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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话 最终话 ...

  •   第十话 最终话

      “小鬼,又在写日记?”

      一听到男人的声音,基尔伯特便停下笔。

      “现在还用纸笔写东西的,大概也只有你这种几百年的僵尸了。不是给你买电脑了吗?应该已经用得很顺手了吧。”

      “烦死了,臭老头,要你管那么多。”

      “占用别人地盘的小鬼没资格这么说。”男人靠近过去,单手撑住书桌,“最近一定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吧,基尔伯特?”

      “为……为什么这么问?”银发青年慌忙衣袖遮住页面。

      “因为,你写日记的时间变长了啊。”

      “那是记忆力越来越差啦,就快要记不住你这死老头的脸了呢。”望向窗外的银发青年淡然一笑,“也许有一天……会忘记这里,然后彻底死没人知道的地方吧。”

      “………”

      男人默默望着他,然后出其不意地弹上他的眉心。

      “好痛——!死老头你到底……”

      “果然是个小鬼呢,基尔伯特。”

      “你有什么资格说本大爷!!”

      “当然有这种资格。就算活的时间比你短又能怎样,我能看得更加清楚……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吗,你这笨蛋。”

      “不要说些完全理解不能的话!”

      “我的意思呢,就是……”

      男人一手抚上那丛银发,在激起反抗之前幽幽地说:

      “你并不想死吧,基尔伯特?”

      不知不觉间,瞳孔因动摇而放大。

      也许,比起什么“不想死”……

      真正不想面对的,还是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接连不断地死去。

      漫长的岁月中,不断被忘记的过去,不断积累的记忆,易燃连不成线的片段……唯一永远无法磨灭的并不是幸福的碎片,而是一次又一次重复,再不断叠加的……

      失去的瞬间。

      「基尔伯特,我爱你。」

      “真是大言不惭……”

      银发青年无声地苦笑。

      说出那些话的人,全部一个不剩地离他而去……甚至连面影都没有脑海中留下。而萦绕不去的声音,亦不知道到底属于哪一个人。

      “本大爷说过的吧,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那个先放一边。你还是想不起来吧……为什么自己无法去碰那位女士的原因。”

      “想出来又能怎样。”掏出口袋里的玩偶,银发青年用泛灰的冷冰手指抚摸,“反正没多少时间了。哦,对了,老头,如果哪一天本大爷没有回来的话,就帮忙把那些快要烂掉的日记全部都烧了吧。”

      “那些垃圾,拜托你自己去处理掉。”

      “切,明知道本大爷的鬼魂不会找回来,假装温柔一下会死啊。”

      “那么……”男人的手指在银色的纤维中缓缓摩挲,“愿上帝保佑你,基尔伯特。”

      “你绝对疯了,老头。”

      基尔伯特站起身,推开了男人的手:

      “像本大爷这样靠怨恨活下来的怪物,他老人家可不会愿意照顾的。”

      说着,他朝教堂的大门走去;聊胜于无地向背后挥了挥手。

      门扉向两侧推开的时候,男人本能地遮住了眼睛。而就在那时,那个人的身影融入了耀眼的日光,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握住胸口的十字架,男人在受难圣像下面闭上了眼睛:

      “果然您还是不肯容许吧……让我永远守护那个孩子。那么至少,请让他不要到最后还是孤独一人。”

      人类为什么会记忆,却又偏偏要遗忘?

      这个问题其实很可笑,基尔伯特一直这么觉得。已经不能算是“人类”的他,早就失去那样思考的资格。

      只是,每一次循着本能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和无数形形色色的脸孔擦肩而过,他却永远不会错失这种感觉——

      「那家伙,就在那里。」

      唯一残存在这个尸体中挥之不去的,只有一个人的气息。

      这到底是算是什么?

