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娘子的点心店[古穿今]》岚曛

13、冰滴咖啡

　　那个墨镜男来势汹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虽然宋姝晏听得云里雾里，不懂什么是什么“入股”、“经营权”、“网红店”，但是也能隐隐懂得，这个墨镜男可能是来买下这家店的。

　　她心中渐渐不安，听这个男人的语气，好像是只要他买下这家店，冯相公就能获利颇丰，也不用再这么辛苦地经营开店了。
　　这听起来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她内心却有几分犹豫，她刚刚学会制作蛋糕，若是冯相公把远山咖啡店卖掉了，那么她就失去容身之所了……
　　她不禁有些担忧地看着冯棠。

　　冯棠似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回过头，冲着她微笑，给予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又对着那名墨镜男客气而又疏远地说道：“对不起，您请回吧，我不考虑这个建议。”

　　那个墨镜男似是一愣，像是从未被人如此果断地拒绝后，忙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疲惫的黑眼圈，急慌慌地说道：“我是大V老钱，你知道的吧？我全网粉丝有三千万，只要你肯答应让我入股，我保证让你的店成为全市最有名的网红店。”

　　冯棠却丝毫不为之所动，依旧是那副客气的语气：“不好意思，我从未考虑过要和别人一同经营，也从未考虑过要把店卖掉。”
　　一旁的宋姝晏看着自称为老钱的男人，小声地问着冯棠：“他是谁呀？很有名吗？”
　　冯棠同样也小声地回答道：“嗯……其实我也不清楚，应该是个名人吧？”

　　结果老钱耳尖，听到了两人的悄悄话，顿时脸色差极了，暗中骂道，这两个人会不会上网啊？竟然连我都不认识。
　　喂，他可是靠探店起家，后来拥有全网几千万粉丝的网红大V老钱啊！
　　经过他包装过的店铺，哪一个不都是成为风靡一时最火爆的网红店吗？

　　他犹自不死心道：“小伙子，难道你不想把你的店铺打造成网红店赚大钱吗？”
　　这个咖啡店他一眼就相中了，坐落在溪山景区，春有花秋有月，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溪，夏季最是清凉。这家店从环境来说已经是满分了。
　　虽然这家咖啡店的内部装潢有些朴素，不甚华丽，但这不是问题，只要砸钱，保准一个月就能够改头换面。
　　再说这咖啡店的口味，嗯，听说还不错，但网红店注重的不是这些，只要多招几个厨师做些花里胡哨有噱头的甜品就行了。
　　他自诩目光毒辣，看得出这家远山咖啡店是能够成为网红店的胚子的。

　　“我并不想要网红店，也不想要赚大钱。”
　　冯棠直截了当地说道，“您请回吧，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老钱愣住了，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是蠢还是笨？
　　“条件的话都好说——”

　　冯棠打断他的话，语气有些强硬：“我经营这家咖啡店，并不是为了赚大钱。而是为了和熟悉的客人们交流。”
　　“无论是我做的咖啡，还是宋姑娘做的蛋糕，都是为了给人们带来幸福。”
　　“这才是我的经营之道。”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却坚定了许多。

　　宋姝晏听到冯相公提到了自己，心中微微一动。
　　就像是原本在溪水中游弋的鱼儿，“噗通”一下跃出了水面。
　　同经营着一家糕饼店，她的信念与冯相公不谋而合。
　　虽说都是做生意，赚钱自然重要。但长久以来，支撑她坚持下去的不是为了要赚多少钱，而是人们品尝到她的果子糕饼，发自内心地流露出幸福的笑容。
　　无论是她在临安府做的甜果子，抑或是在一千年后学会做的蛋糕，于人们的日常生活而说，它们并不是像柴米油盐一样必不可少。
　　但这些美味可口的甜果子，对于辛勤劳作的人们来说，却是珍贵的犒劳，就像是琐碎的日常生活里，令人们感到幸福的闪闪发光的星星。

