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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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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从前边那扇窗户折射进教室的时候,凤鸣正坐在教室里听伊老师的统计课。
那阳光像从另一个世界射进来的,没有任何的温度,只是在教室外边灿烂如花的绽放。
教室里的那些混子学生,连伪装在听的心情都没有了,大声喧哗又等于难堪伊老师,于是便各自偷偷摸摸的自寻乐趣。
只有凤鸣在很吃力的听天书。她心里很难受,不想虚度光阴做混子,可讲台的伊老师连照本宣科都磕磕巴巴,还不时的磕巴错。
无聊到极点,时间会止步。就在这个世界停滞运转的时候,前边的窗户上突然出现了一张变形的胖脸,那张胖脸还呼着热气,正急切的向教室里张望。
那是学院的女杂工高阿姨,只见她赤红的胖脸紧贴在窗玻璃上,两个眼球骨碌碌转着,往教室里轮来轮去,像极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的亲娘。
凤鸣也不知道白骨精的亲娘长啥样,但她一看到高阿姨那张被玻璃挤压得变形的红胖脸,就自然想到了白骨精的亲娘。感觉她好像刚刚吃过唐僧肉一样,现在似乎又在寻找新的唐僧肉。
高阿姨是传达室大爷的老伴,二人是半路夫妻,听说是几年前才在一起搭伴过日子。此刻,她的出现立即吸引了教室里的学生,也给无聊的课堂注入了意外的惊喜。有些学生已被高阿姨那张变形的胖脸给逗得笑出了声。
学生的笑声引起了伊老师的警觉。立即,正在黑板上写公式的伊老师转过身,顺着学生的目光望向前边那扇窗,一看到高阿姨贴在窗玻璃上的那张胖脸,他忙丢下粉笔走出来。高阿姨的胖脸也就立即离开了窗玻璃,跑向开门的伊老师,二人站在上午的阳光里,开始友好交谈。也不知顶着胖脸的高阿姨说了几句什么,伊老师点点头,立即进了教室,用很重视的口气让凤鸣去传达室接电话。
传达室的广播坏了,有无关紧要者的电话打进来,都会写在传达室门外,比如,几点有谁的电话,是何人打来的。
凤鸣的电话是高阿姨亲自来通知,这可是领导级别的待遇,怪不得伊老师的口气很郑重其事呢。
可这是谁的电话?凤鸣心里一直纳闷。如果放在半年前,不用问,她的电话几乎都是丈夫打来的。不过,即使半年前,丈夫也不会在她正上课的时间打电话。
知道不是丈夫的电话,凤鸣接电话的心情很平淡,甚至有些不耐烦。
但电话打来了,传达室大爷还专门让老伴来通知她了,就冲这盛情难却,她必须要接的。于是,凤鸣在全班同学和伊老师的目送之下,起身出了教室,腾腾的下了楼梯,直奔学院传达室。
空气很寒冷,天气很晴朗,湛蓝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没有一粒杂质,干净,新鲜,喜庆,热烈,就像新婚之夜里,□□的新郎和新娘。
这样晴朗的天气,可能缘于十几天前的一场大雪吧。
凤鸣走在油画一样的阳光里,望着干净的天空,心想:天地之间的万物没有一样多余,比如说雨和雪,缺少了它们,谁来清浩这天地呢。
凤鸣姓林,全名叫林凤鸣,是一个相貌精致的女孩,今年二十一岁,是省供销学院的一名带薪大学生。
从字面上看,她的名字是凤鸣于林中的意思。但是,凤鸣于林中,到底是鸣唱于林中呢,还是鸣叫于林中呢。如果是鸣唱于林中,那就高雅了,有豪迈愉悦,吉祥如意,载歌载舞,欢庆祝兴之意;如果是鸣叫,那就俗气了,不仅俗气,还有呻吟求助之意。
不管是鸣唱,还是鸣叫,名字是父母给起的,里面满是父母寄于的厚望。
本来嘛,她从小就很得意自己的名字很脱俗,可结婚之后,西邻大娘里的公鸡每次打鸣,丈夫便望着她诡笑,还顺便来一句“鸡叫了”。傻傻的她起初不知何意,后来嫂子告诉她鸣叫与她名字同意,她才开始惭愧自己的名字太低俗。那以后,逢上丈夫一听到西邻公鸡打鸣调侃她,她便开始礼上往来,回敬丈夫。
