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秋》主语是章鱼烧

6、第 6 章

　　牛棚里的日子过得很慢，那个看守的也不像一开始那样严了。
　　我和何山会在他打盹溜号儿的时候唠上两句。
　　我跟他讲了我爸的破画儿和一手好字，讲了我妈烧的狮子头，讲了我哥和隔壁院儿的姑娘，讲了我家房檐下的那窝燕子，讲了君子兰……何山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会在该笑的地方笑，我哭的时候他就闭着眼睛装睡。
　　我们俩本质是一样的。
　　都是家里唯一的幸存者了。
　　何山家里是做生意的，有点儿小钱，他们家也就他一个孩子。
　　他看着他爸妈在家里梁上绑了两根绳子。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带他一起。
　　“那你想跟他们一起吗？”我打断了他。
　　他没看我，也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把顾秋带来的干馍掰给他的时候，他说：
　　“不想。”
　　“我想活着。”
　　他朝我笑了一下。
　　我发现何山笑起来也很好看。
　　他很像以前的顾秋。我认识的那个顾秋。

　　今天顾秋来的时候带了小人书。
　　“我要去上海一段时间，去参加学习、指导工作，我已经打点过了，只要你听话，每天还是会有人给你送吃的。”
　　我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英子……”
　　“英子也是你叫的。”我冷冷地打断了他，“要滚快滚，滚去害更多人！”我拿起小人书摔在他脸上。
　　“一定要听话。”
　　他沉默了一下，盯着我把那碗干净水喝了，转身离去。
　　我想吐他，但我嫌浪费。
　　何山蹭过来，捡起地上的小人书开始看。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知道何山想问很久了，每次顾秋来的时候他都会假装不经意地瞄。
　　但我不想说。
　　我骂了一句脏话。
　　何山笑出了声：“出师了啊现在。”
　　我把馒头发霉的地方掰掉，剩下的掰了一半扔给他：“吃你的吧！”
　　他笑的更大声了。
　　那个看守的今天没理他。

　　晚上有点凉了，白天还是热的要死。
　　顾秋还是没有回来。
　　何山也没有再被拉出去批斗。
　　“他们估计把咱俩忘了。”何山拿着那本小人书撕着玩。
　　忘了？
　　真的忘了？
　　我猛地凑到何山旁边，把他吓了一跳。
　　“干嘛呀你？吓死……”
　　“嘘！”我一手揽着他的脖子把他往我这边靠，凑到他耳朵跟前：
　　“咱俩跑吧！”
　　他把脸转了过来，鼻子碰到了我的鼻子。
　　我往后挪了一截，咳嗽了一声，朝他挑了挑眉。
　　他笑了一下。
　　我突然脸有点烫，转过头去找水喝。
　　他拉住我的胳膊，对我做口型：
　　“咋跑？”
　　我愣住了。
　　是啊。
　　咋跑？
　　往哪里跑？
　　跑去哪里？
　　他又笑了一下，坐了回去，靠在那儿闭目养神。
　　何山总给我一种错觉，好像我们俩不是在牛棚里受苦，而是在瑶池修仙。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长一个梦。
　　我梦见我哥娶了隔壁院儿的那个姑娘，他俩跪在地上给我爸我妈敬茶。我梦见礼成那天街坊邻居都来了，敲锣打鼓，特别热闹。我喜欢热闹，人来疯，跑上跑下的，帮我妈打点摆席、招呼客人。
　　我梦见顾秋也来了，他带了对街铺儿里的糖包儿给我。他还是摸了摸我的脑袋，冲着我笑，叫我“英子”。
　　我一口咬下去，糖包的汁儿流了出来，流了我一手，顾秋看着我笑
　　——我嘴里忽然不甜了，一股子血味儿。然后我听见了我妈的尖叫，我哥痛苦的嘶吼，我的手上全都是血……
　　我被人摇醒了。
　　是顾秋。
　　他回来了。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他抬手抹了抹我的脸。
　　我躲开了。
　　“估计梦见你了吧。”何山在旁边笑，眼皮儿都没抬。
　　顾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看到我在看他，眼神又收了回去。
　　我笑了。
　　“顾秋，我感觉我今天第一天认识你。”
　　他眼神暗下去了，半晌没说话，就蹲在那里。
　　我和何山也没说话，但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
　　我也挑了挑眉，他就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跟我走吧，换个名字，到乡下去……苦是苦了点，但也比……”
　　顾秋没继续说下去。
　　他不敢。
　　“跟你？上坟去吗？”我又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脏的。
　　何山笑了一声，我也笑了。
　　顾秋这次有点气，不知道为什么。
　　“我认真的，英子，这是最好的办法！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鬼地方！”
　　我看着顾秋的眼睛，他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
　　“不去。”
　　“我就是一辈子烂在这里，下辈子投胎做头牛、做只苍蝇继续呆在这里，也不会跟你走。”
　　顾秋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以为他会断我的粮和水，但他没有。
　　一切照旧。
　　天气不只是晚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