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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和好 ...

  •   朱颜是在阳春三月里,联系的林伊。
      那一天,也是朱颜的40岁生日。
      朱颜在林伊学校附近定了个包间,林伊没来前,她还有些心烦意乱,可等林伊到来后,她又觉得自己算是镇定下来了。
      她们两站在酒搂门口,阳光亮晃晃地洒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美而鲜艳,一个美而幽韵。
      林伊站在台阶下静静看着朱颜,40岁了,朱颜的美还是那么的清晰,驼色的A摆呢子,铅笔裤,高筒靴,她的打扮有着京北城里的时髦风影,她似乎永远如此,竭力维持着她对这个世界的尊重,以及她永远体面的人生。
      林伊一直知道,朱颜比她更在乎、更热爱自己的生活。
      林伊后知后觉地,如感慨般轻叹道:“其实,你才40岁。”
      40岁,就算只活到70岁,她的余生足足也还有30年。如果没有身为“母亲”的身份,如果只做朱颜自己,只为朱颜自己,林伊相信,朱颜的人生肯定会有更多的姿彩。
      而无论是朱颜,还是这世上的任何一位女性,归根结底,都是不应该只活在一种身份里的人。
      朱颜对林伊笑了笑,道:“40岁,好快啊,时光匆匆,不知不觉。”
      没有和林伊联络的这些天,朱颜也将她们的往事想了许多遍。从林伊从小事无巨细地实现了她对女儿的所有期待,到2年前她毅然决然来京北,对她有求必应。朱颜有时候想想,也会惊叹为什么林伊对她这么耐心,这么爱。
      她其实心里清楚,在小事上,她对林伊从来是不够体贴的。她从不耐心,对林伊严格、强势,甚至数次因为烦于京北的生计,嫌弃并否决过她幼小而无助的倾诉。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不好,可她应接不暇,便自欺欺人自我安慰道:粗鲁一点怎么了?林伊难道不是越来越优秀了吗?
      林伊的确越来越优秀了,但这又有她的什么功劳呢?
      朱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头顶上的那一道陈年旧疤。那年的伤口很长,很深,她和林伊都曾被伤的不轻。如今伤好了,疤被头发紧紧地藏着,许多事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朱颜朝林伊伸出手,道:“伊伊,走吧,进去吃饭了。”
      林伊伸手,被朱颜牵着进去了。
      一进包间,她便看到了那个男人,穿着高领毛衣,休闲西裤,戴着一副眼镜,长的斯文老实。
      那男人满脸笑意,迎过来,对她笑道:“林伊?你好,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我姓章,立早章,你可以找我章叔叔。”
      林伊朝章立点点头,微笑道:“你好,章叔叔。”
      几人坐下,菜一道道上来,林伊才发现,点的也都是她爱吃的。
      是他们为她点的。
      林伊看了看坐在朱颜身边的章立,她知道未来她会面对更多这样的时刻:朱颜终究站到了别人的身旁,与他一同商谋决议如何迎接她,而从前她和朱颜组建起的“我们”,也终将变成你我。
      还是母女,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伊面上含笑,带着几分礼貌,问道:“章叔叔,你结过婚吗?”
