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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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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容的故事说完了,该说说青露了。
说我青露,只能从三十年前说起。
三十年前我原是名噪江淮河畔的花旦,艺名青露,善《长安殿生》、《梵王宫》、《红梅阁》,我凤眼微扬,我挥洒水袖,层层裙裾如涟漪在行走间荡,我泪水满含眼中欲滴未滴,似青柳染露,那一眼望尽天下王孙公子。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一个人,会到“天仙园”为我捧场。
他是津门富豪姜府三公子。每每待到曲终人散,三郎会提着灯笼,陪送我回家。他为我解说所演出戏曲的历史背景,他了解戏剧理论,他指导我唱戏的身段和唱腔。我聪明颖悟,不仅一点就通,领悟和表现出来的,往往比三郎的设想还要精妙许多。
一路上繁花满树,圆月当空;俪影一双,款款徐行;时而俯首沉思,窃窃私语;时而伫步,一个流云水袖;时而小跑碎步,曼舞轻歌;就这样穿街过巷,旁若无人。
我怀下孩子,三郎说取名为羽,意喻比翼高飞。三郎说在我诞下孩子之后,就娶我过门。他说他爱我的迷离凤眼,盛过倾国财富,万千佳色。
那天红烛飘摇宾客盈门,我在洞房等候许久,三郎一直没出现。我渴极了,拿起桌上的一杯水酒,一饮而尽。
我痛!从身痛到心!那腐蚀和烧焦的味道,时刻萦绕我鼻畔,一直至今。那夜我仓皇逃出,那夜我在洞房惊恐嚎叫,在地上疯狂翻滚,直至那杯酒水烧烂我的喉咙,三郎还未出现。我逃出。我的心就那样被撕烂。
三郎,你知道吗?
许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女人,她要有绝世的容貌和惊艳的嗓音,她要有和我一样的凤凰的眼睛,我要让她颠倒众生,我要让她被你记起。
玉容出现了,很好,一如我所愿。本来我计划让你们父子互相残杀……现在,你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没有。
传说玉容和羽儿被河伯劫掠而去,消失在群槐河上,传说河伯觊觎他们的美好,把他们夺去一个给他唱戏,一个给他作曲……我儿姜羽,是和你一样的聪明善通音律呢!
儿子,儿媳妇,我也一样没有……可是现在,你也生不如死,更好。
只是,只是,我很想问你。
问你为什么。
我蹲下来抚摸你苍老的容颜,那清婉的脸,枯燥肮脏许多,你的清朗英俊的眉目,涌出了奇怪的恶臭的黄色颗粒,那是垂死的征兆么?我替你擦净脸庞。我问你为什么。
你认出我,你唤我的名字。你真的很老了,我也老了……我们老了,怎么会这么老?
你说了许多,你说原谅你,你原是爱我的,但严谨的门当户对的要求,令你不能做到。于是你答应奉上父母一个孙子,换回了和我相处的短暂时光,我生下羽儿,你便会立即赶我走。那惧怕我苦苦纠缠的人们,做出毒手的人们,是你的三个姨太太。不知道是哪一个,但至此,多年来,你不敢再触碰其中任何一个。
我原本是想耐心听下去的,可是,可是忽然不想了。
郎意重,妾心坚。无边风月,两缠绵。共对丹青,设下千金愿。
我原本是来笑话你的,你什么都没了……可是我也一样,我忽然觉得异常无趣。
三十年间,我原来已经不想了。而且我也不爱了。我什么都没有,一点意思都没有。我的心里,就突然化开了一切深重的黑暗沉浊,那三十年间,你叫我是怎样的日夜煎熬的仇恨!怎样想费劲心思报仇?可是现在,我异常无趣。有鲜浓的血从我心脏部分渗透而出,我虽疼痛却突然澄明醒悟——此生点滴,我是如何活过来的?我终于觉得辛苦。
河伯的身边,羽儿和玉容,想必能相亲相爱,获得永生罢……那爱情,不会象我们一样凄惨,倘若死了,想必也一起葬身于茫茫大湖,生不同裘,死亦能同穴……真好!
我叹口气,从后门把你背出姜府,姜府的大门沉重的在我身后关上。此前此生,就此作别。
我的肩头湿润,是你哭了吗?我也想哭,可是我终于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