凤鸣一路想着丈夫来到传达室,没进去就闻到煮红薯的特殊香味,进去之后见传达室的大爷正围着方矮桌吃煮红薯,红薯的香味在整个房间弥漫,那大爷兀自吃着,吃的很享受,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凤鸣,更别说让一让凤鸣吃红薯了。
电话是嫂子打来的,嫂子在电话中告诉凤鸣,她丈夫昨天去世了,明天要出殡。嫂子还在电话中一再嘱咐凤鸣,千万不要回来参加她丈夫的葬礼。
凤鸣一听就知道这是个骗局,是丈夫精心设计好的骗局。因为嫂子和自己丈夫是很铁的好朋友,这是丈夫让嫂子打电话骗自己,他的目的是让自己赶紧离婚改嫁,他好摆脱自己。
其实,凤鸣在上星期回家的时候就隐隐的感觉到丈夫会用假死亡来摆脱自己,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开始实施他的诡计了。
凤鸣放下电话,精致的嘴角上挂着洞察一切的笑意,她想像着自己回到家里,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丈夫该是如何的惊诧。
但她有些不放心,出了传达室,犹豫了片刻,又折回去给哥哥学校打电话。漫长的几分钟之后,终于等到哥哥接电话了,第一句就说:“玉轩走了,我不是让你嫂子打电话给你了,千万不要回来参加他的葬礼……”
凤鸣一听,突然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被丈夫收买了,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被丈夫收买了。她就像狂人日记里的病人一样,全世界的人都在骗她,她谁也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这一整天,凤鸣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明天要不要回去参加丈夫的“葬礼”。
直到现在,她都不相信丈夫已经去世;直到现在,她都坚信这是丈夫玩的瞒天过海的诡计。一直思考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她突然下定决心,请假回去,参加明天丈夫的葬礼,揭穿丈夫的把戏。
冬天的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整个供销学院都沐浴在灿烂的晚霞里,树木和房屋都被镶上了跳跃的金边,就跟仙境似的。
但这只是回光反照,夜幕瞬间就会降临,这个世界瞬间就会跌入冰冷的夜色里。
凤鸣坐公交赶到长途汽车站,却晚了一步,回县城的最后一班车已经出站十几分钟了。她站在夜幕降临的车站追悔莫及,后悔没有早点拿定注意回去。
没办法,汔车站不会专为她一个人再发一班车,只有明天回去了。
这个晚上,她开始失眠了,她不明白曾经那么宠爱自己的丈夫,为什么突然狠下心要摆脱自己,是什么让他突然做出这种改变的,难道说是因为……
她意识到丈夫摆脱自己的根源,决定这次回去,要与丈夫做一次从来没有过的深谈。
因为失眠,第二天醒晚了,不想洗漱也不想吃早饭的她,直接坐公交去了车站,回到县城都十点多了,车站离家有几里地,她在车站外叫了辆脚蹬三轮,在回家的途中,迎面碰上一支送殡队伍,她好奇的探出头向外张望,竟然发现那是丈夫夫的送殡队伍。
只见丈夫的弟弟、妹妹和大学同学都在送殡队伍里,还有丈夫的姐姐和姐夫,以及他们的儿子。姐夫和姐姐牵着他们的儿子,他们儿子怀里抱着丈夫的遗像。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簇拥着送殡队伍,是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连街两边店铺的老板都不接待顾客了,纷纷跑到店外,像鹅群一样颠脚尖伸脖子的张望。
