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浮云有思

2、君不知

　　一路上大多都是李湘宁在说话。她先是安慰了几句，见阿姊面色好些便开始自顾自说话了。

　　进了御花园里，好些花早已枯败，好在古柏常青，看着不算太糟。

　　沿彩石路面一直走到水亭，一旁的李湘宁依旧是絮絮叨叨的，还未发现旁边的表姐已经望着水中的锦鲤走了神。

　　由着方才的话，她因为父皇不管事随口抱怨了几句，还说现在他父皇也就一门心思扑在大哥身上，想着大哥继承大统后自个儿承欢膝下。

　　钱清雪不咸不淡地应着，接着听她又连抱怨几句，而后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忽而开口道——"父皇好像也管管三哥。"

　　钱清雪听到这个思绪就似忽然被牵住了，心底里有些在意。

　　三哥？那不就是……齐王李斐吗？

　　他呀。

　　钱清雪极少听阿宁提起李斐来，毕竟这是在宫里，话是不能乱说的。
　　她偶尔来趟宫里也大多听的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宫中琐事。

　　不过这回却是例了外，李湘宁看出自己阿姊对这事情有些兴趣了，便一直接着说。以往都是她缠着阿姊讲外面的事情，鲜少有件事情让阿姊感兴趣些。

　　钱清雪也不知为何，明明是刻意忘记的东西，别人随口一提便可勾起。她捻着衣袖，静静听着。

　　"父皇可宠三哥啦，大哥二哥在这个年纪已经成亲了，三哥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父皇还都没说什么。"
　　由着这段话引入，李湘宁细细说了起来，“不过母后该是有些急了。”

　　李斐是祥瑞降世，又是皇后所生，自小便极受宠爱，是其他兄弟姐妹们不能比的。自幼时起，他便是兄弟姐妹中最不守规矩的，是天之骄子，又从小被捧着，便没有不傲的。
　　但在李湘宁的口中，更多的却是羡慕，羡慕他有随心所欲的资本。

　　对这些寻常事钱清雪有所耳闻。
　　她是做生意的，生意人最忌消息不通，自然四面八方的消息都晓得些。

　　不过，她已经是很久很久没见过李斐了……

　　以前是有意避着，后来觉得也没什么好避时，却也没遇上过。
　　钱清雪忽得忆起这些，心中烦躁更甚。

　　等表妹絮絮叨叨讲完，钱清雪才悠悠开口，"这般编排人家，就不怕被外人听了传出去，坏了你这般好的名声？"

　　虽是这么说，她却是早看准了四周无人，安全得很。

　　李湘宁也知表姐在与自己说些玩笑话，便也是玩笑话回怼："没事，阿姊又不是外人，何况三哥这会儿肯定在宫外的府邸里，哪有空听这些闲话回来修理我。"话里话外都透着她与李斐相熟。

　　这般说着，远处便传来一道男声——

　　"三妹这般想三哥不在宫里，是想怎么编排我呢？"

　　远处廊中的阴影底下缓缓走来一道人影，近些才叫人看清。

　　钱清雪听到声响，忽的攥紧了衣袖，眉眼微垂，死死盯着那头看。

　　那人眉目清绝，衣袍雍容，一如表妹口中描绘的那般意气风发，但钱清雪却是在心里'啐"了一声，面上仍是不假辞色。

　　李湘宁见了却也极其镇定，她瞧见了，三哥站的地方离她这儿远着呢，左右不过听了些皮毛。更何况她和三哥关系不错，又没说什么坏话，自然是不着急的。

　　"三哥说笑了，我不过是与表姐说些体己话。"李湘宁又恢复了以往那般规矩的模样，"哪成想刚聊几句便遇上三哥了。"

　　"哦？"李斐淡然应下，心中却是有些不信的。
　　也似是听完这句话后，他才堪堪注意到在李湘宁身旁的钱清雪来。

　　眼神疏离而客套。

　　钱清雪注意到那边的眼神，而后适时开了口："小女子钱清雪，拜见三殿下。"

　　她向着来人的那边盈盈拜下，继而抬眼看向李斐，一时间四目相对，她自己眼里有没有别的不知道，但庆王殿下眼里倒真是什么都没有。

　　他认不出她。她确定。

　　也是，少说也过去五六年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何德何能让齐王殿下记挂这般久。钱清雪心里这般自嘲着，面上虽不显，不甘却不停在心中蔓延。

　　毕竟是她能记挂着这么久的事，怎么可能说放下就这么放下。

　　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实在不甘心——不甘自己就这么被忘记，嫉妒这么多年他还是如此，她却变得面目全非。