      章立推了推眼睛,带着几分老熟,笑道:“结过的,我有个儿子,比你大一岁,他被判给了母亲。14岁跟着他的母亲去澳大利亚,现在在那边读书。”
      章立静静望着林伊,沉稳、自如,没等她一句句地问,他便一句句,条理清晰地交代道:“我今年47岁,是本地人,有套70平的小房子。我是名小学老师,以后老了、病了、都有国家赡养,请放心。”
      章立所交代的每一句,关联度看似都不大,可所揭示的信息量及背后态度,却也都超乎出林伊所想要了解的。她甚至觉得神奇。
      特别是在章立的最后一句——老了、病了、有国家赡养,请放心。
      近乎于:我们都不年轻了,我们便活在当下,为自己安生了。也请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劳烦你母亲太多,我会照顾好自己。
      林伊一时竟理不清心里的滋味。她只能沉默地仰望着她所陌生的境界,是以章立这样的年龄,这样的阅历、这样的见知。
      林伊低下头,无助地喝了一口茶,她突然觉得她的问询是如此地莽撞,甚至是幼稚。
      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了,朱颜的决定,真的不是她能随意揣摩、质疑的。中年人生的考量,19岁的她,根本看不透。
      而与其试图管理别人的人生,不如管理好自己。
      朱颜给林伊夹了一筷子的菜,她看着林伊,目光复杂,她轻叹了口气,摸了摸林伊的头,道:“伊伊,这么多天了,你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林伊抬头看向朱颜,阳光正好,朱颜的目光带着几分仁慈,几分期待,以及几分警惕。
      她们是如此了解彼此的人,也是如此相像的人。她们似乎都十分相信彼此在愤怒时的口不择言。是直白地、横冲直撞地,是无论话多占理儿,情多真切,都会因为极端忽略感受的粗鲁处理,变得百般刺心。
      现实无奈,她们是如此爱彼此的人啊,但也都伤害过彼此。
      该放下了。林伊朝朱颜轻轻笑了笑,道:“没什么,妈,我尊重你,也祝福你。”
      这些天,林伊也有些想明白了:朱颜有权捍卫自己的意愿、值得被尊重、更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不只是妻子,不只是母亲,不只是女儿,她曾短暂地认过命,但她还是活成了朱颜。
      不算特别负责,也不算特别不负责。有功,也有错。可说到底,她都有生而为人的姿态。
      无论是犯错,亦或是做对了,至少都有选择的权利。在这一点上,任何人都不该忽视。
      鸟儿扑扇着翅膀,落在枝头,一只两只,相互鸣叫,春天的阳光正好,绿柳荫荫,清风徐徐。
      朱颜望着林伊,由衷地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她点了点头,下意识地跟着道:“谢谢你,林伊。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对你,我也有太多做的不周到的地方,请你见谅了。”
      见朱颜服软,林伊只觉得心里刹那酸软,她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又将每一粒夹进嘴里,剩一只顶干净的碗。
      她在朱颜的目光里自灼自热。她也迷茫于关于她们母女的未来。
      “汤很不错的,多喝一点吧。”章立是个守礼热情的人,正说着,她给林伊舀了碗汤,又给朱颜夹了些菜。
      林伊抬头,见章立行事温柔,张弛有度,如今正面逢入,她才对朱颜的决定真正理解几分。
      ——她们都是在胆战心惊里过了十余年的人,渴望“安全”,她们几乎无力抵抗。
      林伊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的汤,好一会儿,她才再次鼓起勇气,看向朱颜,轻声问道:“你们会结婚吗?”
      会?或是不会?这看似是多么简单的问题啊,可这问题背后,又是什么呢?
      朱颜的嘴里还在咀嚼,她拿起杯子,静静地看着窗外,白纱窗被风轻轻地吹,嫩草如新,今天的天气真好啊,照的她的心亮堂堂的。
      朱颜道:“伊伊,妈妈一直知道,你做什么都是想着我、舍不得我的,可是,你不能忘了,你这一辈子不是只有我的,你不该、也不要太依赖我了。你总得长大。”
      林伊听见心里“咯噔”一声,她不知道是什么脆生生地响,朱颜在她的目光里,神色如常地将落下的头发挽在耳后,她没有乱,依然恪守形象,保持整洁、体面。
      朱颜就在她眼前,可这一刻,林伊已经感受到了,她已离她很远。她是如此清醒地,选择了离开。
      林伊只觉得心里像被刺了一下,隐隐难过,她问道:“为什么?”
      朱颜意味深长地看了林伊一眼,道:“伊伊,我能为你做的,其实很少。甚至是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少,且不论我,总有一天,你也会有你的家庭。我们早晚会离开彼此。这是人生的必然。”
      林伊紧紧攥着汤勺,她强调道:“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妈妈。”
      “是。”朱颜听着,轻轻地笑了笑,她喝了一口茶,茶香清爽,裹紧她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林伊的这句事实里,滚了几圈,等到身上沾满了粉尘,她才起身,她似是感叹,又似是肯定,她道:“林伊,也许在未来的某个瞬间里,我们都会想通的。”
      林伊问道:“想通什么?”
