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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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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是个英俊的小青年,正值弱冠韶华。此刻,他站在厨房门里,望着从天而降的哑巴雨,伸手从门上取了黑绸布雨伞,伸到门外“啪”的一下撑开,人已跨出厨房,很曼妙的举伞在头顶,踏着泥泞的地面出了家门。他那挺拔修长的背影,如民国时的富家公子,既青春,又高贵。
“你到底怎么想的?”母亲追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探头问。儿子没搭话,连头都不回。房檐上的雨水倒是很热情,趁机洒落在她光滑的额头上,又顺着她好看的脸颊往下流,弄得她就跟泪流满面似的。
她眼看着儿子出了院门远去了,便转回身,无奈的说,“儿大不由爷,你说这战儿咋就不随你这个当爹的呢?”
“随你。”正坐在灶火前吃饭的冷战爹用不冷不热的语气说。
冷战娘知道,丈夫这话不是好话儿,但仔细一想,儿子冷战的性子确实随她这个当娘的,有些冲,便不由得笑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高考落榜的冷战,到冷店一中做了一名民办教师,教初一的数学。
其实,他并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而是想去当兵,可父亲非逼他做一名民办教师,说什么家里应该出个做学问的人,有面子。
冷战弟兄三个,他是老大,他的父亲名叫冷德金,母亲叫王美兰,二弟叫冷畅,三弟叫冷啸。如果仅从字面上看,一家人的名字,都很有学问,就跟书香门弟似的。比如说,他父亲冷德金,又有德,又有金,可当地有句方言叫“得劲”,意思就是很过瘾。比如说,形容吃饭过瘾,说是“可吃得劲了”,意思就是吃得很爽,差点撑死;形容天冷,说是“可冻得劲了”,意思就是差点冻死。而“得劲”二字,正好是他父亲名字的谐音。再比如说,冷战的二弟冷畅,意思就是再冷也畅通无阻,可谐音却是冷场。他三弟冷啸。啸的意思就是随心所欲的呼叫,组词有虎啸,海啸,都很厉害的样子,可冷啸的偕音却是冷笑。
这一家人,好像就冷战娘的名字没有偕音,偏偏有一首歌曲叫《美兰美兰我爱你》,很是流行,流行到家喻户晓,连一岁多的小孩儿都会呀呀的唱“爱美兰,爱美兰”。
冷店村的人,在闲暇时,私下会议论他一家人的名字,但也只是私下议论,因为他父亲是村支书,当面没人敢吭叽。冷战的小学和初中,都是在冷店乡就读,学习一直名列前茅,因为他父亲是村支书,至于他家人的名字谐音,没有哪个同学敢当面吭叽。到了高中,他去县城一中就读了,那是全县的重点高中。
在当地人眼里,能进入那所重点高中读书,就等于进入大学了,即使有那么一两个差劲的学生没考进大学,也会被本地的人给宝贝似的收编,比如说,大队会计,小队会计,民办教师。
县重点高中,是全县尖子生的聚集地,冷战也不再名列前茅了,他的支书父亲,也不值得一提了,他全家人的名字谐音,也没人私下议论了,而是当着冷战的面直接说出来,一看见冷战,张嘴就来:
“美兰美兰我爱你这首歌,听着真是得劲,就是有人冷笑一声,突然冷场了……”
“美苏冷战何时了……”
……
冷战从小到大,一直在支书父亲的光环下长大,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嘲谑。所以,青春茂盛,血气方钢的他,一听到谁拿他家人的名字开涮,就立即跟人家干起架来。可他越是在乎,人家越来劲。于是,在整个高中期间,便天天跟人打架了,上了三年高中,打了三年架,结果是高考名落孙山。他有些心灰意冷,家里人不甘心,让他复读,他便伴随着打架又复习了一年,差三分,他是死活也不复习了。如果当初不去县重点高中,而是在冷店乡的普通高中,说不定还能考上个大专。为了能上本科,进入县重点高中,结果呢,别说本科了,大专也不大专了,最后落了个在冷店初中当民办教师。
他不喜欢当教师,从小就觉得当教师没出息,何况还是个民办教师。可在同村人眼里,他这个民办教师也是高高在上的,因为他父亲是村支书的缘故。再加上他这个没有考上大学的民办教师,正韶华茂盛,又散发着野性的英俊帅气,在周围同龄异性心里的可是男神。