丈夫这是铁了心要摆脱自己呀,竟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就跟真的一样,可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凤鸣心里的气腾的就上来了。
她让三轮停下,付了车钱,追上缓缓前行的送殡队伍,挡住送殡队伍的去路。
“你们在做什么?一起陪他胡闹吗?”她冲着送殡队伍大喊,主要是让丈夫的姐姐听的,因为她不是个东西,自己嫁给丈夫以来,她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眼。
当看清是凤鸣拦在路中间时,送殡队伍开始骚动起来。
这时,从送殡队伍中跑出一个年轻男人,他是丈夫的大学同学白杨,也是她学校的小领导,只见他拉起凤鸣就向人群外走。
可是,还没等他将凤鸣拉出人群,丈夫的姐姐早奔了过来,她像一头疯狂的母狮子,一把从后边扯住了凤鸣的头发,无论白杨如何掰她都不松开。
这时,从围观者的人群中跳出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留个沉重的脏袋子,只见他呼啦一声丢下袋子,上去就掐住了丈夫姐姐的脖子,逼迫她松开那双扯凤鸣头发的玉手。任凭袋子里的金属零件散落一地他也顾不得了。
姐姐快被掐窒息的时候才松开手,她喘了一下,扑过去撕他,却被他一手扒倒在地。
姐姐已经红了眼,她急速的寻觅着能顺手当武器的东西,正失望的时候,发现围观者中有个胖大妈抱着正织的毛衣,那毛衣上有四根铁针,在阳光下像四根金箍棒一样闪闪发光。
上去揪了两根,朝着那瘦高个男人的面上一阵乱扎。
那瘦高个男人名叫冷战,是乡下砖厂的老板,冬天砖厂停工,检修机器,他来县城购买机器零件,正好碰上凤鸣丈夫的送殡队伍,他不自觉的跟着围观,竟撞上了凤鸣被打。
尽管以前他与凤鸣夫妻曾有过恩怨,此时此刻却不想看到凤鸣被眼前的女人羞辱,便挺身而出,跳过来替凤鸣解围。
解了凤鸣的围,他正蹲下捡拾散落在袋外的机器零部件,冷不防脸上挨了一阵乱扎,还被扎中了双眼。
“我眼睛!”他捂着一只眼大叫,血从他指缝里流出。
丈夫的姐姐一看瘦高个男人被扎伤了,这才作罢,也不再去和人群外的凤鸣计较了。
送殡队伍恢复了秩序,又继续缓缓前行。
围观者有继续追着送殡队伍看热闹的,有围着冷战表示同情并劝他赶紧去医院的。
丈夫的同学白杨见凤鸣没了危险,他反复叮咛凤鸣赶紧回学校去,然后又立即回到送殡队伍去了。
凤鸣看了一眼冷战,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什么话也没话,转身就走。
有一位看热闹的大爷不愿意了,他上前拦住了凤鸣。
“闺女,人家可是为了帮你才受的伤,你最其码送人家去医院,把医药费给拿出来吧。”那大爷很生气的说。
凤鸣可没心情理会眼前这个打抱不平的大爷,她绕开他继续走路。
那大爷犯起了倔脾气,又上来拦住了凤鸣。这时,一些看热闹的人也围上来指责凤鸣。
凤鸣一看脱不开身,计较下去围观者会更多,那样会更麻烦。没办法,只好返回到冷战跟前。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凤鸣很厌恶的说。
那冷战似乎很称心,他站起来,让看热闹的人帮他把装零件的鱼鳞袋放他车上。看热闹的人都很同情他,争相帮忙。
鱼鳞袋子放车上之后,冷战一手捂着流血的眼睛,另一手强行牵住凤鸣的手不放,嘴角扬着得意的笑,跟着凤鸣往医院跑。
这个冷战,他可不是无缘无故的帮凤鸣。
在凤鸣年少时,由双方父母作主,他和凤鸣定过亲,但后来凤鸣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在看到丈夫的那一刻她便沦陷了,死活都要与冷战退亲。当时因为退亲,冷战的反应很极端,双方都闹得大打出手了。
没想到现在,却是他救了凤鸣。
医院就在附近,凤鸣一边扯着冷战往医院跑,一边在心里诅咒,来生也不想和这个可恶的冷战相见,因为她太厌恶他了。尽管他刚才救了她,却丝毫也消减不了她对他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