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他对我情根深种》月上锦

17、尸魁祸（一）

　　湘西近来多雨，整日都雾气连绵。
　　这冷雾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裹着湿冷的寒气，一沾到皮肤就往骨缝里钻，冻得人不住地打冷颤。

　　若是冷倒也还好，可方才踏入湘江地界，朝华吟便连路都瞧不清了。

　　朝华吟实在无可奈何，骑着红鸾鸟寻不到方位，只得落地再做打算。
　　她瞧了一眼不远处石碑上的'椿萱'二字，随即明白不远处便有一个村落，可暂且歇脚，于是她毅然走近了迷雾之中。

　　街道上的青石板缝里长着野草，冷雾顺着石板缝漫上来，没过脚踝时像踩着冰凉的水。
　　两侧的木屋破败不堪，窗棂歪斜挂着褪色的朱红门帘，风一吹，门帘被雾卷起来，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像是猛兽捕猎之时张着的嘴。

　　此处当真有人在住吗？

　　朝华吟走了许久，可在这村落里竟一人都没有看到。
　　她未曾来过湘西，人生地不熟，如今又到了夜里，她需得寻一个客栈暂住一夜才好。

　　朝华吟这么想着，福至心灵，抬头便瞧见了不远处有一个客栈。
　　于是她走近了去瞧，却瞧见了客栈上要掉不掉的匾额，上面的‘并茂’二字被霉斑侵蚀得模糊不清，檐角垂着的铜铃早已不在，只剩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链，被冷雾裹挟着轻晃。

　　朝华吟不曾住过这等破败不堪的地方。
　　可惜湘江地处偏远，又实在神秘莫测，还未被神霄宫的势力渗透，如今这儿又荒凉无比，瞧着只有这一家客栈，她便也无从挑剔。

　　于是朝华吟走上前去，只见客栈门前的石雕兽首半埋在瓦砾中，眼窝积着黑沉沉的雾，像是在盯着人看。

　　朝华吟伸手敲响了客栈的门，不多时里头便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朽坏的木门紧闭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着霉味的寒气扑面而来，檐下那盏缺了口的油灯，昏黄的光团照出几只扑火的飞蛾。

　　“住店。”朝华吟话音刚落，里屋便挪出一个瘦小身影。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手中拿着一盏昏黄灯光的蜡烛。
　　他透过烛火瞧见了朝华吟的模样之时，不由怔愣了片刻，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这老头在瞧着朝华吟，朝华吟也在瞧着他。
　　只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脸上爬满沟壑般的皱纹，左眉骨一道深疤斜斜划到下颌，竟是将一只眼睛都给戳瞎了，似是被什么猛兽袭击过的模样。

　　“今日客栈关门，不招待客人。”老头回过神来，他的声音像用砂纸磨过木头，哑得难听。

　　朝华吟不由眉头一拧，瞧着客栈里头的火光。
　　眼见这老头要将门扉关上，她一把握住了门扉，道：“你这客栈里分明有人，如今还点着蜡烛，为何要骗我？”

　　老头用力想将门扉关上，没曾想却半分都撼动不了，他只得无奈道：“这地方不是姑娘家该待的，趁天没黑透，你赶紧走吧。”

　　“方圆十里就你这一家客栈，你不让我住这儿，我又能去哪儿？”朝华吟冷哼一声。
　　她又从怀里拿出一袋鼓鼓囊囊的银子，在老头面前晃了晃，又道：“我付两倍银钱，只住一晚便可，明日天一亮我便离去，绝不给你添麻烦。”

　　朝华吟这么说着，抬脚便要进去。
　　可平日里她这般抬脚刚刚好跨过门槛，今日却踩了一个空。

　　她不由疑惑地垂眸看去，没曾想这家客栈破得竟连门槛也无。

　　罢了，总归只是将就一晚。
　　朝华吟颇有些芥蒂地抿了抿唇，随即径直走入客栈之中，一把便推开了门扉。

　　果不其然，里头坐着两桌人，其中一桌她实在太熟悉了。

　　朝华吟瞧着冷若冰霜的少年郎，径直便要走过去。
　　可一道惊呼声响起，另一桌的灰衣男子拍案而起，指着她的鼻子，怒不可遏道：“朝华吟？！你怎么在此？！”

　　朝华吟垂眸看去，随即眉头微微蹙起。
　　只见那人面色蜡黄，颧骨略高，眼窝陷着，也是一个独眼，身上穿着一件灰衣，上头沾着经年累月蹭到的泥土印子，连袖口和肘部都磨出了毛边。

　　她实在不认识此人。

　　灰衣男子也瞧出了她的异样，于是更为恼怒。
　　他冷哼一声，道：“三年前，巫歧言方才创立神霄宫，而你为了给巫歧言卖命，于是四处劫掠，其中被劫的便有我们霹雳堂！”