在父母眼里,或在周围人眼里,没有考上大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就跟出窑的砖一样,定型了,他这辈子也基本就这样了,按农村的风俗,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定亲,然后就是结婚生子,为家里传宗接代,为自己绵延子嗣。
所以,从去年到现在,说媒的不断。因为门当户对的缘故,女方的相貌和家庭都很般配他,因为不般配的女方,媒人压根就不敢给冷战提。
他的父母也想让他早点定亲,然后过个一两年到了结婚年龄,就赶紧把婚事给办了。毕竟是弟兄三个,结婚又是终身大事,还特别烧钱,做父母的只想着办了一个儿子的终身大事便了一宗烧钱的心事。
村里的同龄人条件好的都定亲了。冷战呢,他似乎对结婚生子不上心。
做儿子的不上心,做母亲的心里就开始急了。
所以,这个伏假,冷战被父母逼着见了好几个女孩,他却一个都没看上。
于是,母亲心里的那些着急就变成了唠叨,问儿子到底是咋想的。
今天也是,上午冒雨在村外的桥头还见了一个,他一如既往的没有看上。
母亲问他咋想的,他心里当然清楚自己是咋想的,只是不能说出来,那是他心里的秘密,一想起来就幸福期待的美好秘密。但他不能说,一说母亲准会捶他,骂他有病。
不说出心里的秘密,就必须听母亲的唠叨。
好在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今下午提前去学校报到。
所以,冷战吃了午饭,饭碗一推,就离开了家,母亲的唠叨便像那雨里的脚印一样,慢慢消失了。
经过一个漫长、炎热、慵懒的伏假,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尽管他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却很期待开学。
淅沥的小雨,不紧不慢的从天而降。这秋雨,似乎千百年来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仍然不知疲软地在一定的时节,一定的地区,不停地下着。
冷店村是乡政府所在地,大街两边,有不少私人开办的商店,只不过店铺的门面很狭小低矮,没有供销社的门市部气派和阔绰。但个人经营的百货杂物因为价格比供销社的便宜,并且,顾客购买的时候还可以讨价还价,价格可以继续向下滑动,所以,尽管店铺狭小,仍然是顾客盈门。
此刻的雨,虽然下得不是太大,走在雨里却足以淋湿衣服。雨天的村民无农事,那些青春茂盛的少年,便三三两两的结伴,或举着雨伞,或披着雨衣,嬉笑怒骂着在集镇的繁华街道上闲走,像溜街狗一样,看到好看的女性,哪怕是好看的少妇,便本能的吠几声;看到商店,不管是个人开办的,或是供销社开办的,像家畜进圈似的都一窝蜂的涌进去,买不买东西,就图个热闹和乱荡。
冷战举着雨伞,匆匆行走在雨中,他忽然又想起了母亲为他的婚事而喋喋不休的唠叨。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在农村,十三四就定婚了,他今年19了,这在农村已经属于过埂的年龄了,可她还没有出现。
远远的,一窈窕淑女撑着米黄色的小雨伞,迎面而来。她扭动着如水蛇一样细细的腰肢,迈着有节奏的步伐,摆动着浑圆的臀部。
也许是她。
冷战心里怦然一动,以为遇到了心里的秘密,便快步迎了过去。
二人虽说从南北两个方向往一起走的,却隔着泥泞的大街。大街虽说就十来米,因为泥泞,却像隔着天河一样的距离。
这完全难不住好色的冷战,在相距十几步之遥的时候,冷战很野性的穿过泥泞的大街,向那美女走近。就像山林里的野兽扑向猎物一样。
冷战给人感觉很好色,因为他喜欢看美女。大概青春正盛的少男都喜欢看美女吧。别的少男看美女,都是半遮半掩的偷窥,冷战看美女,却是赤裸裸的直视。此刻,他的俩大俊眼,像脱离轨道的微型小星球,直直的盯着走近的女孩,恨不得用眼球钩住对方往死里看。
他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群从商店里涌出来的一帮少年,那帮少年是从头到尾很完整的看到了急速穿过大街的冷战,当然也知道他什么意图。于是,便开始起哄,有人还打起了响亮的口哨。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头……”