　　老钱被冯棠的气势震住了，怔了一怔，匪夷所思地说道：“如今这个世道，一切都是流量为王。就算是酒香也怕巷子深。这样吧，我不要店铺的经营权，只收费帮你宣传宣传，这样总可以了吧？”
　　老钱仍不死心，他现在已经不在乎是否能够得到这个店铺的经营权。无论他走到哪里，不都是前呼后拥的？几时何曾被人如此粗暴地拒绝过，他到底想看看，这对小年轻想干些什么！

　　冯棠摇摇头：“我们的客人已经够多了，再多我们就忙不过来了。”
　　老钱急忙说道：“若是忙不过来，再招几个服务员就是了。”

　　冯棠淡淡一笑，他是一个宁缺毋滥的人。
　　招聘一个员工很容易，但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却很难。
　　宋姝晏正是和他投缘，才邀请她在店里工作。他并不把宋姝晏当做听他指挥的员工，而是一起努力的伙伴。
　　若是随意地招人进来，那么无论是服务水平，还是咖啡的品质、甜品的品质就会大大折扣。
　　久而久之，熟客们也会慢慢地失望，不再光临远山咖啡店了。

　　“钱？流量？”
　　冯棠淡淡一笑，“这些事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比起网络上的虚名，真的有比客人能够安静自在地享用一杯香醇的咖啡、一块美味的蛋糕，暂时逃离日常的琐碎和烦恼，亲近大自然，享受片刻的宁静，重要吗？”
　　他直视着老钱，问道：“您到底在追求什么？”

　　这一问，如同当头一棒，敲打在老钱的头上。
　　流量为王，流量变现，这可是如今这个世道亘古不变的真理啊。
　　可是，就如同这个小伙子所说的，在如今一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他到底在追求着什么？

　　他操盘过许多网红店，但无疑是如昙花一现，很快就衰落了。
　　人们怀抱着高期待而来，却丧兴而归。
　　期待落空，实际表现要远远低于预期，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些网红店都是赚了一波快钱，然后就风卷残云般，消失不见了。

　　冯棠见到老钱沉默了，便递给他一杯咖啡，还有一块蛋糕，“这是夏日限定的冰滴咖啡，还有青提蛋糕，请您品尝。”

　　冰滴咖啡是非常耗时间的咖啡，况且需要一整套像化学实验的冰滴设备，因而一般地连锁咖啡店里都没有，唯有像远山咖啡店这种独立的咖啡店，能得一见。

　　老钱望着玻璃杯中深琥珀色的冰滴咖啡，冒着丝丝得凉气，在玻璃杯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这就像雪山之上一汪琥珀色湖水，让人烦躁不安的心情顿时平静了下来。
　　他端起杯子，品尝了一口。
　　出乎意料，冰滴咖啡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苦涩。
　　口感十分顺滑，十分浓郁的咖啡香气，并且一点都不酸涩，十分好喝。

　　见到老钱脸上闪过惊异的表情，冯棠颇有几分得意地说道：“冰滴咖啡是用冰水百分之百浸透湿润深度烘焙的咖啡粉，用的是曼特宁的深焙咖啡豆，萃取出的咖啡口感滑顺而不酸涩。”
　　“今天是立夏，早上我刚从库房里拿出冰滴咖啡的设备，用接近零度的冰水缓慢持续的萃取，因而这是今年第一杯的冰滴咖啡。”
　　“喝起来一点都不苦吧？这是因为冰滴咖啡相较其他手冲咖啡，咖啡的风味在低温的状态下损失很少。等到品尝的时候，储存的咖啡香气会在温热的口中爆裂开来，产生十分惊艳的效果。”
　　只要一谈到咖啡相关的话题，冯棠就会一改常态，神采飞扬，变得侃侃而谈起来。

　　老钱看着对面的冯棠，不由得有几分羡慕。
　　他知道，这是只有年轻人谈论到自己喜欢的话题，才会是这种眉飞色舞的样子。
　　几曾何时，他也曾年轻过，也曾这样心无旁骛地追求着自己喜欢的事业过……

