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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鲸波诡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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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相接处,黛青色的海面被破开,一道庞然的黑影腾空而起,继而重重砸落,激起冲天水柱,阳光下,水沫折射出短暂的虹光。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巨大的鲸群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祭典,轮番跃出海面,展现着蛮荒而壮丽的生命力。
只可惜,船舷边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道士无心欣赏这等奇景。玉晚扶着冰凉的船舷,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的酸意被他强行咽下,只剩下干呕的欲望。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气,每一口呼吸都加重着他的不适。他紧闭着眼,试图用意念压下这具身体对颠簸的原始抗拒,但收效甚微。
“喝点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一个水囊,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玉晚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张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厌恶与怒火瞬间冲散了身体的不适,他几乎是恶狠狠地一把挥开那递来的水囊。
“不用你假好心!”他低吼道,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但其中的恨意却毫不掩饰。
如果不是这个人!如果不是他带领金吾卫在问虚观后山,在那条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可以避开所有人耳目的下山小径上截住了自己,他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怎么会被迫戴上这顶可笑的“撷丹使”高帽,扔到这茫茫大海上,去执行那什么狗屁寻药任务!
张辰的手顿在半空,看着玉晚那双因愤怒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收回了手,转身走向船头,挺拔的背影如同沉默的山峦,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玉晚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的火气更盛,却也夹杂着一丝无力。
“小晚,你怎么样?脸色这么差。”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玉晚回头,看到卓跬远担忧的脸庞,心头一暖,委屈也随之而来。“哥哥……”他声音有些发颤,“我没事,就是……就是这船晃得厉害。”
卓跬远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替他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衣领。“别硬撑着,我去给你找些陈皮梅来。”
“哥哥,你说……”玉晚拉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你我的关系,故意把你弄上这艘船的?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
卓跬远是自己的义兄,这层关系理应知道的人不多,可偏偏这次出海,名单上突然多了卓跬远的名字,玉晚一直觉得是自己牵连了他。
卓跬远闻言,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小晚,你想多了。我上船是奉了上官的调令,有公务在身,跟你没关系。你安心便是,莫要胡思乱想。”他拍了拍玉晚的肩膀,眼神真挚,“能与你同行,我心中只有欢喜,何来连累之说?”
玉晚看着卓跬远温煦的笑容,心中的愧疚稍减,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真的是巧合吗?还是兄长在安慰自己?
不等他细想,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几乎破音的尖叫:“敌袭——!东南方向!是‘黑鲨’的人!他们冲过来了!”
“黑鲨”!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甲板上炸开了锅。这伙海匪以凶残和神出鬼没著称,据说从不在固定海域活动,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落单的商船甚至官船。尖锐的铜锣声被仓促敲响,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散乱,透着一丝恐慌。
甲板上立刻陷入一片混乱。护卫的官兵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传说中的“黑鲨”,不少年轻士兵的脸上还是露出了紧张和畏惧。他们纷纷抽出横刀,弓箭手也奔向船舷,试图抢占有利位置。
只见几艘船身狭长、涂抹着黑色焦油的蒙冲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劈开白浪,正借着强劲的海风,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直扑而来。船头上站满了袒胸露臂、纹身狰狞的海匪,他们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和带着倒刺的渔叉,口中发出意义不明却极具威慑力的呼哨声,如同嗜血的野兽在宣告猎物的到来。
“保持阵型!长枪手在前,弓箭手自由射击,压制对方船头!”张辰不知何时已如磐石般站立在船头最高处的冲车旁,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瞬间压下了甲板上的慌乱。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逼近的敌船,快速判断着对方的阵型和意图,“注意保护两侧船舷!他们要靠帮了!”
