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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点一把火 ...

  •   夜色逐渐深重。

      仙缘节燃起的篝火噼啪作响,旺盛的火焰本该给人温暖,但大雾之中,每一簇火苗都蒙上了潮湿的寒意。

      拾翠坪的村民围绕着篝火欢唱庆祝,酒杯相撞,肆意的笑声中是一个又一个女人绝望到平静的脸。

      陈去尘和孔随站在最外围,看着这副扭曲的画面,最终不忍又厌恶地移开。

      “他们已经上山了吧。”孔随抬头望向村子背后的大山,心中担忧。山神巡缘结束,陈去尘操控小纸人贴到了被选中的新娘身上,跟着新娘进山,却发现新娘只在前脚走了走,就被带了回来。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拾翠坪和章台虽然每年都举办仙缘节,但作为祭品的新娘是两个村子每年轮流出。

      今年轮到了章台。

      “他们两个很厉害。”陈去尘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尤其是怀川,身份更是神秘莫测。陈去尘大胆猜测,怀川可能跟千年前的天清观有关系,或许是天清观的弟子。只是如此一来,云颂也该和他一样。可《灵山观志》记载,天清观和叶鸿声一战中,全观上下无一人存活。

      欢喜神的事情结束后,他回观里问过师父,师父也不清楚这段历史。

      孔随深表赞同:“确实厉害。”

      陈去尘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了振。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发消息的人是玄灵观派来探路的五个弟子中的组长。

      组长说他们已经到村口了。

      “走吧,我们去村口接人。”陈去尘昨晚就给这位组长发了消息,没想到这时候他才带人赶过来。

      孔随跟上陈去尘,不敢离他太远。

      大雾弥漫,村子里挂着的红灯笼在雾中非但没有丝毫喜庆,反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让孔随忍不住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非常害怕突然就冒出来鬼。

      经过周嘉宝家的时候,陈去尘注意到敞开的大门,于是,往里面看了眼。

      很奇怪,堂屋门也是敞开的。

      周嘉宝没有在典礼中现身,陈去尘以为她在家里,可是现在来看,家里一盏灯都没亮,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孔随顺着他的视线,也察觉到了古怪:“我们要不……进去看看?”

      他很心疼这位可怜的女人。

      “嗯。”陈去尘快步走进去,直奔堂屋。周家宝的丈夫此时正在典礼上,陈去尘就毫无顾忌进了屋。

      屋内安静空荡,没有人。

      “不在!”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清楚有没有人在。孔随去所有房间看了一遍,都没有周嘉宝的身影。

      “她去哪里了?”孔随又在院子里找了一遍,在猪圈的墙上看到了周嘉宝用手指刻下来的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陈去尘从房间出来:“不太对。”

      房间里的东西有点乱,看起来是翻找过东西的痕迹。一把上锁的盒子被砸开了,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陈去尘说完发现,孔随眼睛猛地一亮:“她是不是自己逃走了?!过节大家都在庆祝,这正是逃跑的好机会啊。”

      “不排除。”陈去尘说。

      “可是她自己一个人怎么跑出去啊?”孔随心中的喜悦在看到重重叠叠的大山后,很快就没的一干二净,“她怕被抓,肯定不敢走大路,万一她在山里迷路了,万一她摔下山摔死了……”

      “仙缘节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她走也不会走太远。”陈去尘拿了桌上的梳子,离开院子,朝村口走去,“别着急,只要距离不太远,就能通过她经常用的东西找到她。”

      孔随按捺住心中的担忧。

      到了村口,孔随看见五个背着桃木剑的人,站在两辆车边。

      “陈师兄。”领队的组长跟陈去尘打招呼,“我已经把你告诉我的情况尽数转达给了我师父,师父说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凌晨就能到。他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进山,等他们到来。”

      “怎么来这么晚?”陈去尘问。

      “我们白天围绕着双仪山调查了一番。”组长不好意思地说,“来到鹤云县后,我们就一直偷偷跟着陈师兄你们的步调走,全靠你们在前面探索消息,所以,我就想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孔随问:“那你们查到什么了?”