“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
……
冷战回头,望着村里那帮游手好闲的青涩果,回以他们一个很骚的坏笑。然后又机不可失的盯着擦肩而过的美女。
他看清楚了美女的五官,心里是透凉透凉的:因为她相貌很普通,脸颊上星罗棋布地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芝麻粒一样的雀斑。
这可不是他心里那个幸福的小秘密。
可惜了这好身段。他想。
唉!什么时候才能遇到前生相约的她呀。尽管母亲逼着他不断地相亲,却没有一个中意的,不中意并不是对方的相貌和条件不够好,而是他冷战没感觉,没有心跳的感觉,没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没有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的那种感觉——这个妹妹我认识。
他所谓的认识,就是他心里那个幸福的小秘密。
他幸福的秘密,也就是这二年,就是从复读那一年开始,他一次又一次做着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中的大街上,他与一个五官精致的女孩擦肩而过,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便刻骨铭心的忘不掉。梦醒了,女孩子的容颜依然清晰可见。接下来的梦里,他又一次在大街上与那精致的女孩相遇。有了第一次梦里梦外的刻骨铭心,当再次在梦中见到那个精致的女孩,他立即拉住了女孩的双手。他要娶女孩为妻,要和她相守一辈子。但在梦里,在梦里的意识里,他和女孩没有缘份成夫妻,不可能成为夫妻。梦中的他很恐惧,怕失去女孩子。他正绝望时,远处突然传来了的幽远清晰的晨钟声。那钟声绵长又空灵,仿佛就响在耳边,又仿佛在千里之外。在梦中的意识里,他知道那是寺院里的钟声。好像突然有了良策,拉着女孩就向那钟声奔跑,一直跑进传出钟声的寺院,他拉着女孩跑进寺院的佛殿,跪在莲花台上的佛像前,苦苦哀求。
一直求到梦醒。
梦醒了,可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还有女孩那精致的五官,和她呆板的表情。
当时他有些懊丧,不想梦醒。
更不可思议的是,当再次做梦时,又接着上次的梦继续做。
在梦中,他和那精致的女孩还跪在莲花台上的佛像前,梦中的他开始吃斋念佛,敲木鱼,苦修行,祈求佛祖和女孩结为夫妻。那女孩似乎很漠然,只是跪在旁边看着他修行,无动于衷的呆板表情。
梦醒了,梦中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特别是那女孩的精致五官和呆板表情,每次梦醒时都记忆犹新。
她高高的额头如瓷器一般光洁明亮,漆黑如夜的眼情,黑幕布一样的长睫毛,方圆丰润的下巴,一张樱桃一样的小嘴,组成了一张百看不厌的精致绝伦五官……
一张精致绝伦的五官,只是表情呆板。这恰恰是他刻骨铭心忘不掉的。
以后的梦里,十个梦里有九个都是重复相同的梦,他在梦中吃斋念佛,敲木鱼,苦修行,祈求佛祖和女孩结为夫妻。那女孩很漠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跪在旁边看着他修行,无动于衷的呆板表情,像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这样的梦,在他复读那年一直陪伴着他。
当时,他以为是因为复读的压力所致,所以,尽管很努力的复习,还是名落孙山。差三分落榜之后,他再也不愿复读了,他认命了,想去当兵,父亲非让他做教师。
可没想到,做了教师,没有了复读高考的压力,他一如既往的做着那个怪异的梦。
只是做着做着,梦中的精致女孩似乎对他有好感了,主动靠近他,并排而跪。
接下来的梦里,精致的女孩也开始加入到他的修行里,只见她双手合十,双目微闭,虔诚的求告佛祖。只是听不清她都求告佛祖什么。
醒后的冷战坚信,那女孩一定是祈求和他冷战在一起的。
这两年里,那个梦,像个美妙而缓慢的连续剧,在他入睡的夜里连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