命令一下,官兵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迅速按照指令行动起来。箭矢如骤雨般射向敌船,试图阻止他们靠近。然而,“黑鲨”的海匪们显然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他们或是灵活地藏身于船舷之后,或是用破旧的木盾格挡,更有甚者,竟徒手抓住飞来的箭矢,狞笑着扔回海里。他们的快船如同滑溜的游鱼,在官船笨拙的转向和箭雨的间隙中穿梭,不断拉近距离。不时有冷箭从匪船刁钻的角度射来,官船上立刻响起了中箭者的闷哼和惨叫。
“他们太快了!船转不过来!”一名负责操舵的老水手焦急地喊道。官船虽然更大更稳,但在这种需要高速机动和近身接舷的战斗中,劣势尽显。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木材碎裂声、落水声响成一片。玉晚被卓跬远死死地护在身后靠近船舱的位置,心脏狂跳,手心冰凉。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看着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威武雄壮的官兵,此刻在凶悍的海匪面前,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鲜血染红了甲板,又被冲刷上来的海水带走,留下一片湿滑的暗红。他虽身负“撷丹使”之名,被众人视作身份尊贵,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血腥的厮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
突然,头顶传来“嗖”的一声锐响,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声。一条带着巨大三爪铁钩的粗壮绳索,如同毒蛇般从天而降,死死地咬住了他们身侧的船舷!绳索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几个赤着上身、动作敏捷得不像人类的海匪,顺着绳索如同壁虎般飞快地攀爬而上!
“保护使者!”离得最近的几名护卫立刻反应过来,挥刀冲了上去。
但这些海匪的目标异常明确,他们根本不与护卫缠斗,而是凭借诡异的身法和彼此间默契的配合,如同几道黑色的闪电,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直扑被护在人群最后的玉晚!他们的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饿狼,充满了赤裸裸的贪婪和势在必得!
“小晚,小心!”卓跬远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将玉晚推向更安全的船舱。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一名脸上横贯着一条蜈蚣般丑陋刀疤的海匪,狞笑着撞开最后一名护卫,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扼住了玉晚纤细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袭来!玉晚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粗暴地扯了过去。冰冷坚硬、带着倒刺和浓重铁锈味的刀刃,狠狠地抵在了他的颈侧大动脉上。那刀刃的寒意透过皮肤,仿佛直接刺入了他的骨髓。他甚至能闻到那刀疤脸海匪身上浓烈的汗臭、鱼腥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都他——娘的——住手!”刀疤脸海匪粗嘎的嗓音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他用生硬蹩脚的汉话,对着整个甲板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谁再动一下!老子就让这小白脸道士的血,给这甲板再添点颜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甲板上激烈的厮杀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无论是官兵还是海匪,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被劫持的玉晚。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官兵的担忧和愤怒,有海匪的戏谑和贪婪,还有……来自船头方向,那道如同实质般锐利、冰冷的视线。
玉晚的心脏疯狂地擂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腔。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颈边刀刃上传来的每一次微小的颤动,每一次刀疤脸海匪粗重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都让他控制不住地战栗。他想呼救,想挣扎,但喉咙被大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四肢也因为恐惧和缺氧而变得绵软无力。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和无助。
张辰依旧站在船头,身形挺立如松。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着横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脸色铁青,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死死地盯着刀疤脸和他手中的玉晚。浓烈的杀气几乎要凝聚成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是奉旨保护撷丹使,这个看似柔弱、却身份特殊的小道士,绝不能在他眼前出事!否则,不仅是渎职,更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他飞快地扫视着甲板上的局势:己方伤亡不小,锐气已挫;海匪虽有损失,但依旧凶悍,且已控制了人质;更重要的是,更多的海匪正顺着绳索和靠帮的船只涌上甲板……硬拼,玉晚必死无疑,且己方胜算渺茫。
他的目光在被劫持的玉晚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倔强和疏离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濒死的绝望。
必须做出抉择。
张辰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示意麾下保持冷静。他的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放下兵器。”
这三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湖面,在官兵中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他们不甘,愤怒,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但看着被利刃抵喉、脸色惨白的玉晚,再看看主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能屈辱地、一个接一个地松开了手中的武器,任由它们“哐当”一声掉落在甲板上。
“哈哈哈哈哈!”海匪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得意猖狂的哄笑声。他们如同潮水般涌上甲板,迅速缴了官兵的械,将他们驱赶到一处看管起来。刀疤脸得意地用刀面拍了拍玉晚的脸颊,力道之大让玉晚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算你识相!”刀疤脸冲着张辰的方向啐了一口,然后粗暴地拽着几乎窒息的玉晚,将他连拖带拽地押向匪船。其他海匪则如同蝗虫过境般,将官船上所有值钱的财物——粮草、兵器、甚至是一些船员的私人物品——搜刮一空,然后得意洋洋地退回了自己的船只。
匪船解开缆绳,扬起破旧却巨大的风帆,在海匪们嚣张的叫骂和嘲笑声中,迅速调转方向,乘风破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