      组长尴尬地摸头:“都是你们已经发现的事——不过,我们找到了陈老师一家抛在路边的车,就在章台附近,我猜他们一家可能进章台了,或者山里。”

      也不算毫无发现。陈去尘应了声。

      “对了,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三个奇怪的人,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组长说。

      孔随激动地问:“那个女人是不是瘦瘦的,头发到这里,身上有伤。”

      “嗯。”组长说,“他们就在车上,有个女孩在山上摔倒了,我就把他们塞进了车里,打算等会儿让王师弟开车带他们去县城医院,他们还不愿意呢。”

      孔随诧异:“车上?”

      组长朝第二辆车抬了抬下巴:“大晚上他们在山上乱跑,身上还有阴气,我肯定不可能让他们走,就强行把他们弄车上了。他们挣扎得厉害,我就用安神符让他们睡了。现在正在车里关着。”

      陈去尘朝关人的车走过去,示意拿车钥匙的人打开车门锁。

      他拉开车门,看到了后排车座倚靠在一起睡着的三个人:中间的人是周嘉宝,左边的男孩是魏文,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孩,看着也是十四五岁左右。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擦伤,衣服和头发都乱糟糟的。女孩身上的伤更多,脚踝和脚面都肿了起来,腿上都是血。

      明明这么惨,可他们三个人依偎在一起,就仿佛可以抵抗所有苦难。

      “让王师弟带他们去医院吧。”陈去尘把之前剩下的符灰交给王师弟,让他在三人醒来后,喂给三人喝。同时,交代了怎么安抚三人醒来后的情绪。

      王师弟得到组长的首肯后,开车带着他们三个离开拾翠坪。

      车子远去了,陈去尘对剩下的四人说:“做好准备吧,今晚不会太平。”

      陈去尘看向巍峨的双仪山。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山中的上千只尸傀离开这座山,否则必有大祸。

      月亮完全隐匿,大雾绵绵。

      云颂和怀川跟着村长的队伍,在大约三个半小时后,来到了那座神庙。

      咯吱咯吱了一路的花轿终于歇了声音,砰的一声落到地面。

      云颂和怀川抬头看着眼前的庙门。

      与其说是神庙,不如说是座道观。

      只不过庙门窄窄的,院墙高高的。

      云颂试着感知了一下,神庙中的怨气很重,云颂几乎能听见那些凄厉刺耳的、不甘的惨叫声和求救声。

      但没有魏骁然的气息。

      “放手,我来。”柳清民推开了暴力拉扯萧映月出花轿的人,将仍旧昏迷中的萧映月打横抱起来,“进去吧。”

      “等会儿在山神大人面前,可别心软啊。”柳清民父亲冷笑连连。

      柳清民不搭理他,抱着萧映月迈过神庙的大门,脚步有几分急切。

      几人先后进入神庙。

      神庙的构造与之前欢喜神的庙宇有六分相似,走过空旷宽阔的前院就能看到摆放神像的大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神像在地面投下一片阴影。阴影随着火光的跳动时隐时现,像是一堆游动的黑蛇。

      柳清民抱着萧映月进入殿内,将她放到地上的蒲团上。萧映月身上还穿着她那件抹胸礼服,夜晚气温骤降,哪怕是昏迷中仍不自觉抱紧了自己,白皙的皮肤冻得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柳清民随手脱下来外套,扔到她身上,然后便不再看她,目光专注地在大殿内搜寻了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云颂注意到他的动作。

      神庙中有什么让柳清民在意的东西?云颂只能想到控制他性命的木牌。

      “都要死的人了,还装什么好心——等点了香,敬告山神后,就赶紧把人杀了。”柳清民父亲拿出随身携带的刀。

      柳清民接住那把锋利的剁骨刀。

      村长取了香,用蜡烛点燃。

      一行人都在神像前跪了下来。

      云颂趁此打量起大殿。

      大殿内的神像塑了金身,比木雕更加精细,因此,五官也更加清晰。

      云颂抬头望着雕像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脑袋隐隐作痛,一股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恨意席卷上心头。

      这是失忆前的自己的情绪。

      云颂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有些过往已经不需要他再去猜测,比如他就是天清观弟子这件事。

      唯一不清楚的是他为什么会失忆。

      怀川不告诉他,难道不是不想,而是怀川也不知道原因?

