未化的桃红胭脂，莫名的和谐。
　　“来了客人。”绥快步上前，半蹲下.身子把矮榻上的搀扶起。
　　闻阕辞这才软绵绵地把眼睛再睁开了些，看清了来者，忙忙要推开绥的手，下地行礼：“阕辞拜见仙长。”
　　泊行也忙开口制止道：“不必多礼，你身子不好，还是快躺下休息吧。”
　　闻阕辞却强打精神，直挺挺地坐着：“狐狸，快上茶，莫让二位再站着。”
　　“我们自己找座儿，你赶紧歇着吧，要出个三长两短得是我们做长辈的为难小辈。”炀尘口直心快地怼了两句，将怀抱的胖南瓜随意搁在地上，揽着泊行自觉地坐到了靠门的矮板凳。
　　奈何板凳着实太矮，炀尘只得暂时放弃了揽肩膀，伸手把师兄的手拉入怀里，细细地暖着。
　　闻阕辞有些坐不住，几乎又要瘫倒，绥赶忙坐到他身边搀扶着，听他喘了好几口粗气，便替他开口：“炀兄，阕辞不大认得你，问你的身份呢。”
　　炀尘与泊行对视一眼，只道：“我是泊行仙长的师弟，难得随师兄一道下凡来，年轻的孩子不认得我也在情理之中。”
　　点到为止，多余的不提。
　　听他说完，闻阕辞便又挣扎地再行礼。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但有时候不需要来这些虚的。”炀尘大咧咧道，被泊行打了下手背。
　　呜。
　　绥忍笑调侃：“他最景仰你们这些仙界大能不过，让他规规矩矩行了大礼，他才能舒坦。”
　　闻阕辞没反驳，垂下眼帘似有些挫败。
　　狐狸也仿佛看不懂他的脸色，自顾自玩笑道：“可惜自个儿天赋不够，连仙界的大门都找不着，晃晃悠悠地在门外蹉跎了些岁月，看人进的进出的出。”
　　“少阴阳怪气，好好说话。”炀尘不客气地打断，同时疑惑地看看师兄。
　　泊行也只摇摇头。
　　“小妖平日里就是这么说话。”绥不紧不慢，逼着闻阕辞低垂的眼看，“你最好还是睡着，有客人在，消停些。”
　　闻阕辞终于费力地挣开了他的手。
　　绥也终于满意，别过脸来对炀尘和泊行道：“让他再睡着，二位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他们又回到里间门外的小院，夜幕降下来，雪也停了。
　　“我猜想你二位是来给我送行的。”绥开门见山道，“也很有可能知晓了我为非作歹的事情。”
　　“你倒也是坦诚。”泊行无奈。
　　绥轻笑，但夜色蒙蒙，看不清他的表情：“瞒着你们也没必要，毕竟你们一个仙长一个魔尊，都能掐会算。”
　　“也幸亏是你二人找来，若是别个儿，我还应付不来。”
　　“你也知晓后果，活了那么大岁数，怎还知法犯法呢？”炀尘诘问道。
　　绥顿了一顿：“你们可以理解为我跟那小孩儿赌气，谁让他绊住我千年之久。”
　　“但当初你若不情愿，那主从契也未必会生效。”泊行道，“退一万步讲，两百年前，阕辞的寿命就该终结，那时你早就自由，又何苦给他续命，让自己再蹉跎两百年。”
　　“好吧好吧，我知晓我不讲清楚，仙长你是不会放过我的。”狐狸有些苦恼，“不过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话长就短说。”炀尘打了个响指，点燃一簇金色的火，“你这院儿里黑灯瞎火，还没个座儿，谁要杵这儿听你啰哩吧嗦讲往事啊。”
　　火光清清楚楚照明了狐狸的无奈：“想要座儿，那得跟我到瓦上了，屋里不行。”
　　说着，他也果然往瓦顶上跃，泊行看出他一直捻着隔音的诀。
　　“特意把咱俩叫出来，果然是为了说闻阕辞的事儿。”炀尘跟泊行嘀嘀咕咕咬耳朵。
　　泊行挽上他胳膊，弯了眼睛：“借一些力，我大概跳不上去。”
　　若不是顾及狐狸在跟前，炀尘非得打横抱着送师兄上屋顶。
　　那厢，狐狸已经挥袖把屋檐上的积雪扫去，自顾自寻了块干净地儿落座，炀尘搀着泊行坐到了他对面，顺带放出一小团火焰，悬于半空中照明。
　　狐狸艳丽的脸便在火光里明灭：“当初我甘愿认下那主从契，是因为闻阕辞私下答应我，只要我愿意‘改邪归正’，他就把我那些困在闻家地牢里的族人放出来。”
　　“彼时我还担着族长的名头，自然要为我那些狐子狐孙们考虑打算，又看闻阕辞生的一副好孩子模样，猜想他也不会过分为难于我，我便咬牙答应，成为他座下灵兽，供他驱使。”
　　听到此处，泊行忍不住咬一咬牙：“我并不知晓闻家地牢还囚.禁过你们山桃狐一族。”
　　“这怎么能让你知晓？”绥嗤笑一声，“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第一仙门处境尴尬，处处要看闻家人的脸色。”
　　“我当时倒想向你透露些许，但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自己处理。谁让我当时被闻家抓住了把柄，让你这来断案的都没法偏向于我。”

