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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尸魁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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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家主郭嘉。
此人自小便使得一手好剑,剑术造诣仅次于不夜侯,乃是五十年前的湘江第一名士。
如今五十年过去,郭嘉的长子郭潇成了湘江第一名士,其次子郭湘虽不比长子郭潇,可也是湘江有名的剑士,只是郭嘉二子死于朝华吟和施清绝之手,郭嘉爱子心切,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朝华吟看着施清绝,道:“他们在给郭嘉卖命,如今不杀我们,定是有要事在办。”
施清绝抬眸看她,道:“你想知道?”
朝华吟轻笑一声,又道:“自是如此,我实在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儿,竟能让他们抛下我们这等杀人犯,转而去办另一档子事儿,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好奇。”
施清绝不作言语。
朝华吟自觉没意思,于是起身去寻一个做杂务的老妇。
她将荷包里的银子摸出,放在积了灰的柜台面上,银钱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可那老妇好似没听到一般背对着她。
“给我一间上好的客房。”朝华吟道。
老妇还是没有反应。
一旁的姚轻铃走上前来,小心翼翼道:“朝姑娘,这位阿婆有耳疾,听不见你说话。”
朝华吟一言不发。
而那老妇发现了背后有人,于是慢吞吞地回头过来。
只见她眼珠浑浊不清,满脸的皱纹和黑斑,枯瘦的手攥着块发黑的帕子,指节突出如老树根,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颇有些吓人。
“老妇耳朵不太好,姑娘见谅。”方才他们几人险些动手,老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如今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同朝华吟说这话之时还在发抖。
这穿红衣裳的姑娘瞧着如花似玉,没曾想竟是比那两人还要更加穷凶极恶,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老头盯着那碎银看了半晌,终是伸手划拉到柜台下,他指了指后院最角落的房间,又道:“姑娘去最里头那间屋子吧。”
语罢,老头还觉得不够,于是朝众人道:“最近椿萱村实在不太平,诸位过了子时之后千万别出来瞎逛,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朝华吟蹙了蹙眉,道:“这是何意?”
老头意味深长地瞧着她,又道:“湘江近日又多了许多尸傀,每到夜里便会在街上游荡,如今这村里除却你们这些外地人,便只剩下我还有这老妇了。”
听闻此言,朝华吟疑惑道:“既如此,你们为何不走?”
老头没有说话,可一旁的老妇却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只绣花鞋,自顾自地道:“我苦命的女儿啊,你究竟去了何处,为何要丢下我......”
朝华吟瞧着这老妇,顿时明白了缘由。
老头叹了一口气,道:“姑娘,你随我来吧。”
朝华吟跟在他身后。
只见老头寻了一处房屋,随即一把推开门扉,道:“这是这间客栈最好的屋子了,姑娘且将就一晚吧。”
老头点亮一根蜡烛,朝华吟这才看清屋子里的全貌。
此处比她想象中还要破败得多,糊窗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裹着雾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这样的屋子,她可从未住过,如今身重剧毒,她不得已只能将就一晚。
待她进去之后,老头便离去了。
约莫过了一会儿,朝华吟这才偷溜出门,她找到一扇门扉,轻轻敲了敲。
屋内寂静片刻,随即清冷的少年音响起,道:“进来。”
朝华吟推门而入,她瞧了一眼施清绝。
只见他身着一件里衣和外衣,中衣却已脱下,方才定是来不及穿上,于是她道:“如今不过才到亥时,你便要安寝了?”
话刚说完,朝华吟又想到云梦泽家规森严,一日十二时辰,何时吃饭,何时睡觉,何时练剑,家规上写得一清二楚,如今施清绝虽脱离施家,可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又怎么改得了?
于是朝华吟冷哼一声,道:“你都不是施家人了,何必要遵循施家人那套死板的作息?不觉得闷得慌吗?”