      朱颜看着窗外枝头上似争吵般相互啼鸣的鸟儿,看着其中一只恶狠狠地啄了另一只一口。
      她想起了她第一次带小林伊去拍广告的场景,那时的她活泼、可爱,喜欢往高处爬,如今,她长成亭亭玉立,长成落落大方,她还是什么都做的那么好,她从来都有自己的方向。
      可是,只是,身为母亲,朱颜也在想,她要怎样做才能为林伊好,她又要做到哪一步,才算是尽完了职呢。
      窗外的阳光洒在朱颜的脸上,衬托着她的美丽,朱颜的目光从窗外挪到林伊的眼睛里,她笑了笑,带着份悠然与轻松,她道:“我们除了对彼此有责任,还有自己的人生。而我们的人生,都不该只有牺牲。”
      林伊瞬时变了脸色,她在朱颜的目光里,懵懂又吃惊。
      而朱颜只是轻轻放下杯子,从包包里掏出她们出租屋的钥匙,又轻轻放进林伊的手里。
      朱颜道:“我把家里收拾好了,伊伊,你去住吧。往后,记得要对自己好一点儿,哪怕是自私一些也是好的。不要再为我而活了,要找到你自己。”
      林伊的眼睛瞬时红了,她有许多话要说,可她知道她不能说,不能乱,她望着朱颜,她只是叫了她一声:“妈妈。”
      朱颜的眼睛也红了,她看着林伊,她点了点头,对林伊轻声道:“伊伊,妈妈的生日愿望,其实也很简单,我不要你给我买房子,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对我多好。我要你健康、平安,幸福。”
      林伊只觉得再忍不住了,她不敢再留下,握紧钥匙,拿起包便冲了出去。
      “林伊——林伊——”章立在她身后叫了她几声。
      林伊只觉得头脑发热,她一头扎进了天地间,如怒如愤,一口气走出去好远。
      等她被人拽住时,她反挣之间,又狠狠将来人推了回去。
      “哎哟——”章立被林伊推倒在地。
      林伊看清来人,心里一惊,她朝章立走进两步,可她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将他拉起来。
      章立坐在地上,看着她,轻笑了笑,他带着几分狼狈,几分小心翼翼,从低声爬起来。他道:“年纪越大骨头越脆,半年前,你妈也是这么一摔,不小心把骨头给折了的。”
      “什么?”
      章立边拍了拍身上的灰,边道:“半年前她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摔骨折了,因为做事不方便,我主动去了你们家照顾她,时间一长,我俩才在一起的。”
      林伊道:“她为什么不跟我讲?”
      章立搓了搓掌间的灰,他看着林伊,轻笑了笑,道:“怎么跟你讲?你妈说,你到了大学就不肯要你爸的钱了,什么都得靠自己,要交学费、吃饭,还给你妈租房,林伊,你是个很孝顺的孩子,可你妈妈,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林伊强调道:“她不是我的负担,她是我的心愿!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愿望就是这辈子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章立看着林伊,这个小姑娘的心智有时是那么地成熟,有时却也尽是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幼稚。
      章立拍掉手里的灰,温和道:“那你就当她的隐瞒,是出于——她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不是因为她对于现实的盘算和考虑,而是因为你希望她幸福吧。”
      林伊一时竟无言以对,她做到了?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章立笑了笑,朝林伊摆摆手,转身往回走了。
      林伊见他越走越远,最终还是忍不住跟上去几步,遥遥问道:“章叔叔!你跟我妈妈认识多久了?”
      章立停下脚步,他转身,对林伊笑了笑,答道:“8-9年了。”
      8-9年,如果只是追求幸福,章立何至于等到现在?林伊看着章立越走越远的身影,不由地想着她与朱颜相伴的这些年。
      她们都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而朱颜也好,她也好,这世间的母与女,各负各的债,谁欠着谁的,欠了多少,这辈子也是说不清的。
      林伊知道:她这一生注定是留满遗憾的。而她幼时曾偷偷发誓这辈子要对朱颜好的誓言,到最后能做的,竟然也只剩: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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