　　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
　　泊行日渐被宗门架空，便是去人界断各世家的公案，都得有其他人作陪。
　　那一次是山桃狐的两位族长在天启城内引发了一系列恶性的挖心吃人事件，死者达数十人，伤者近五百人。
　　闻家出动了当时年轻一代的精英，才将绥与他的兄长疾捕获于天罗地网中。
　　此事惊动了各大仙门，纷纷派修行者下界商讨处置罪妖一事。
　　泊行本不在下界的行列里，只是闻露白那阵子还因为大徒弟古铭堕魔而伤神闭关中，他便替了闻露白的空缺，与三师弟李余庆一同代表第一仙门，出席罪妖的审判会。
　　他与绥是旧识，整场审判只默默地听闻家陈列罪状，并不多发言。
　　李余庆较活跃，且顶着第一仙门大长老的名头，为在场众人所恭维，提出的多项惩处也都一一被采纳。
　　实际上，人界处置妖邪，是按人界的律法来，仙界提出的相关建议，也只有按照人界律法才能被采用。
　　故泊行不能搭救绥，当然因为事件过于恶劣，他也并不想搭救。
　　只是疑惑着这吊儿郎当的山桃狐二族长，向来不掺和与凡人有关的事情，泊行与他能够结缘，都是因为绥帮忙抓住逃窜到他领地偷凡人麦子的鼠妖。
　　而且他们山桃狐，一向饮花露食花朵，饮食清淡到可与辟谷的修行者一较高下，并没有吃人心肝的饮食习惯。
　　没道理几百年不见，就变了祖宗传下来的饮食传统。
　　奈何泊行无法探究下去，他在第一仙门中身份尴尬，拥有着副掌教的职能却无副掌教之实，再加之与罪妖之一有过交集，莫说他自行不多发言，便是其他人也不会让他开口。
　　只能全程惶惶然听各方人士争论如何判刑才够，偶尔能对上悬空笼子里，那桃花玉面狐狸细长狡黠的眼。
　　最后的结果是，作为主犯的大族长疾，被判定凌迟处死；从犯二族长绥因未真正杀人，需被关押数百年，期间不间断地受鞭刑，何日能刑满释放，还需看关押后的表现。
　　泊行一直留意着事情的后续，为此还拜托了今龄用他在闻家的人脉进行打听。
　　几番周折才得知，绥与闻家第一百五十代玄孙闻阕辞签下了主从契，自此成为供这小辈驱使的灵兽坐骑，也算是在某个方面免除了囚.禁和鞭刑。
　　后边泊行带弟子在人间历练，也去天启探望被收为坐骑的老相识，见绥与闻阕辞相处和睦，有些莫名其妙，但更多的是为他能“改邪归正”，且又寻到真正可以为之奋斗的事业而感到高兴。
　　而那些疑问，也都被绥有意无意地忽略掉。

　　“不是我不想回答你，而是我狐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绥淡淡地解释道，“另外我的族人们，也在我大哥被处以凌迟后，分批次被处死。”
　　“第一批次是毛色漂亮的小狐狸崽子，闻家人抓他们是为了皮毛。第二批次则是有一定修为凝出内丹的狐狸青年，抓他们是为了挖山桃狐族带有花香的木系内丹。最后一批是内丹衰竭即将要面临最后一次雷劫的老狐狸，抓他们是为了将死狐狸心头炼成的精血。”
　　“每一个批次都物尽其用，这是在我和大哥闹事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
　　“我们的错误就在于，以为族人都被杀害了，于是漫无目的地在天启作乱报复。”
　　“现在想想，虽然我们杀死了一部分闻家人，但死更多的还是平民百姓，着实也有我们的不应该。”

　　“罪魁祸首是闻家那群人，你们也只不过是为了复仇。”炀尘不由得插话道，“另外听你的意思，闻阕辞那小子骗了你？”
　　“算是吧。”绥复杂地勾一勾嘴角，“自我大哥和族人都死后，我便收敛所有仇恨，在这小子身边埋伏着，直到他寿命终结，我又用其他活人的阳寿来给他续命，借此折磨他那颗刚正不阿的心。顺便一提，他自己的寿命终结后，用其他人寿命苟活时，身体孱弱到几乎不能下床，可是让他这闲不住的除妖人好一番憋屈。”
　　说着说着，狐狸自顾自地干笑起来，觉察到冷风里泊行和炀尘都微妙的脸色，才稍稍收敛了些。
　　“你这报复手段，还不够狠。”炀尘道。
　　“对于闻阕辞来说，已经足够了。”绥道，“他可是连无法达成予我的约定，都要自刎谢罪的老实人。”
　　泊行终于开了口：“你到底是被他绊住了。”
　　狐狸的笑容幅度大了些，近乎自嘲：“那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