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浮云有思

9、南方玉

　　雪断续下了几日已经停了，而后便是天气渐渐在回暖。天公作美，但人心却不作好。

　　虽说钱清雪已经是让仆妇备好了贺礼，待正月过去，春暖之时她便准备启程去河西郡拜访南家，不过对去南家这件事，她确实是不那么情愿的。

　　钱清雪与南方玉的渊源还得从几代前说起——
　　钱家早年是做金饰起家的，她家先祖在经商时认识了南家的先祖，还恰巧一个是做金饰的，一个是做玉矿的，金玉在大周本就是相依存的存在，而那两人也如金玉般一见如故，交情一直传到她这代，即便两家后来也不是在一个地方发展，也是一直延续了下来。
　　这中间几代他们两家也有因为关系好而口头定下婚事的，可要不是皆为同性作罢，便是另有情郎不好拆散，到钱清雪这一代，刚巧两家的孩子有一男一女，便自然地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虽然那时钱清雪是与南方玉是已经订下了亲事的，但两人自小就不那么对付。自然这门亲事也是有些摇摇欲坠，但双方的父母都是待他们极好的。
　　虽然说自从解除婚约后，他们俩就再没什么来往了，准确来讲，是好些年没见过了。

　　但钱清雪想着自己要求的事也不过是借几个老师傅，或许直接去问南叔叔讨要也行，只是还是得过去一趟，毕竟已经是那么久没见了，好歹也是小时候时常照拂她的。事到如今，也只能是求开春后事务多些，让那位与她一样也是已经接手家里生意的南少爷有事在外头了。

　　应了那桩做金玉的事情后钱清雪倒是赋闲了，之后就没什么要紧事了。刚好出宫时也过了初五，街上的摊子陆陆续续摆回来了，这几日便更是热闹了。她便打算出门逛逛。

　　小桃近些日子虽然是忙着替自家主子打听三王爷的事，但今日出门恰巧听说了桥头新开的水墨轩里新到了几幅大家的字画，办完事回府她便告诉了自家主子。

　　小桃确实是对字画没什么研究，但到底还是知道自己家娘子欢喜什么的，听了小桃的话，钱清雪当即打算明日出门去水墨轩瞧瞧，若是有合眼缘的字画，到时一并收了便是。

　　翌日，待收拾好行装，钱清雪便带着小桃上街了，安全起见，还叫了几个侍卫在后头跟着。只是为了不影响别人，她还是细细吩咐了若是无事不要轻举妄动。

　　先是逛了逛小摊，逛了一圈才到桥头，时候还算早，水墨轩的伙计也才刚拾掇好不久，她们便这么进去了。

　　钱清雪这才察觉到自己确实在宫中住了许久了，字画都已经是换过一轮的了，不过看有新字画，她也高兴，便这么慢慢走，细细看。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看了许久，也拿了几幅合眼缘的。

　　不过却是连外头进来人了都没发现，小桃也顾忌着手上拿着的几幅贵重字画，没有注意那边。

　　钱清雪一路慢走，这会儿却忽而前进几步，原是看到了张大家的一副画，但在她细细端详这幅画，想着这标价还算值当时，身后一道男声便传来——"掌柜的，那幅张大家的字画我买下了。"

　　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不过钱清雪也不在意，最让她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看上的画被抢先了。
　　她转身前便开口问那公子是否能让画，却在看到那人相貌时停住了。

　　好巧不巧，来的人就是她万分不想见到的南方玉。

　　那人见她转过身来，反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望着她时，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这是钱清雪从前从未在南方玉身上见过的会出现在她身上的表情。
　　钱清雪有些错愕。
　　但就这样看着那边，钱清雪心中多少有些不爽，这可是她先看上的画。鉴于她对南方玉的印象，很难不怀疑南方玉有什么阴谋。

　　画的标价是一百两，还因为算是名家的才贵些。不过对于这位画家来说，这价格标得算便宜了，她还有些预算可讲。

　　虽说她从不做亏本买卖，但见到南方玉钱清雪到底是心一横，一下便脱口道——"掌柜的，我出二百两，帮我把画包起来。"

　　"四百两。"南方玉淡淡开口，仿佛他不过是买下个小玩意儿而已。
　　"五百两。"钱清雪再加价，说实话，这还是因为这画是她喜欢的画家作的她才愿意出这个价，再多过这个价，她便觉得不值当了，南方玉应该不会不知道才是。
　　或者是，他就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
　　"七百两。"南方玉加价也是面不改色。

