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过期居留》书娣

8、你们都猜错了

　　现在，2000年12月31日。万莫颜登上去西安的飞机。
　　目前她持着学术作家的身份，去西安寻访一些古迹。在那个小镇，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尽管那背影是变了，但是，果真是他。是丰涵一。
　　他们相遇，故事有这样两种结局：
　　一，他们依然相爱，他们心灵与□□终于结合，两厢欢喜，各自完满。
　　二，他们有各自相爱的人。他们已经失去感觉，失去感觉的男人和女人，只能在咖啡厅聊天然后互相道别。生活没有交集，因此再无联系。
　　可是你们都猜错了。

　　那天夜晚，万莫颜遇到他，丰涵一。
　　他已中年，身型依然高大，比年少时魁梧许多，他戴着无框眼镜，品位保持良好，穿着笔挺的ARMANI黑呢休闲西装，脊梁挺直，风度翩翩。面孔已然留有年少的清秀，嘴唇粉红，仿若樱花。
　　他自两千年的焰火中缓缓转过头，楞住，微笑，粲然走来。金黄的蓝绿的通红的烟火，在黑黑深深的天空高高四散，人群喧闹，眼神灼灼。
　　“万莫颜。”他叫她的名字。
　　一声爆竹炸响，刹那天崩地裂、海枯石烂。
　　她的泪水便涌出来。她仿佛还是“燕京师专”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演讲台下怔惶的仰望。
　　十三年漫长岁月，不能说她没爱过，可她坚决不承认。她理所当然有过一些伴侣，但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拥有一些类似他的影子。有的人是眼睛，有的人是嘴唇，有的人甚至只是声音。丰涵一是万莫颜的癌症。
　　终于等到他，从此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夜晚如霓虹，醉意缤纷。他们的心绪已经紊乱。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有年少时的缺憾，和企图奋力弥补的迷情。跨越十三年的痛楚，潮湿的吻，将它们一一熨平。
　　“我一直爱你。”万莫颜轻轻说。
　　他只匍匐在她身上专心做他的事情，含糊恩恩的回答。她则温柔的推开他，再次提醒他：
　　“我一直爱你，十三年来。我一直企图等你爱我。”
　　他猛然清醒，停住动作，瞠目结舌，万分惊奇的盯着她，象听到神话。
　　万莫颜的眉头，逐渐锁住，看他。
　　他是满脸惊惶的，然后，逐渐的，携带上些微轻蔑。十三年岁月，她已经有足够智慧，却不肯承认她读得出那意思：是真的吗？那么可笑，又那么可怕……十三年……如果是真的，那太愚蠢了！二十一世纪了，还有谁会这么愚蠢？
　　她默默等着，他只得缓缓开口；
　　“你不知道，我不想去思考那些问题……我只想两个人在一起开心……
　　也不要企图改变我……很多女人企图改变我，都失败了。你也不会例外。我已经不相信爱情。这样我觉得很好，不爱的性，最直接最快慰最没有伤害。”
　　万莫颜的头向后一点点。
　　他说，本来毕业了去接管父亲的棉纺厂，支撑了几年，结果因为改革开放，众人纷纷下海，竞争极强加上经营不善，棉纺厂面临倒闭，幸亏父亲替我张罗一门亲事，是做对外贸易的一个商人的女儿，年纪不轻了，但是很适合。那时候也与原先的女朋友分手了。她爱穿红毛衣，就象你当初爱穿的颜色。
　　他说，许多年来我一直不爱她。我的妻子不理解我，但我不能离开她。这种话，听来甚是耳熟，
　　他说如果是为了开心，那可以在一起。如果你爱我，那么以后我们就不要见面。
　　他说了许多，她却呆呆着。
　　他便噤声了，讷讷地起身穿衣。动作很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她却始终没有动作。凌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露。他终于整理好了，出门前说，我有点事，还有人在等我。末了加一句，别爱我，爱情，让我害怕。十三年，我承担不起。我也不太信。

　　门关了。
　　呆了半晌，万莫颜想起什么。扑将过去。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应该留住他，她在手里紧紧握了半把剪刀。身体或者灵魂，总该留下一样。
　　满街的走，凌晨的暗蓝街道上，纷乱无常。清冷的凌晨城市路上依然有车行，有人走。万莫颜没有找到他。他消失的很快，象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万莫颜开始一边走，一边痛哭。高根鞋啪的一声断掉了，她甩掉另外一双，赤着脚走。街道拐角处有一堆垃圾，她挥手将那半把剪刀丢进去，框啷一声，什么东西破了。
　　那上个世纪的爱情和忠贞，终于成为神话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