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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见月亮 “崔青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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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一个大雪天。
平京皇城略显冷清,除了巡逻的京機卫,少有行人。
侯府却一大早就忙得热火朝天。
“小姐呢?怎么还没醒?!”
“拂清姐姐!快了快了,睡着婢子们也能梳洗!”
屋子里火炭烧得足,烘烤得满屋热气。
里屋雕花木床里,一个女子被三个小丫鬟从被子中剥了出来。
三人像是司空见惯,动作熟练又温柔,不一会儿便给人穿好了衣服。
那女子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直到那位叫拂清丫鬟打来水,撩开一头黑发,用湿布巾蘸着水轻轻擦洗,才得见女子真容。
玉面嫣然,皮肤白嫩得像刚剥了皮的鸡蛋。许是屋里热气腾腾,熏照得脸上起了两团红云,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咬一口。鼻峰微翘,朱唇紧闭,传来微微的呼吸声。
拂清屏息凝神,动作轻柔擦拭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伤到了这副仙容。
洗漱完毕,她招来其他几个小丫鬟,把人挪到梳妆镜前,两人支撑着女子,其他人拿起木梳珠翠,快速地挽了一个发髻。另外半披的黑发如绸缎般垂搭在腰间。
女子适时醒来,鸦羽般的睫毛微翘,一双明媚的眼睛还带着些初醒的懵懂。
但霎时,便一片清明。
“小姐。”
崔青祎点头,果真是由俭入奢易。
刚重生过来那几日,没几封骂她的折子没几个嘴她的大臣,心里还颇为烦躁,不过短短一月她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娇娇小姐的日子。
镜子里少女面若桃花,经过一番梳洗打扮更是胭脂增色。
“祖母呢?”崔青祎一边用膳,一边打听着情况。
“老夫人还在用膳,夫人和侯爷陪在一旁,担心小姐睡过了头特意让景枝姑姑来催了。”
“景枝姑姑?”破天荒的她怎么来了?
伯安侯只有崔青祎一个娇娇女,又因着娘胎带病,侯府上下都宠爱有加。
直到近两年身体欠佳,才被送到云山静养。
一月前,侯府接这位小姐回府,途中遇到了流寇,“崔青祎”失足跌下悬崖,香消玉殒。
再醒来,崔青祎就重生过来了。
没错,这位小姐也叫崔青祎,伯安侯和静安长公主的独女。
直到醒来,崔青祎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三百多年后。
晋朝早已改头换面,而成康年发生的一切,都湮没在一本本史书中。
用完早膳,崔青祎被拂清搀着去了堂屋。
她大病初愈,这副身子确实虚弱。
今日只听祖母说有大事,但阖府上下似乎都瞒着崔青祎。
其实也不止此事,怕她思虑过多,府里大小事都不会让佣人说与她听。
崔青祎到的时候,只有表妹崔卓云侯着,她原本坐着,见到崔青祎眼神一亮,甜甜地向她扑来:“表姐!”
“我们卓云今天真好看!”崔青祎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表妹,裹着红斗篷蹦蹦跳跳就像个年画娃娃,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
“表姐最好看!”崔卓云自小喜欢这个表姐,尽管以前表姐性子娇纵,不过没关系,长得好看她就不计较了。
倒是这次去静养了两年反倒变得知书达礼了。
崔卓云不比崔青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性子跳脱,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准知道。
果然,崔青祎稍一提,崔卓云就开始滔滔不绝。
她煞有介事地将人拉到一边,凑到崔青祎耳边,小声道:“我那天听景枝姑姑和祖母说话,说是,要去宫里。”
“宫里?皇宫?”
“嗯。”崔卓云点点头,继续扔出重磅炸弹,“说什么……相看,撮合……”
崔青祎脑子飞速运转,一瞬就明白了。难怪景枝亲自走一趟,难怪今天被打扮得这么娇俏。
她状似无意看了一眼拂清,不知道是瞒着她一个人还是风荷苑所有人。
说起皇宫。
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如果不是为她相看,崔青祎倒是很愿意去皇宫走走,毕竟想到沈驰云那张脸,她就憋着一股气。
她倒要看看这狗东西百年之后,重孙子们是个什么样。
但事实上她也无法拒绝。老太太被簇拥着走来,见两个孙女在一块说说笑笑很是开怀。
“时辰不早了,天冷,老大老二也别骑马了,咱们赶紧走,莫失了礼数。”
老太太下令,府上莫敢不从。
崔青祎单独上一辆马车,旁边有拂清照看着。
沈氏欲言又止,想和女儿一起,但伯安侯拍了拍她的手,叹口气,她只好又收回了目光。
女儿这次回来确实生分了些,还是多给她一点时间。
*
马车晃晃悠悠,时不时灌进来几丝寒风,恍然间,崔青祎以为自己还在左相府那个小屋子。
她慢慢合上眼,渐渐陷入了梦中。
“杳杳……”
“杳杳……”
恍惚间,崔青祎听见有人在喊她,她知道自己身在梦境。
沿着朱廊奔跑着,她来到了一间屋子。
仔细一看,正是西苑那间小屋。
现在屋里挂满了白绸,一个棺椁正停在中间。
屋外面跪着许多人,百官守灵,一个个都装模作样挤出几滴眼泪,甚至于就连平时和崔青祎最不对付的陆阁老也是悲痛欲绝。
除了是沈驰云这家伙的命令,崔青祎想不到别的。
她慢慢走过,他们似乎看不见她。
到了屋里面,只有蒹葭和刘公公两人。
下意识看了一圈。
没有看到想见的背影。
“大人!!”蒹葭哭得两眼通红,刘公公也是一副撕心裂肺的模样。
倒是不枉她平时给刘德胜说那么多好话。
乍一看到自己的灵堂,崔青祎心里颇为复杂,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情,她准备凑近了看看。
谁知道辅一靠近,突然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接着就听到拂清在喊她:
“小姐?”