　　听到这价钱，钱清雪皱眉看向那边，只是小声道："你不是疯了吧，这不过是幅字画，让给你得了。"说是这么说，但她心中也只是想着晦气，便叫小桃拿上东西结账走人。

　　不过却被南方玉在门口拦了下来——
　　"喂，这么久没见，连个招呼都不打吗？大小姐？"
　　语闭，南方玉那灼人的目光从拦她的扇子上落到她身上，惑人的桃花目上似乎写着无害一般，不过话说的便不如这人的长相能看 了。

　　对上目光，钱清雪的脸色也没好多少，只是没好气道："倒确实是许久没见了，南大少爷。"

　　"怎么？抢你幅画便这般气？"南方玉见她一直没好脸色，便直直指出。
　　但钱清雪只是气鼓鼓地不说话，且也不愿拦在水墨轩前，便直直地向前走，心里还想着那几个侍卫怎么还不把南方玉给拦下。
　　"喂。"最后还是南方玉一把拉住了她，把她一直拉去街角少人处，她想挣，但挣不过。
　　南方玉却只是把她拉到一旁，而后便把包着画的布包扔给了她。

　　"这画便送你了，真是的，还是这么任性。"南方玉的话带着些怒音，不过却是笑着的，“便当送你的见面礼了，好生收着。”

　　反倒是钱清雪手上抱着这幅价值七百两大画在路边发呆，直到小桃找过来。
　　"娘子与那位公子是认识的吧？"
　　小桃有些担心，她方才没跟过来是因为结账慢了，而后又被那位公子的侍从拦下了，现在才能过来瞧，就怕出事，见自家娘子没回神，她小心翼翼问道，"娘子没事吧？"

　　"无碍。"钱清雪把画轻轻放到小桃怀里，"是南家的公子，一个旧识罢了。"

　　南方玉什么都没做，似乎也没打什么坏主意，回神许久后，钱清雪才忽的忆起，再过些日子便是她的生辰了，南方玉是肯定知道的。

　　"打听打听他住在城里哪家客栈，我过几天去看看。"钱清雪吩咐后，便带着小桃回了府里。

　　但小桃只是想着南家的人不就是主子要去拜访的人吗？这活计可得好好做。
　　——
　　小桃给自家娘子说了娘子要打探的消息，一个是那位三殿下的动向，一位是南家公子住的客栈，打听这些东西到底算不上难，

　　三殿下最近倒是很安分的样子，不过常去的也就是那几个地方。而南家公子则不同，住在京城同福客栈里，似是无所事事一般，日日在街上闲逛。

　　钱清雪思忖着这时候去寻三王爷就太刻意了些，不如去找南方玉直接把那档子事谈下来，这样才划得来。

　　而后便带着些东西去了同福客栈。
　　不过却是等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回来。
　　等待之余，钱清雪便要了个包厢。
　　南方玉回来后才知道有人来寻他，而南家在这边无亲无故的，来寻他的也就只会是钱清雪了，这么想着，步子也快了几分。

　　"南方玉，你来得倒是慢。"钱清雪见他来了，便在一旁看着他入了坐，还不忘说两句。

　　"我哪能料到你会来找我。"南方玉轻哼一声，好似咋爱埋怨什么，"你来寻我何事？"

　　钱清雪如实说了她要借几名老师傅的话，本以为会遭到一阵嘲讽，毕竟当初他们解除婚约前……闹得挺不愉快的。

　　"行啊。"南方玉倒是答应得很爽快。

　　但之后他便赶忙又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条件，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你也不用避着我了，咱们到底是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我们自己也清楚。"

　　而后他顿了顿，接上那句话："还有，我父母到底照拂了你那么多年，也犯不着为了我，让老人操心吧，看你搞得京城里风言风语的。当初婚约那事，又不是你的错，不过是个意外。"

　　"嗯。"听到南方玉谈到过去的事，钱清雪心情也低落了几分，声音听着也无力了几分，人看着也是恹恹的。
　　她和南方玉的婚约解除是个意外，虽说他们俩不和，但在长辈眼底下，也不过是欢喜冤家。要不是她父母带着弟弟外出去做生意时遇上了山贼，也不至于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但钱清雪是内疚的，因为那时的她觉得父母只带上了弟弟出去做生意偏偏没带她，是偏心，甚至还想过不要他们回来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们真的全都没回来。

　　不过钱清雪也只是怔一会儿便好了，之后便在和南方玉闲谈，才知道了他来京城，是有个大生意要做，本来是想过几日去钱府瞧瞧的，没想到在街上看见了。
　　南方玉其实一直以为钱清雪没再来南家是因为他。
　　这么多年，虽说他和钱清雪闹过的事数不胜数，但他倒真是个不记仇的，更何况，从小他便是知道钱清雪未来会是他的妻子，他便再没想过旁 人。
　　这回来京城谈的这生意，原本他也不用来，但只是南方玉觉得，自己必须得来一趟。

　　有些事情，他必须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