　　他望着小木碟子上放着的青提蛋糕，硕大饱满的青提如同绿宝石一样，躺在如丝绸般光泽亮丽的奶油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用甜品叉擓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青提的酸与奶油的香甜交织在一起，还有松软的蛋糕，十分美味。

　　老钱望着玻璃橱窗外的绿意芭蕉，阳光倾泻而来，咖啡店里静悄悄的，只有零零散散几位熟客惬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或是在阳光下打个盹，或是拿起一本书看着，或是单纯地品味着咖啡和蛋糕，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初夏的时光是如此美好静谧。

　　这一刻，老钱感觉自己体内累积的疲惫全都消失不见了，像是回到了儿时的外婆家，那个属于蝉鸣、西瓜和汽水的夏日午后，那时的他曾经以为，暑假永远不会结束，日头是那么悠长……
　　那些珍贵的记忆重新浮现在他心头，就像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熟悉之中而又陌生，温馨之中却又带着一丝失落。

　　老钱不禁想，若是曾经的自己，见到如今的自己，恐怕会嗤之以鼻，不屑地说一声：“嘿，一个只知道向钱看的老家伙。”
　　他是一个喜爱吃喝玩乐的人，一开始，只是在网上单纯地分享他喜欢的店铺。
　　因为他毒舌的点评，客观的测评，这才吸引了一大圈粉丝。
　　可渐渐地，他为了变现，开始接一下软广，点评也不那么客观，收了人家的钱，自然会昧着良心说话。
　　渐渐地，他的粉丝也不见增长，甚至一些老粉也失去了，老粉吐槽道：“什么嘛，老钱甚至和那些恰烂钱的网红一样了。”
　　他吹嘘自己全网几千万粉丝，可许多都是他买来的僵尸粉，压根就不活跃。
　　不得已，他想出了自己操刀打造网红店这一思路来流量变现，但也都是千篇一律的套路，人们早就审美疲劳了。

　　为了否认自己的失败，老钱更加拼命地努力工作。兜揽着一个又一个店铺，就是想要证明他还具有影响力。
　　他就像一个被眼前吊了根胡萝卜诱着往前走的蠢驴，而那根胡萝卜正是所谓的“流量”。
　　他离自己的初心越走越远。
　　今天，在远山咖啡店的小憩，却让他停了下来，认真地反思起来。
　　自己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钱不得不承认，这家远山咖啡店是他待过最舒服的一家店。
　　甚至他内心深处，并不愿意这家宝藏店铺分享出去。
　　就像旧时候的店铺，老板会笑着和你聊天，拉着家常，熟悉的味道安抚疲惫的身心。
　　如今在快节奏的生活中，各色网红店铺千篇一律，都只是贩卖着看似精美实则毫无营养的东西。

　　老钱看着吧台里各自忙碌的冯棠，无奈又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他承认，自己和这个小伙子比起来，实在是傲慢自大而又愚蠢。
　　这些年他庸庸碌碌，早就忘记那句话——这比起流量，顾客们独一无二的体验更加重要。

　　收购店铺一事泡汤了，老钱也不打算推广这家店铺了。
　　他呵呵一笑，算了，这回自己就放下大V的身份，只是当做一个普通的客人吧。
　　他语气轻快地说道：“小冯，给我再来一杯冰滴咖啡和一块青提蛋糕吧，我胃口大，不够吃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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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钱再也不提打造什么网红店之类狂傲自大的话语，他决心要沉下心来，对这个城市多做一些探索，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帮助那些生意刚刚起步、实力过硬的新店们。对那些初生的店铺来说，老钱的帮助可谓是雪中送炭，帮他们度过了最开始的难关。

　　“曾经的老钱回来了。”他的一些粉丝们说道。
　　老钱也终于找回了那份分享的快乐。
　　只不过，他心底私藏着一家咖啡店，却是不对任何人分享的。

　　这日，初夏的傍晚，他闲庭信步地漫步在溪山上，享受着久违的闲暇时光。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山坡上的远山咖啡店，却发现没有营业，只是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今日店休”。
　　老钱无奈地笑道，呵，真是任性的小两口子啊。
　　罢了罢了，今日我也好好休息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