      云颂的思绪短暂地游离了片刻,继续把注意力放到当前的神庙中。

      现在不是想那些过往的时候。

      怀川沉声开口:“这里很空。”

      云颂反应了几秒:“确实。”

      这座供奉着叶鸿声的神庙怨气冲天,与花轿散发的怨气相同,可是除此以外,全无半点魏骁然的气息。

      这座神庙已然被怨气侵占,只是山中的阴气重,始终压制着这股怨气,让它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云颂在大殿内转了一圈,走到后殿。

      后殿空间不大,云颂一进去先看到了正中间的神像,视线转了一圈,他看到左右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巴掌大小的木牌。有的木牌已经裂开,颜色也变成了毫无生机的黑;有的木牌是黄褐色,形状完好;有的木牌是深褐色,有裂纹。

      云颂走近了去看。

      “是槐木。”怀川隔着手帕拿起了一块木牌,离得很远地看了看。

      “槐木引魂,又用脐带血浸泡,上面还刻了姓名与生辰八字,这样一来人的灵魂就会与木牌相连,加上木牌背后刻的引魂咒,木牌就完全成了他们灵魂的棺。棺毁了,人也会死。”云颂说。

      怀川放下木牌,将手帕随手烧了。

      云颂瞧见那簇火苗,笑了笑,看见木牌,心情又沉重起来,叹息道:“看这些木牌的数量和颜色,这种操控人的方式应该已经用了很多年。”

      但操控归操控,与这些人世世代代做的恶毫不相关,也不可能抵消抹除。

      云颂和怀川回到前殿。

      村长供上的香正好烧完,他看向拿刀的柳清民,平淡地吩咐:“动手吧。”

      随意得如同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柳清民拿着刀的手在颤抖,语气生硬地问:“不等她醒过来吗?”

      “杀猪都知道现在杀才方便。”柳清民的父亲不耐烦地说,“赶紧动手。”

      村长也拍了拍柳清民的肩膀,温和道:“动手吧,杀了她你就可以走了。”

      柳清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哑着嗓子说:“能给我点时间吗?我连鸡都没杀过,让我一个人冷静冷静。”

      柳清民父亲顿时恨铁不成钢:“没用的东西!”他劈手夺过刀:“我来!”

      村长拦住他:“急什么,清民只是需要时间想想,想通了就愿意了。”

      柳清民父亲冷笑一声。

      “再给你半个小时,你看你这满头大汗的,去擦擦吧,别在山神大人面前丢人。”村长俨然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如果他们谈论的不是杀人这件事的话。

      “谢谢陈叔。”柳清民赶紧擦了擦汗。

      他走出大殿,不知道去哪里冷静了。

      有人担心地说:“他不会跑了吧?”

      “不会。”村长笃定地笑了笑。

      柳清民父亲说:“还不如我来杀,赶紧杀了,赶紧完事。”

      村长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轻飘飘地提醒:“别坏了规矩。”

      柳清民父亲顿时仓惶地低下头。

      献祭的女人必须由骗她回来的人杀掉,只要杀了人,就算离开村子又能怎么样,依旧逃不掉杀人犯的身份,就算他想说出口,也要想一想自己愿不愿意去坐牢,最后,只能和村子共沉沦。

      村长望向大殿外的苍茫景色,嘴角笑着,眼神却格外冰冷。

      他不是看不出柳清民拖延的心思。

      这么多年来,想跑的人不少,可最后呢,不都变成了地里的枯骨。

      跑不出去的。

      没人能跑出双仪山。

      所以,大家一起留在这里就好了。

      “我去看看。”云颂留怀川在大殿内看着,自己跟上了出去冷静的柳清民。

      神庙只有前殿和后殿两个屋子,柳清民目标明确地前往后殿。

      看到后殿墙上的木牌,柳清民足足愣了十秒,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彰显着他的存在。然后,他才开始行动,疯了一般去找属于他的那一个木牌。

      即使眼神已经疯狂,他的行动还保留着一分理智,谨慎地不让木牌碰撞出声音,嘴里喃喃道:“在哪里……”

      “不是……不是……”

