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肆拾 有狐 ...
-
天启城,位于东陆北部平原,是自日轮恢复运转后,人界建立的第一座正规意义上的城池,其拥有着近两万年的历史,也在近五千年来,成为了东陆历代王朝的皇都。
除开气候地形军事以外的要素,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人界四陆最大的修仙世家闻家坐落于此,除开第一代,其余历代王朝都拜闻家相关人物为国师,闻家在这人世又有着高于皇权的地位。
“我就搞不明白,闻家始终把持着朝廷内外,却又不肯像五千年前那般,直接派人称帝称王。”炀尘一面擎着油纸伞一面揽过师兄的肩膀,遥遥望着漫天飞雪里浮现出隐约轮廓的天启城外愣铁筑成的黑墙,不免提了一嘴自己多年的疑惑。
“我记得第二仙门的现任掌教也是闻家人。”泊行淡淡道,“更别说我们宗门,现任和下一任,都来自闻家。”
“这么一说,他们也确实没必要再拿下明面上的皇权。”炀尘了然,“仙人两界一体,他们也算从上至下把两界牢牢把握于股掌间。”
泊行难得神色恹恹:“怕也是不长久。”
“师兄,真的不需要我从中作梗一下?”炀尘再一次自告奋勇,把伞往泊行那边偏了一偏。
泊行则往他身旁再靠了靠,二人亲密无间,自然不用再偏移伞的位置。
奈何雪乘风势,吹了他们满面,炀尘眼角发凉,被师兄抬手轻轻摘去眼睫上的雪花。
“你先顾好魔界的事情。”泊行道,“毕竟仙界和人界,并不是我说了算。”
“更何况仙门依托凡界供奉而运转,是自曾经的第一仙门元理宗诞生后探索出来的一条发展道路。”
“因有人界源源不断的愿力供奉,各仙门所在之地才能保持千百年如常的灵力旺盛。也正因如此,有悟性叩开仙界入口的修行者更愿意再投入各大仙门进行进一步修行,这相比自己在哪座灵气一般的野山头单打独斗要好得多。”
炀尘蹭一蹭师兄手指,补充道:“而且再怎么说,仙门也会传授更合适修行的功法。”
泊行收回手,往炀尘怀里钻了钻:“总而言之,仙门需要人界供奉,而凡人也需要修行者多方面的庇佑,这等运行了近万年的利益链条,不是轻易说改变就改变的。”
“同时也免不了各个关节处,有无数受益人和无数被压迫的人。这里的人指广义。”
唉,把这种事情掰开揉碎地讲果真伤心又伤神,炀尘见师兄把脸埋进他衣襟后不再想多说,自然也乖巧地不再多提。
“我们大约还要再走两里路,现在雪下大了,要不然直接飞过去?”炀尘岔开了话题。
泊行也平复好情绪,抬脸弯了弯眼睛:“没几步路,我想走过去。”
“本来不是说好,要体验一把凡人是如何进城的。”
炀尘拗不过他,也根本没打算拗,“行吧,不过我们是不是还得知会老狐狸一声?”
哦,好嘛,都要进城了,才想起来这茬。
“万一老狐狸不在城里,那咱就闹笑话了。”泊行也觉得好笑,思索了下狐狸的通讯符咒,抬手在空中勾勒出重瓣碧桃的花样。
但法力不够,勾勒出一半就无法再继续下去。
炀尘忙悬伞于半空,握了他的手,发力助他完成剩下的花样。
“得,现在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泊行自嘲。
“你别想那么多。”炀尘安慰着。
半空里的蓝金色的重瓣桃花徐徐发光,传来了狐狸散漫的长音:“哪位?”
“打搅。”泊行忙忙应答,“是我,泊行。”
“哦,仙长你有何贵干?”狐狸提了些精气神,但话语依旧漫不经心。
“和我师弟路过天启,想到也有些年月没来看你了,便商量着上门拜访。”泊行道,“不知晓你是否方便呢,绥?”