　　朝华吟听闻此言，顿时恍然大悟。
　　早些年，她有巫歧言撑腰，于是行事猖狂了些，得罪了不少人，若是说起霹雳堂，她还是有几分记忆。

　　灰衣男子指了指自己瞎掉的那只眼睛，又道：“老子的这只眼睛便是在你点燃军火库之后炸瞎的！如此你可想得起来老子是谁？！”

　　若是说起霹雳堂谁不慎被炸瞎了一只眼睛，她便更记得了。
　　于是朝华吟瞧着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嫣然一笑，道：“自是记得的，雷堂主，幸会幸会，许久不见，距今已有三年了吧。”

　　雷无劫冷声道：“三年不见，修真界皆是你和巫歧言狼狈为奸的传闻！实在令人可恨！”
　　朝华吟却摆了摆手，又道：“诶，这些不过是过去的事情罢了，如今我早已不是巫歧言的徒弟了，往事如何，我也忘得差不多了。”

　　雷无劫顿了顿，俨然没想到她竟会如此。
　　毕竟从前这师徒二人那般如胶似漆，竟然也会分道扬镳？可仇人相见眼红，如今在此处瞧见仇人，雷无劫无论如何都不愿放过朝华吟！

　　于是他拔出腰间的砍刀，怒道：“老子管你是不是巫歧言的弟子！你昔日弄瞎了老子的一只眼睛，今日老子便要你的命！”

　　屋子里胆子最小的姚轻铃吓得尖叫一声。

　　同桌的白面书生用拦了拦他，似笑非笑道：“雷兄，这不过是些陈年往事，何必再过多纠缠呢？你听，朝姑娘都说自己忘了。”
　　雷无劫怒不可遏，又道：“她忘了，老子可没有忘！老子今日便要她的命！”

　　朝华吟眼中闪过冷意，手指已然摸上了惊鸿鞭。

　　她的命可不是什么人都取得了的！
　　朝华吟冷眼能瞧着眼前的雷无劫，又道：“从前你便打不过我，如今你便打得过了？”

　　雷无劫已然怒极。

　　一鞭一刀就要打起来，可一道佩剑尚未出鞘，却将他们二人的杀招同时逼退。
　　只见施清绝面色冷然，眉头微微蹙着，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尽是疏离，他道：“天色尚晚，你们二人又在他人店中，休要损坏财物。”

　　雷无劫本想破口大骂，可烛火摇曳，他剩下的一只眼这才瞧见施清绝手中的佩剑上乃是龙纹，而他肩上趴着、睡作一团的神兽不就是九霄神龙吗？！
　　于是雷无劫顿时面色一变，道：“龙吟剑？！九霄神龙？！你就是施清绝！”

　　施清绝收回龙吟剑，道：“我早已脱离施家，如今我只是施清绝。”

　　雷无劫刚想说什么，可一旁的白面书生将其拦下。
　　只见他风度翩翩，衣袂飘飘，一双狐狸般的眼珠流转着精光，道：“在下白面书生，小生方才同雷兄来此之时便认出了施公子......”

　　未等他说完，雷无劫顿时又惊又怒，道：“你既然认出了施清绝，为何不曾同我说？！难道你不知此人是......”
　　“孰是孰非家主自有定论！你我二人不过是在家主手下做事，于情于理都该把握好分寸！”白面书生眉头一拧，手中的折扇也不摇晃了，俨然一副怒极的模样。

　　听闻此言，雷无劫果真不说话了，只是瞧着朝华吟和施清绝的眼神满是愤怒之情。

　　白面书生嘴角一勾，又成了翩翩君子。
　　他看向朝华吟和施清绝，道：“朝姑娘绝代风华，使得好一手惊鸿鞭法！施公子人中龙凤，将神龙蛋和龙吟剑都收入囊中，修真界谁人不知？小生今日有幸有幸得见朝姑娘和施公子，实在是三生有幸！”

　　施清绝缄默不语。
　　朝华吟则冷哼一声，嗤笑道：“你倒是会拍马屁。”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施清绝那一桌，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
　　可她刚倒上一杯，茶壶里不仅不是热茶，而且里头的茶叶也不知放了多久，竟然有一股难闻的霉味，于是她便嫌弃地放下了。

　　眼见好友受辱，雷无劫顿时怒道：“你这恶女真是不识抬举！”

　　可白面书生却道：“罢了，相逢便是有缘，雷兄何必这般动怒？”
　　他刚说完便瞧了一眼雷无劫，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又道：“可别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切勿在此多生事端。”

　　听闻此言，雷无劫竟当真收回了大刀。

　　朝华吟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们一眼，可此二人一言不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于是她抬眸瞧了一眼面前的施清绝，只见他微微侧眸，俨然在瞧一旁的雷无劫和白面书生，她道：“你也发现了。”

　　施清绝抬眸看她，却也一言不发。
　　朝华吟则低声又道：“雷无劫同我有仇，他要杀我也是在情理之中，可你同他无冤无仇，他却要寻你麻烦，由此可见，此二人口中的主子怕是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