施清绝却一言不发,他如芝兰玉树一般站着,像是一副浸透了霜雪的古画。
他虽面色冷然,颇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可却也好看得很,若非她和施清绝是命中注定的宿敌,她定是舍不得杀他的。
朝华吟瞧了他一会儿,这才道:“方才人有点多,有些话我不便说出口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便捞起衣袖,只见先前还在手肘处的毒素,如今已然扩散到了手臂上方。
“湘江路途遥远,饶是我骑着红鸾鸟也花了足足三日,如今距离尸魁之毒发作还剩下四日,你我二人需得尽快找到解药才好。”朝华吟又将衣袖放了下去。
施清绝道:“郭潇乃是郭家家主之子,尸魁之毒又是天下至毒,非常人所能炼制,因此解药定然就在郭家。”
朝华吟点了点头,又道:“为了解药,我们必须潜入郭家。”
至于怎么潜入郭家,椿萱客栈的雷无劫和白面书生便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机会。
两人对视着彼此。
几乎没有一句废话,两人便明白了彼此所想,连朝华吟也觉得不可思议。
“总之,明日你我需得寻到机会,乔装打扮潜入郭家,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能夺得尸魁之毒的解药便好。”朝华吟冷眼看他,如今要紧的便是如何潜入郭家了。
施清绝不作言语,可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赞同。
他话锋一转,突然道:“我心中有一疑问,只有你能作解答。”
朝华吟顿了顿,问道:“什么?”
施清绝又道:“你同雷无劫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朝华吟一时不语,她沉默了片刻,这才道:“雷无劫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三年前,我带着神霄宫弟子洗劫了霹雳堂,点燃了军火库,炸瞎了他一只眼睛。”
她冷哼一声,又道:“雷无劫此后便消失了,我以为他许是已经死了,没曾想这些年他竟然来了湘江,还成了郭嘉的走狗。”
施清绝抿了抿唇,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朝华吟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既如此,我便回去了,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朝华吟起身就走,她回到屋子里,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可床板便吱呀作响,被褥上的潮湿味扑面而来,她连忙起身坐起,一把将被褥丢了下去,终是坐在了凳子上打算将就一夜。
朝华吟随之闭目养神。
她听着窗外狂风大作,院外传来雾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不知从哪来的虫鸣。
饶是如此,外头竟是又有人要住店。
那老头又不肯,同外头的人说了好一番,还是将人给放了进来,如此外面便只有吹风的声响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窗外一道敲锣声响起,只听那老头吆喝了几声,随即便熄灭了庭院中的蜡烛,如此便只有灰蒙蒙的月光能照物了。
朝华吟仍旧闭目养神,可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
那声音像有人拖着脚步走在青石板上,一步一顿,带着黏腻的湿意,先是在庭院里转悠,随即又慢慢挪到了她的房门口......
朝华吟睁开眼睛,手指已然摸索到了腰间的惊鸿鞭,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门板上渐渐映出一个瘦长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头,两只胳膊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在门板上轻轻蹭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风突然大了些,破窗纸哗啦作响,那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门板上随即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布料拖地的声响......
朝华吟顿时攥紧了惊鸿鞭。
她看见那影子的手,正慢慢抬起来,朝着门栓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门板上的手刚触到门栓,朝华吟便猛地起身。
手中的惊鸿鞭蜿蜒入蛇,刹那间便将门扉尽数掀飞,冷雾瞬间涌进房内,裹着湿冷的寒气扑在她的脸上。
外头的尸傀似是吓了一大跳,竟然头也不回地逃了。
朝华吟此生唯有一样害怕的东西,可却不是什么怪力乱神之物,如今有人敢装神弄鬼吓唬她,她便要让这居心不良之人好看!
于是她手持惊鸿鞭,气势汹汹地追着那道影子跑!
院中的影子闻声一颤,竟像被风吹散般,猛地朝柴房方向窜去,那拖沓的脚步声变得急促,却仍带着诡异的黏腻感,仿佛鞋底沾了什么重物。
可不知为何,朝华吟一把将柴房的门扉踹开,里头却一人也无。
月光倾洒,朝华吟突然瞧见屋子里放着一个棺椁,上面被密密麻麻的锁链缠绕,若是想要打开,怕是要费好一番功夫。
朝华吟又手持惊鸿鞭在庭院里转了一圈。
石板上的雾水被她踩得溅起,她突然瞥见地板上的几缕棉絮,可她刚将其捡起来,一道黑影突然从楼上飞身而过。
朝华吟起身便追了过去,直至来到一处门前,她二话不说便推开门扉。
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咯吱’的难听声响,恰在此时,乌云褪去,朦胧的月光撒进屋内,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朝华吟走上前去,瞧见这具尸身瞎了的一只眼。
雷无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