名为绥的狐狸不疑有他,爽快地应承道:“随你,不过你二位要游玩的话,我可作陪不了。”
“只是来看看你罢了。”泊行道,“天启千百年都是一个样儿,多看也无益。”
狐狸嗤笑一声:“我还蛮喜欢跟仙长你聊天,说话够得劲儿。”
炀尘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泊行了然地插了一句:“这次随我来的是我小师弟。”
“我知道啊。”绥莫名其妙道,“除了他,你还能带哪个师弟?”
“他不知道我的事儿?”炀尘吃惊。
泊行还没回答,狐狸便悠悠道:“你就算成为魔尊了,陪你师兄下界走走看看,不也应当?”
行,多亏狐狸是个没心没肺的,省得再多费口舌解释。
炀尘忍笑:“是是,应当应当。”
“对了,你们几时入城?”绥问。
泊行回答:“大约未时,你不用出来接,就告诉阕辞我们来访便是,让他做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又一惊一乍。”
“他也不会一惊一乍了。”狐狸道,似失神了片刻,“先说到这儿,回见。”
泊行还没回话,重瓣的桃花便消散于风中。
“你们说的那个阕辞,就是今龄的侄孙?”炀尘拿回伞,他们继续沿着积雪的官道向前。
“嗯。”泊行道,“我也算了那孩子的生辰八字,预估到如今,他早该羽化离世。”
“未入仙界的修仙者,活到千岁的很是少见。”
“你的意思是,老狐狸把换来的阳寿用在了阕辞身上?”炀尘立马反应过来。
“这也是我比较担心的情况。”泊行面色凝重。
炀尘拢了拢他肩膀:“别多想,而且咱也别多管。”
因着下大雪,入城的百姓步履迟缓,慢慢地在城外都排起了长龙。
炀尘和泊行不似旁人肩挑手提,就撑着把纸伞颇有闲情地立于风雪中,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会不会太高调了?”泊行忍下叹息。
“就这样。”炀尘撇了撇嘴,顺便扬手帮一老妪抬了抬背篓,“咱又不怕被盘问。”
“只希望到时候被盘问你不要动手把人打晕。”泊行笑。
“不会,顶多就是刷地一下,让他们失忆。”炀尘贫嘴,望向城门外盘查进城者的官兵和道士,不由得神色一凛,“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老一套,盘查来盘查去。”
“真正有本事的大妖查不出,就可着进城讨饭吃的小老百姓折腾。”
泊行也道:“反正成天没别的事做,找茬逞逞威风罢了。”
不知是否是言出法随,排在他们身前的那背篓老妪便被拒绝入城,理由是她那张准入的证明已是去年的,过期无效。
慌得老妪几乎站不住,叠声乞求官兵和道士,她儿媳妇刚刚生产,她是带着一背篓今年收的瓜果进城看望儿子一家,冒雪徒步便走了大半日。此时天色渐晚,积雪愈深,原路返回已不能,若无法进城,便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带刀的官兵面露难色,望一望那笑颜和善的道士。
道士面上笑意不减,只道:“规矩就是规矩,大娘,不能因为你可怜就坏了这规矩。不然今日可怜,明日他可怜,这城门和我们不就成了摆设?”
