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到你画里》蜜饯啾啾

81、久违的聚餐 十一月的第

　　十一月的第一周，气温骤降。
　　风从北方灌过来的时候不再带着秋天那种干爽的凉意，而是一种更沉的、贴着皮肤往里渗的冷。香樟树的叶子又开始落了，枯黄的叶片铺满了校道，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擦过地面的声音细碎而干燥。
　　郁哲是在训练结束之后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擦头发，毛巾搭在肩上，手机屏幕亮着，日期那一栏写着“11/4”。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是他生日。
　　十七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项琴发来的消息：“阿哲，生日快乐。晚上跟同学好好吃顿饭，妈妈给你转了红包，记得收。”下面跟着一个红包和一个蛋糕的表情。他刚回完，周恒就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夹着训练记录本，在更衣室中央站定，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
　　“今天训练就到这里，提前结束。”周恒的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省赛大家都辛苦了，成绩不错，大部分人都拿到了二级证书，这事儿值得好好吃一顿。”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一阵压低的欢呼。顾渲才从长椅上蹦起来，肩膀上的浴巾差点甩到奚韬脸上。闻锦扬本来正靠着柜子揉大腿，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李琼文虽然不是游泳队的，但他今天过来找郁哲，正蹲在门口刷手机，闻言猛地站起来：“那必须聚餐！周教练您这话说得太对了！”
　　周恒被他这动静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自己找地方，别跑太远，别喝酒闹事，十点前回宿舍。账记在学校体育组的专项经费里。”说完抬了抬下巴，看了郁哲一眼，“尤其是你，郁哲，今天是主角。”
　　郁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恒会记得他的生日，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周恒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更衣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李琼文第一个反应过来：“等等等等，教练刚才说什么？‘账记在学校体育组的专项经费里’？免费的？！”
　　“你重点能不能放在郁哲身上。”顾渲才撞了他一下，又转向郁哲，“可以啊哲哥，周恒专门记得你生日。”
　　郁哲低头笑了一下，把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他拿出手机，看到谷祎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画室下午加课，我六点才能走，地点定了发我。”他在脑子里把几家馆子过了一遍，最后选定了学校后门那条街上那家他们去过一次的粤菜馆——灯光明亮，座位宽敞，有包间。在群里发了定位之后，又给谷祎私发了一条：“后门那家粤菜馆，六点半，不急。”
　　收好手机站起来的时候，顾渲才已经套好了外套，奚韬在翻手机找那家馆子的评价，闻锦扬慢吞吞地系鞋带，李琼文已经推开更衣室的门往外探了半个身子：“你们磨蹭什么呢？免费的饭！晚了菜都没了！”
　　“你还真不客气。”华思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怀里抱着一袋东西，像是刚从校外赶回来的。他把那袋东西往郁哲手里一塞：“生日礼物，先放你那儿，等会儿拆。”说完转头横了李琼文一眼，“周恒的经费是给游泳队的，你一个打篮球的跟着蹭什么。”
　　“我是郁哲的家属！”李琼文理直气壮，“他过生日我不能不在场吧？再说了我一个学期单挑篮球场那么多次，蹭顿饭怎么了。”
　　几个人在更衣室门口笑成一团，然后浩浩荡荡地往外走。傍晚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已经亮了，把路面上积着的落叶照成暖黄色。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但外套裹着体温，脚步比平时快。
　　粤菜馆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箱，推开门的时候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涌出来。店不大，但靠里面有一间半开放的小包间，刚好能坐下七八个人。
　　李琼文最先冲进去占了靠里的位置，顾渲才和奚韬坐在他旁边，闻锦扬在翻菜单，华思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郁哲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座位。他看了一眼手机，谷祎说：“刚出门，大概十分钟到”。他放下手机，李琼文已经把菜单翻开了，嘴里念着“烧鹅、虾饺、叉烧、肠粉……每样来两份”，被顾渲才按住了手：“你冷静点，周恒说的是‘适当报销’，不是‘不限量’。”
　　“先点先点。”华思业从旁边接过菜单，笑着开口，“谷祎来了再加。”
　　起初大家说说笑笑，聊洛城省赛赛场的见闻，聊拿到二级证之后的感受。顾渲才叹了口气，戳了戳碗里的排骨：“我算是擦线拿到二级，以后训练压力也能稍微松一点，不用时时刻刻绷着那根弦。”
　　唐柯捧着玻璃杯喝了一口热柠檬水，冷静客观地补了句：“也不能松懈，文化课还得往上赶。”