“小姐?!”
崔青祎猛地睁眼,拂清给她擦了擦汗,知道她是被魇住了。
“我们到了。”
系好长披风,拂清先一步下去,崔青祎脑子还在想事,就由着她带路。
如果方才那一梦是真……
但这又怎么可能,一场大火早就将西苑烧得干干净净。
然梦里面的场景正是西苑。
理不清此梦含义,但崔青祎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梦由心生,连她自己都意识到了,她对沈驰云确实耿耿于怀。
大晋皇宫依然是熟悉的布局。红墙黄瓦、青石大道。唯一不同的是满眼繁华。
沈驰云性子喜静,那时皇宫清幽典雅,颇具文人风骨。
而如今这宫殿尽数添了几分豪奢,富丽堂皇,锦绣炫丽。
宫门遇着好些同僚,都是带着自家闺女。
意思好不明显——暗中选妃。
就是不知道给皇帝还是哪位王爷。
但无论是哪位,崔青祎都无法接受。想到和沈驰云的子孙后代称夫道妻的,她就有种莫名的心虚感。
这厢一行人由宫人领着前往紫宸殿。
而此刻,紫宸殿的宫人都在忙碌着。圣上和太后娘娘亲临,宫里或多或少都听闻此宴目的。
与宴的都是朝堂说得上话的世家大户,容不得半点差错。
“魏总管。”魏方匆匆走出紫宸殿,宫女们连忙行了个礼。
魏方挥挥手让他们手脚麻利点,自己则脚步不停向朝云殿赶去。
到朝云殿的时候,宫人已经跪了满阶。魏方深吸口气:“陛下……”
“进来。”
不等他说完,殿内传来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听上去并无怒意。
魏方小心迈着步子,走到内殿,方行了个礼,就感觉头顶上目光如炬,如有一把利剑悬在头顶。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新帝登基,即便偶有发火也是直来直去,可现在,魏方只感觉自己被溺在水里,呼吸不能。
这种帝王威压,他还不曾感受过。
“平身。”
魏方抬头,只见年轻帝王已经穿好了玄色衣袍,发冠板正插好,正翻着一卷册子,看都没看他。
旁边已经放着好几本书册。
殿里一时间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魏方等了好一会儿,眼看着时辰快到了,才不得不开口:
“陛下,宫宴快要开始了,太后娘娘让人来知会过一声,侯爷已经到了,还请陛下移步紫宸殿。”
崔家大小姐嫁入天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陛下也未曾反对。
这次宫宴明面是年节,实则一来让两人提前熟悉,二来几位王爷也到了适婚年纪。
帝王听后合上了书,淡声道:“哪个侯爷?”
“伯安侯。”
帝王脑子里方才的名册一闪而过。
崔平勋。
他的女儿是……崔青祎!
魏方只见帝王眼神突然一亮,方才还不紧不慢,此时立即吩咐他准备去紫宸殿。
“摆驾紫宸殿!”
沈驰云由着魏方拿来玄色大氅,上面绣着赤金的龙纹,穿好后上了步撵。
厚重的帘子隔开了众人,他掏出怀中的小册子,摸索着上面三个字:“崔青祎”。
一个时辰前,他醒了过来。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清晰的痛觉告诉他这并非幻梦。
他一看殿内陈设,还有跪了满殿的宫人,恍然间看到了书案上奏折落款,突然大笑,平生第一次觉得荒唐。
宫人被他颤颤巍巍遣出去,沈驰云开始找成康年的史册。
找了好一阵才恍然发觉,死前他一本本将史册烧了个一干二净。
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翻出所有有关成康的记载,也只找到寥寥数语。
直到在百官名册薄上看到那个名字,那个刻在他骨血的名字。
崔青祎。
沈驰云喜极而泣,他不相信巧合,如果自己都能够在三百多年后重活。
那么她呢?
帝王车驾渐行渐近,紫宸殿群臣已经按座次分做两侧。
崔青祎跟着父母亲坐在右侧,紧随着几位王爷之后。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恭迎陛下、太后娘娘!”崔青祎跟着跪下,俯身埋头,只见得一个墨色的衣角从眼前掠过,慢慢上了台阶。
“众卿平身。”
沈驰云对当皇帝这件事驾轻就熟,三两句场面话说得很是漂亮。
下方的崔青祎听着很是耳熟,鬼使神差地向上方看去。
那张脸映入眼帘,她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