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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而复生 是谁?!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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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天八年,上元夜,长星竟天。
徽京满街人挤人,男女老少脸上都洋溢着喜庆欢笑,直到一辆马车缓缓驶入玄武大街。
那是一辆灵车。
车前亡幡,车尾缟素,车身甚至都无寸缕遮盖,只有一具沾满污泥的白骨置于草席。
“晦气!”众人纷纷掩鼻退避三舍,面露嫌恶,“怎么偏生在这日子将那煞星寻回来?”
“听说这姓楚的,连自家叔父都不放过,自屠满门呐,当年临安侯府门前的血,流了足足三天三夜。”
“啧啧,真是白眼狼一个,若非叔父当年接济,他能活到建功立业?”
“我呸!建功立业?他连尚在襁褓的婴孩都杀!算什么英雄好汉?”
“嗐,幸好今上与这厮不是亲兄弟,不然……”
“你不要命了?敢妄议今上?!”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都仿若惊弓之鸟,慌忙环顾。
半晌,才有人斗胆冒出一句。
“不过,宫里早下了旨意,要国师连夜将这灾星挫骨扬灰,以慰当年被害死的三万将士英灵呢。”
“这不是逼嫂……唉,今上圣明。”
“今上圣明。”
……
我圣你全家的明!
楚天歌猛地合上话本,一把就将这充满刺激野史、恨海情天、叔嫂香艳背德的破烂玩意儿,狠狠丢进脑海最深处。
眼不见为净。
自死而复生那日起,他脑海中就多了这传奇叔嫂话本。
想他楚天歌,一世枭雄,就算弟弟不是亲的,就算弟弟败光他辛苦打下的半壁江山。
他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可为什么!后世这些人!就非得要编出一个美貌妖异的祸水来!在他们兄弟间横插一杠!
是他楚天歌卧薪尝胆,从叔父手中夺回临安侯府,不够刺激吗?是阿陵,他的弟弟,单枪匹马在敌围中杀了个七进七出,只为给兄长送药救命,不跌宕起伏情深义重吗?
这鬼话本,楚天歌一个字都不信!
兴许是气得狠了。
外面看着,楚天歌只是一身寿衣,蒙面抱剑,半倚船头闭目养神,却突然睁眼,当空喷出一口老血,嘴里还不停恨恨念叨着“该杀”“杀光”“胡说八道”。
吓得船尾瑟瑟发抖的一众流民,顿时躲得更远了。
“叽——啾——”
春江上,晨雾渐散,一声极尽婉转空灵的鸟鸣划破寂静。
这是战乱不休的江北所没有的。
就连楚天歌都不由得抬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霎时倒映出了不远的临安。
开阔的城门码头,厚重簇新的梅花城楼,高高的门头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望江台。
这还是他年少意气风发,刚从叔父手中夺回兵权侯位时,亲手题的字。
一切景象都是那么熟悉。
熟悉到楚天歌甚至都要疑心,自己是否已出征两月未归。
但转眼,他就看见了满船的江北流民,一双双疲惫茫然而又欣喜的眼睛,纷纷引颈祈盼着乱世中唯一繁荣如昨的临安城。
楚天歌抿了抿唇,淡色唇瓣微动,他到底没敢吭声。
败军之将,他有什么资格指点这些因他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船尾角落,稚子眼巴巴地望着宏伟城楼,扯了扯她娘的衣角:“阿娘,进了临安城,就有大馒头吃吗?”
她娘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满身嶙峋的瘦骨。
楚天歌别开了眼。
直到这一刻,他才产生些许动摇。
若那话本是真的……他的弟弟阿陵,真能终结乱世、一统天下……那信上一信,也未尝不可。
不过,他这一路,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好不容易才在七日内,赶回临安,可不是听了话本的鬼话。
他是回来护着阿弟继位的。
但行船不似车马,急也急不来,楚天歌深吸一口气,轻轻活动身子,骨头嘎吱作响。
他只是快死了,又不是马上就死。
前朝尚未覆灭时,他便被御医断言天生心疾,绝活不过二十五。而他今岁已是二十四,还有两月便过了年。
否则,此番江北百姓南撤,他也不至于非得亲自断后。
只是,楚天歌刚露出要起身的意思,船尾众人登时往后退得更厉害了,结果退着退着,倒冒出一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妪,面露不忍,颤颤巍巍上前扶住了他。
“小子你究竟……是人是鬼啊?”