      为什么……就连那女人的脸孔都无法记住,而几百年来都永远没有失去那样的直觉。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棕色的长发在夜空中飘舞,被五彩的霓虹染上了妖艳的光泽。波光流转的碧色眼眸,此刻却被繁华的浮光掩住了深藏的情愫。

      靠在栏杆的女人旋转着肩上的阳伞,对终于赶到的银发青年微微一笑:

      “不过……似乎太晚了呢,基尔伯特。”

      她伸出一只手,向着深不可测的黑暗——而纵横交错的街道各处,正在升腾起一股股浓烈的黑气。那些东西快速膨胀、汇聚,渐渐淹没了整个城市。

      “看到没有,这就是‘憎恨’。一个城市……说不定整个世界,都可以通过网络而联成‘负’的力场。很了不起吧?在以前信息闭塞的时代,这种程度的思念波是完全不能想象的呢。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完全地……”

      “停手吧。”

      女人的动作顿时停住——就在银发青年突然开口的时候;而他的口吻,不似平时的凶恶,甚至平和得令人吃惊。

      而她亦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获得‘永远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本大爷早就是一具尸骸。能够延续的,也只是不被允许的亡灵。”

      “……讨厌的事,你倒是都记得很清楚呢。”

      秀美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停住转动的阳伞,在女人手中“咯咯”作响。数次开合之后,咬破的嘴唇中发出的声音几乎走音:

      “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杀了我?”

      “本大爷今天就是为杀你而来的,所以才说到此为止吧,已经……!”

      忽然伸出的手指,和鬼魅一般身影一起,突然靠近到眼前。银发青年惊惶地后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女人的嘴角已经扬起苦涩的弧度。

      “说什么大话啊,基尔伯特。”她仰头大笑,散开的长发几乎拂上他的脸颊,“你明明很清楚吧,杀掉我的方法……”

      只要,

      滑过嘴唇的话语,无声地传入了耳膜,一直进入到脑海深处:

      你碰到我就行了吧。

      “伊丽莎白……”

      银发青年的喉咙抽动了一下,漫长的犹疑之后,终于还是下定的决心。

      “老头子对我说过,成为‘魔女’也好,让尸体‘复活’也好,都不可能毫无条件。本大爷失去的是‘获得幸福的权利’。而你……”

      他轻声说,已难以想象的温柔,以及愧疚:

      “也付出了等同的代价吧。”

      僵在半空的手指,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就在眼泪从女人的眼眶涌出的时候。

      这个没药可救的笨蛋,在这种地方偏偏敏感得令人厌恶。

      就在诅咒这个世界的那一个夜晚,获得强大的力量和不灭的身体之时,也被那时的心愿所禁锢——

      所以,永远也不能碰触喜欢的人。

      “一切都结束了,伊丽莎白。”

      “你干嘛要为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做到这一步?!那些人死掉也没关系吧!”

      “早就说了,乱七八糟的小鬼怎样都好。从八百年前的那一天起,本大爷想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他走过去。这一次,毫无犹豫。

      然后抱住了她。

      被泪水弄糟的美丽的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冰冷的,没有搏动的地方,散发着久违的安心味道。

      “结束了……”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或许是有生以来、以及死去之后的第一次……亦是最后的一次。灰色的手指触到的地方,正在悄无声息、却切切实实地,化作飘渺的烟气。

      “这一次,害你哭泣的罪,还由本大爷一个人来承担。”

      紧紧地,再也无法止住悲恸的少女……无论过了几百年,那依然是少女的容颜,以及心灵……抓住爱人的衣襟。

      碰触的地方,渐渐消去,一直向身体的其他地方蔓延。

      那便是成为“魔女”必须承受的惩罚。

      失去星辉的夜空下,怀中的人转瞬间完全化作了烟尘。逐渐散去的灰烬,从依恋的指缝间飞散而去,卷入清冷的气流之中。

      他向风远去的地方冲去,好像是为挽回最后的残片,几乎没注意到前方就是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岌岌可危的铁栏。

      如果,不是一双手及时从身后揽住他的话,一切也许会就此终结。

      紧贴在脊背的身体温暖得惊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确认,更没有说出一个字。

      那一刻,在另外一个人怀中痛哭不止的银发青年,抽泣得如同孩童。

      而身后的人一直没有说话。

      唯一所做的只是尽己所能地抱住他。

      一直到曦光微明。

      “呐,基尔伯特。”

      被握紧的手没有反抗。泪水纵横的脸苍白又冰冷,而哭肿的眼睛,已经失去生机勃勃的色泽。

      阿尔弗雷德毫不迟疑地拉起宛若断线人偶一般的那个人。

      “我想要……让你获得幸福。”