　　可越是这般想，钱清雪越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李斐闻声看向她，微微点头后脸色好了些。对面的姑娘明明是简单的打扮，却让他看出几分华贵来。
　　看着倒不像是做生意的，像是富贵里养出的人儿。
　　那又如何？
　　攀着些亲缘进来的家伙，与官场上那些谄媚的家伙有何异？

　　他原是打算来水亭随意瞧瞧鱼，习武之人耳力不差，即便远了些，他还是听出了她们似乎在说他。
　　李斐便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高门贵女拐弯抹角打听他，不过真正到了面前，听了那姑娘的名讳才觉得似乎与他所想之事有偏差。他虽不了解京城的高门贵女，总不至于不知道行止钱庄的掌柜。

　　"钱娘子幸会了。"

　　李斐话语间便合上扇面，倒是作了个民间拜礼，惹得李湘宁一笑。

　　李斐曾听周围人提起过行止钱庄的掌柜，虽说行为有些出阁，到底是个能人，更何况从前魏郡水患那样严重还愿出资建水坝，也是个关心国家社稷的……“栋梁之才”。
　　很稀罕的说法。

　　若是大哥能得到多方的支持，自然是好事。这么想着，他的语气便温和不少。

　　"久闻娘子大名，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

　　听来这话，钱清雪忽地抬头对向李斐的眼，唇角一勾，继而对他娇媚一笑。
　　此举倒是让李斐一怔，鲜少有女子在他面前这般作态的。
　　自然是好看的，媚眼如丝，目光有些黏腻地落在他身上。
　　李斐颇有些不悦。

　　闲聊几句后李斐也便离开了。
　　他惯常不喜与女子待一块儿，几句下来便没什么话了。

　　但钱清雪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唇角勾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
　　李湘宁见李斐一走，只道是幸好萌混过去了。刚松口气便听见表姐同她问："齐王殿下怎么在宫里？"

　　"许是被母后叫回来的，有听闻太后娘娘准备着办个赏梅会，"她下意识便答了出来，"我估摸着这东西就是想拿来给三哥选王妃的。"

　　"没劲死了，这些东西。"李湘宁随口抱怨。

　　钱清雪而后不再回话，早有耳闻太后娘娘着急李斐的亲事，没想到这样着急。
　　听着这样的家伙也会被催婚，她心中有些玩味，却丝毫没有同病相怜之感。

　　该的！

　　———

　　没了闲心散步，作别表妹后，钱清雪便回到了房里。

　　小桃见自家娘子进了院，便预备着端上些点心。没想到刚到屋门前，就听见茶碗碎裂的声音，她心里一紧，赶忙推门进去瞧。

　　娘子的心情似乎更差了些，也不知是为何。

　　“出去！”她听见自家娘子这么说，赶忙放下端来的点心，一溜烟儿便出去了。

　　小桃跟着钱清雪有三四年了，鲜少见到娘子脾性这般大的时候。

　　钱清雪等小桃出去后才坐下来，望着方才碰掉的茶盏，她叹了口气，想着晚些时候再叫人来收拾。

　　现在她是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这起因还是在李斐，虽说是心里劝着自己说这些事过去了，可见了人后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心底里便冒出了另一个声音与她说——你甘心吗？

　　与李斐的往事一直是她的心结。年岁越长，心中的怨就更甚。若是就这么算了，她心有不甘。

　　不过钱清雪现下倒是有个新想法，她原本第一个念头便是想给他捣捣乱，可这样也顶多让他烦上一阵，甚至钱家还可能因此被迁怒……还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说也是险了些。

　　他既然当初敢玩弄她，那她便不客气了。反正等过两年都是要招婿的，那不如先玩个尽兴。

　　钱清雪也不怕报复，毕竟，她想的便是让他欢喜上她，而后，再彻彻底底把这事情给断了。
　　以他们的年岁，也自然玩不了多久。等时机成熟，她便招个婿进门，那人……也该去封地好好呆着了，哪里顾得上她。

　　想到这儿，她心情好了些，再瞧见屋里的物件也顺眼许多。钱清雪随手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而后才叫了宫女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等东西都被收拾完了小桃才敢走进来。

　　钱清雪瞟一眼她，开口便似乎是询问的语气：“小桃啊，咱们初来乍到，你说是不是该去几位娘娘那儿全拜访一番。”

　　“娘子说的自然在理，奴婢这就去备礼。”小桃偷摸瞧着自家娘子的神色，见比方才缓了好些，她才敢回话。

　　“这几日再替我打探打探庆王。”她轻抿一口茶水，眉眼微挑，嘴角微勾，“可记得打听详细些。”

　　小桃听得直点头。她自然不会管娘子要干什么，反正于她而言，娘子的话总是对的。

　　只是娘子点名要打探人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好事。她心里这般想做，为那三殿下默哀了几秒。

　　这三殿下也不知是哪里惹到她家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