炀尘下意识在指尖蓄力,而泊行已经脱出他怀中,冒雪上前一步,与老妪并肩。
“道长,这位大娘是同我们一路的。”泊行施施然从储物镯子里拿出李家的玉牌,“我和师弟从恒安城过来,因是第一次来天启,对宝地不甚熟悉,迷途之际遇到这位好心的大娘,才将我们领到城门口来。”
“我们能以李家的名誉做担保,大娘绝不是妖邪与恶人。”
说着,大大方方把玉牌递过去,让这道士查验真伪。
道士没接,只略略地扫了眼,面色微变,拱手行礼道:“原是天字阶的两位长老,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那我们可以进城了吗?”泊行收好玉牌,炀尘不动声色地站到他身后,并光明正大地搀扶起还在打颤的老妪。
“二位前来天启所谓何事,是否需要我向上头知会一声?”道士殷勤发问,惹得旁边的官兵都不甚自在。
“不必麻烦,我与师弟只是久仰天启大名,趁着难得的空闲,打恒安到这边来过冬。”泊行熟练地半真不假道,“住处由我们城内的朋友安排,就不用再劳烦贵宗。”
“那还请告知高姓大名,上头若问起,我也好交差。”道士不疑有他,按照流程走。
泊行便愈发从容:“鄙人李越风,我师弟叫李越雪。”
道士忙不迭道已经记下,殷勤地迎他们三人进城。
“麻烦告知一下,要如何补办准入牌。”泊行不忘多提了一嘴。
岂料道士动作快,直接递过来一块铜牌:“有此令,就无需再续期。”
泊行道了谢,入城待到那道士重新回到城门口后,再将铜令牌双手递予老妪:“您收好。”
“多谢两位大人相助,老身无以为报……”老妪哆哆嗦嗦卸下背篓,硬是要给他俩拿些自家种的南瓜。
泊行没拒绝,示意师弟挑一只抱好。
“那就此别过,伞也送您了,雪天路滑,多当心些。”
帮人也点到为止,泊行又抖出另一把油纸伞,余光里炀尘一面抱着那圆滚滚的南瓜,一面掐诀给那老妪撑伞抬背篓。
“这诀大概能持续到她抵达她儿子家。”做好事不留名的狼崽子单手将那胖南瓜一搂,腾出一只手来把泊行手里的伞夺过去,对上泊行玩味的目光,忍不住笑,“师兄,你骗小孩儿的水平越来越高了。”
“也不算骗,玉牌是你三师兄打赌输给我的,保管是真货。”泊行熟练地为自己开脱,“至于为何顶着他李家的名头,还是因为他们弟子行事风格散漫,在四陆各处闲逛都不足为奇,所以那小道士估计也不会特意往上报咱们来天启。又因家大业大,有多少个天字阶长老他们自己都算不清楚,闻家若真无聊查起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啧,我就说我当年那么听你话是有原因的。”炀尘感慨,“完全被你唬得一愣接着一愣。”
“我有骗过你么?”泊行装傻地瞪着炀尘。
炀尘自然也瞪回去,夫夫二人幼稚地雪地对峙了半刻,最终以炀尘破功而告终。
“好啦好啦,你没骗我,我心甘情愿上当的。”
拌完嘴后二人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这街道宽阔平整,两侧房屋也是一水儿的黑瓦石墙,端得一副庄严肃穆的派头。
不知是否是临近春节,天地素静的黑白里,点缀着整齐的菱花红灯笼,使这喘不过气的肃穆里多了份诡异的活泼。
整座城的布局也是四平八稳的方正,若从城墙处往里看,各坊便是一块块刀工齐整豆腐块,被笔直宽阔的道路精细地划分明确。
按照某种约定俗成或者是为安全考虑,皇宫的内城建在城池的中央,其中宫殿的布局,与外城各坊一样规整。
至于闻家本家,并不位于皇宫内城,而恰恰是在城北郊的山地,乍一看布局,还挺远离世俗,当得上一声清修。
他们进城的城门为南门,到北郊山地,要跨越一整座城,不过好在他们不用去到闻家本家——老狐狸就蜗居于这豆腐块的坊间,据泊行之前的印象,当是与普通百姓无二。
风大雪大,再加之天色已暗,路上行人少。
他们也提不起闲情继续游荡,泊行报了个位置,炀尘直接捻诀,让他二人瞬间立于那几尺的窄巷子里,比他们身量高出不到一拳的矮门前。
照例黑瓦石墙,不过门前没有挂上红灯笼,只一悬着铜绿门环的掉漆木门,单与小巷子里的旁门比,都显得萧索不少。
站定后,炀尘单手收了伞,泊行便上前叩响门环。
很快木门吱吱嘎嘎地打开,桃花玉面的狐狸探出了脑袋。
“哟,贵客驾到,小妖有失远迎。”都老熟人了,这狐狸还是不忘阴阳怪气一把,一对狭长的眼眯起来,狡黠而没心肝。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
“你要再夹着嗓子说话,我就把这礼物扣你脑袋上。”炀尘威胁着半举起怀里的胖南瓜。
狐狸笑嘻嘻地一缩脑袋,眼尾胭脂色的桃花瓣子红得愈发骇人。
“许久不见了,二位。”狐狸正色道,撑着门站直了他那软若无骨的身子。
泊行也不与他玩笑:“许久不见了,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