      柳清民扒开一个又一个木牌,终于找到了刻着他名字的那个。

      顷刻间,眼泪就压抑地滚落下来。

      柳清民放好自己的木牌,又拿了自己这块木牌旁边的那个。使劲儿抹了把脸,他红着眼掏出兜里的打火机。

      云颂以为他会一把火点了后殿,但柳清民却盯着后殿迟疑了起来。

      他对着后殿的神像骂了一句,转头取下前殿的几个灯笼,点燃了,把燃烧中的灯笼扔到木柱子那里。

      神庙是千年前的了,基本都是木头。

      柳清民拿出一小瓶白酒,往四角的柱子和窗户上都泼了一些。

      于是,大火如愿地烧了起来。

      云颂看着他,感受着火焰的温度,突然想到了桃花源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那时候,点火的人又是什么心情呢?

      柳清民确认火烧起来后,跑到后殿,随手拿了一把木牌,也不管是谁的直接塞进兜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回前殿。

      云颂回头扫了眼后殿,确认大火一时半会儿不会烧到这里,也回了前殿。

      “想开了?”村长欣慰地笑。

      柳清民低低地“嗯”了声,从他爸手里拿走刀,蹲在萧映月面前。

      他把萧映月抱进怀里。

      “别墨迹心软了。”

      “她那个大小姐脾气也不适合你,以后再找个比她好的还不容易嘛。”

      “要怪也是怪她太笨,跟你没关系。”

      “快点吧,神看着你呢。”
      ……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急,仿佛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不断收紧,让他窒息。

      突然,声音没了。

      “啊——火!”尖叫声打碎了寂静的夜,凄厉的火光照亮神庙。

      “怎么会起火?”村长几人慌忙跑出去查看火势。大火已经烧上了窗户,正在迅速往殿内蔓延。

      “赶紧救火!”场面瞬间乱了。

      柳清民趁乱背起来萧映月,用外套将她牢牢捆在自己背上,看也不看身后的大火:“妈,我们走。”

      柳清民妈妈摇了摇头:“你走。”

      “妈!”柳清民去拉她的胳膊,“我拿到我的木牌了,我以后再也不怕被他们控制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柳清民妈妈还是摇头:“我走不了。”

      “……什么?”柳清民愣怔住。

      “我有罪。”她哭着说。

      这个村里的每个人都有罪。

      冷眼旁观是罪,助纣为虐是罪。

      她有罪。

      “你快走吧。”柳清民妈妈拿出自己的香囊塞进他兜里,“带着月月离开,我知道你会幸福的。我很开心。”

      “抓住他!”村长气急败坏地喊。

      没想到柳清民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放火烧神庙!

      这可是神庙!他怎么有这个胆子!

      他怎么敢对神不敬!

      神一定会惩罚他们的!

      他们完了……

      抬轿子的四个壮汉立即朝柳清民扑过去,其中一个人被柳清民妈妈拦住。

      “别过来!”柳清民拿出木牌和打火机,“再过来,我就把木牌烧了,看是我先死,还是你们先被火烧死。”

      没人敢动了。

      他们看不清木牌上刻的字,以为柳清民拿的就是他们的木牌。

      “往后退!”打火机上的火离木牌越来越近,“退回殿里!”

      三个壮汉慢慢往回退:“村长?”

      柳清民父亲一把掐住他妈妈的脖子:“你敢带祭品走,我就杀了你妈。”

      “那我就杀你。”他拿出刻着“柳岩松”三个字的木牌,毫不犹豫地点火。

      火烧的痛感瞬间传达到柳岩松身上,柳岩松疼得松开手:“狗崽子!你敢点火!你给我等着!啊啊啊!”

      木牌的火烧得越来越烈,神庙的大火也急剧扩大,形成一片火海。

      “别杀我……别杀我。”柳岩松发出凄厉的哀嚎,“清民……我是你爸啊……”

      柳清民把木牌扔到地上,踩灭了上面的火:“你敢动我妈,我就敢杀你。”

      捡起已经被烧黑一块的木牌,柳清民看了眼一直催促他快走的母亲,咬了咬牙,对那四个壮汉说:“告诉村长,他要是动我妈,我一定会一把火把我拿到的木牌全点了,大家一起死好了!”

      说完,他狠心转身,离开神庙。

      至少,他要把萧映月带出去。

      把这个被他利用、欺骗的,唯一无辜的人带出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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