　　李琼文捏着筷子笑：“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一样，你就不能吃饭的时候少讲两句学习吗，难得出来放松一回。”
　　李琼文“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郁哲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菜单，嘴里嘟囔着“那我先点我自己的，等他来了再点他的”。
　　菜陆续端上来的时候，谷祎推门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灰色外套，肩上没背画袋，应该是直接从画室回来的，衣领上还沾着一小片洗不掉的颜料痕迹。他在郁哲旁边的空位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摆满的盘子：“你们点得也太快了。”
　　“等你饿了才开始吃？那黄花菜都凉了。”李琼文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你今天画室拖堂了？”
　　“石膏头像，改了三次型，杜老师不放人。”谷祎拿起筷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加个汤吧，天冷。”
　　郁哲叫来服务员加了一份老火例汤。
　　汤端上来的时候，顾渲才站起来用饮料代酒举杯：“来来来，先正经喝一个——庆贺咱们省赛圆满收工，二级证到手，大家都辛苦了！”
　　奚韬在旁边接话，嗓音清亮：“你那段话是我入队以来，第一次听你说像样的话。”顾渲才踹了他一脚，一桌人笑出声，七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桌人哄笑。热闹一阵过后，话题自然而然落到郁哲身上。包间里喧闹稍稍降了几分。
　　华思业咬着筷子，率先开口，语气里混杂着替朋友高兴，又藏着不舍：“听说了，你要去省队封闭试训，整整一年？”
　　郁哲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杯壁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他轻轻点头：“嗯，一年。学籍保留在七中，只有办理手续才会短暂回城。”
　　这话一出，包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顾渲才皱了皱眉：“那可够远的，一年见不到。省队那边强度听说大得吓人，你可得千万注意别受伤。”
　　“我会的。”郁哲答道。
　　李琼文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不少，他俩从初中就一路相伴，想到好友要离开一整年，心里空落落的：“以后训练没人跟我搭伙拉伸，回宿舍也见不到人。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真的不短。”
　　他嘴上说得感慨，又很快扯开气氛，扬了扬下巴：“不过也是好事啊，这么难得的机会，换谁都要抓住。以后要是打出名堂，可别忘了我们这帮老同学。”
　　顾渲才嘴里还含着半块叉烧，含糊不清地接话：“有说什么时候走吗？”
　　郁哲握着杯沿，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玻璃杯壁：“手续还在办，省队那边说要等下学期开学前后才能正式入队报道。学籍保留、考试邮寄这些，周恒已经帮我对接完了。”
　　奚韬喝了口可乐：“二月底？”
　　郁哲点了点头。
　　奚韬抬手和郁哲碰过杯：“二级证都拿了，省队青训的大门向你开，你该去。换谁都得去。”
　　闻锦扬跟着附和：“机遇难得，风险也摆在那里，凡事量力而行，不要硬透支身体。”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祝福，有担忧，都是少年之间最实在的叮嘱。
　　华思业忽然放下筷子，转向谷祎：“对了，你那边美术外训的事定了吗？”谷祎正在低头喝汤，闻言放下碗：“定了。下学期开始，省外画室集训，也是整学期不在学校。跟郁哲时间差不多，都是开春走。”
　　顾渲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李琼文把剩下的半杯饮料举起来：“那就趁现在都在，多吃两顿。走了以后视频电话别断，谁断谁是狗。”桌上响起一片“行行行”的应和声，筷子重新动起来，气氛又热了起来。中间华思业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被李琼文评价“你服务精神可以啊”，他头也没抬：“那是怕你光顾着说话饿死在桌上。”
　　话题渐渐散开，从省赛聊到下学期训练，从周恒的严格聊到学校食堂新开的窗口。李琼文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明年你们俩都走，学校里一下子就冷清了。”华思业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还有篮球专项的队友吗？”李琼文想了想：“那不一样。”
　　顾渲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故作正经：“那你可以考虑转项，来跟我们一起练游泳。”李琼文一摆手，毫不犹豫地回绝：“得了吧，就我那游泳技术，这辈子跟你们不是一路人。我就是感慨一下。”说完他又夹了一块烧鹅，把话题岔开了。
　　郁哲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他们说笑，偶尔接一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街灯的光晕成暖融融的一团。他感觉到身边的谷祎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没有参与太多话题，但偶尔低头夹菜的时候，手臂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