      那么说的时候,他带着他朝下楼的通道快步走去。

      很久之后才醒悟过来那意味什么的银发青年,一闪而过的震惊,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风平浪静。

      “我知道有家店河豚籽和墨鱼烧好吃的要命,保证你喜欢。哦,对面街边摊的饺子和炒肝也很美味哦,别看店面不大,回头客超多哦,前辈们几乎每周都要去一次。当然,最后压轴还是排队一下午才能买到的限量草莓蛋糕……”

      “你这个小鬼……”

      身后的叹息,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包含着陌生的……不同寻常的意味。

      不可以回头。

      猛力吸着鼻涕的阿尔弗雷德,在心底对自己说。握紧的那只手,越来越冷冰,干枯。

      绝对不能在最后的最后,让他看到这样糟糕的哭脸。

      掌心的感觉,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虽然不甘心,但你也算说到做到了呢。”

      最后的尾音,在清晨的阳光中,随着最后一丝实感,消失殆尽。

      “这个笨蛋……”

      阿尔弗雷德停住脚步,缓慢地回转头。

      身后的银发青年不见踪影。连一块碎片也没留下来的地方,只留着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玩偶,以及站在那上面悲鸣的,金黄色小鸟。

      顾不得路人奇怪的目光,他抱住那个巨大的玩具,放声大哭。

      「亲手杀掉喜欢的人,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依然不敢置信的那一天……我就这样杀死了那个人。」

      就在聊天室分成两派,讨论【世界的hero】到底是神经失常还是被人盗号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本人走进了那间并不起眼的教堂。

      他掏出放在衣兜里的玩偶——后来就缩小成手机链尺寸——将它放在祈祷桌上。就算没有那么做,光是看到站在肩膀的小鸟,这里神父便知晓了他的身份。

      “您就是那位叫做‘阿尔弗雷德’的警视先生吧?”

      “现在已经不是了。”青年苦笑,“‘银发死神’,随着‘殉情事件’的不了了之而销声匿迹,一无所获的警视厅乱成一团。整天听老头啰嗦也很烦,我就索性辞职了。不过我倒是很奇怪,您也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那是因为……基尔伯特的日记中很多次提到了您啊。”

      说着,神父示意他跟自己走到书阁。

      “这些全部是那孩子留下来的。”

      他指向占满一面墙的书架。本该放着圣书典籍的地方,却放着参差不齐、新旧不一,甚至有些看起来像是古董一样的本子。有些上面的墨迹已经模糊,文字也十分奇怪,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最新的一本是用万年笔写的,着力很深,黑色的字迹还十分清晰。

      「沙冰很好吃。那小子好碍眼。」

      「冰激凌真的很好吃……但那小子实在太碍眼了。」

      「怎么办,泡芙好吃得要命……那家伙非得让我记住的名字。见鬼的,本大爷才不会管这种乳臭未干的小鬼呢。」

      「伊势丹的限量蛋糕实在太好吃了。就算这么死掉也没关系。但本大爷还不能就这么死掉。所以装作一点也不想吃。」

      「该死的……为什么在那小子说要杀掉本大爷的时候,却感觉松了一口气呢。」

      「他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姓没有说。当然,本大爷也不想知道,而且明天就会忘记。」

      「他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

      「他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

      「死掉之前,本大爷大概还能记住的吧。」

      「他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

      「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了。他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

      “就是这样。”

      神父递过一包纸巾——如果不那么做的话,鼻水和眼泪真的会把宝贵的日记弄得一团糟。

      “作为活下来的人,记忆也是一种责任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是的,他知道。

      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幸福的恋爱。

      无论获得了什么,无论残存着什么。

      这就是最棒的罗曼蒂克。

      “这些……可以全部送给我吗?”

      “不行。”男人斩钉截铁地回答,同时微微一笑,“不过,如果愿意的话,倒是可以随时过来喝一杯茶。我年纪大了,很多事不可能永远记住……所以,愿意听我说说吗?”

      “如果是关于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这个人的话题,”

      阿尔弗雷德用袖口擦去满脸的湿迹:

      “洗耳恭听。”

      子虚乌有的罗曼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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