楚天歌:“……是人。”
这乱世害了我啊!
不过,寻常迷信鬼神之说的人倒也更好问话。
楚天歌理了理身上花花绿绿的寿衣。
话本确实将他气得热乎了,可他死而复生时,身上仅着一件单衣。
别提他有心疾还重伤在身,就这未冬先雪的鬼天气,那点热乎气儿,风一吹就凉透了。
楚天歌不堪回首地摇了摇头,当即俯下身,一手被老妪扶着,一边朝她试探到:“大娘,我夜观天象,这临安城里恐怕发生了件大事啊。”
果然,老妪的消息就是灵通。
她没想到这瞧着又癫又仙的人物,竟当真是个会观相的:“大事?咱临安城的大楚侯七日前没了,世子爷连夜加征十万壮丁,说是要打回江北,为兄报仇哩!”
楚天歌脸上堆起的笑容一下就没了。
“征、征丁?”
“嗯,征丁。”说着,老妪顿时抹了一把辛酸泪,“天杀的楚侯!他咋就能这么狠心?!我家可就这两个儿啊!”
楚天歌不由替弟弟心虚:“……两、两个都征了?”
老妪收起眼泪:“那倒不是。”
楚天歌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家前头那个跟着大楚侯战死江北,老二今年才十五,还没娶亲便被征进了城,老身我正好去看看,顺道给自个买包砒霜。”
楚天歌:“……”
是这乱世害了我们啊!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劝慰。
可下一刻,耳边鸣如擂鼓,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口血又泼在船中。
船尾众人见状,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冲上前来:“怎么了?!”
楚天歌勉强扶住蒙面的布条,咬牙切齿仰头,艰难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又咽了回去。
“无妨。”
他倒是不知,自己的身子什么时候竟差成了这样。
只是众人手忙脚乱将他扶起,楚天歌还没来得及坐正身子,就见不远的临安城头,天际腾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那烟距望江台不足一射,气象之大,显然是烧了哪家公卿府邸。
但城北,只有临安侯府。
楚天歌拳头一紧,一口气没上来,就两眼一翻。
七日啊,他从江北赶回来,走了整整七日!别说马了,连头骡子都没有!
这样,他还硬生生拼命赶了回来,就为防有人谋害他弟!
是谁?!
究竟是谁在害我弱小、无助又可怜的阿陵!!!
……
而此刻的临安城内,侯府门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身高八尺的阿陵,在杀人放火。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已放完了火,杀够了人,正屹立府门之中,孝衣不染纤尘。
懒懒地,抖落刀尖血色。
“还有谁?”
短短三字,掷地有声。
门外风雪骤,满街文武臣,此时此刻竟无一人胆敢出声,就连气息都仿佛消失。
明明不久前,府门前还是一副义愤填膺、宛若菜市的景象。
他们是为了大义而来,是怀着无上的为国为民,是清流,是柱石……
但,所有人的眼里,都还残存着刚刚那位三朝元老、文林清流执牛耳者,愕然的人头落地。
热血化开一地薄雪。
阿陵缓缓收刀。
他轻轻摩挲怀中破旧的布娃娃,从始至终,右手都牢牢捂着娃娃黑曜石的眼睛,指尖发烫。
兄长啊,你说的对。
我只不过是个来加入你家的……
外人。
“笃、笃笃。”
迎着细碎飞雪,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被牵到了府门前。
大马不耐地喷出两声响,排开众人,直到看见阿陵,方才垂眸敛息,但前蹄依然轻轻刨地。
阿陵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只是在上马的瞬间,牵来大马的亲卫统领忍不住念叨一句:“世子殿下此去望江台,恐怕南下流民颇多,易生祸患。”
顿了顿,他又咬牙追问:“究竟是何人,不能由属下代劳,非得要殿下亲自去迎?”
漫天风雪几乎寸近不得马上人,谁成想阿陵却含笑回眸:“自然是……”
眸中阴翳刹那映照未灭火光。
“来杀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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