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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前兆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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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郁哲七点不到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浅白色的,带着六月早晨特有的清透。他没有赖床,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李琼文还在对面床上睡得人事不省,顾渲才的被子裹成一团,只有唐柯已经不在床上了,书桌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人应该去了图书馆。
郁哲洗漱换好衣服,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九点,艺术楼集合,帮九班撤展。”底下很快弹出回复。奚韬:“收到。”闻锦扬:“算我一个。”顾渲才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闷声说了句“马上起”,然后又没动静了。
郁哲没等他。他穿上深灰色T恤,把运动鞋鞋带系紧,推门出去了。
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潮气,香樟树的叶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艺术楼的大门已经开了,一楼大厅的灯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郁哲推门进去的时候,谷祎正站在一幅大尺寸水彩画前面,微微仰着头,在检查画框的挂钩是否稳妥。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方,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右手腕上还戴着那副薄薄的护腕,但护腕的边缘微微卷起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被护腕遮了大半的腕骨皮肤。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看到是郁哲,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检查挂钩。
“这么早。”谷祎说。
“怕你一个人搬不完。”
“我本来就打算慢慢拆,拆到中午。”
“那现在有人帮忙了,可以拆快一点。”
谷祎没有接话,但从挂钩上把那幅画取下来,递给郁哲的时候动作很轻:“这幅小心一点,没装玻璃。”
郁哲接过来,双手托住画框两侧,低头看了一眼画面。水彩画的是夕阳下的教学楼,暖色调的光从画面上方铺下来,把整栋建筑的轮廓染成一层柔软的金色。他看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画框放到了旁边靠墙的收纳架上。谷祎看了他放画的姿势,像是确认他确实托得稳,才转身去取下一幅。
陆陆续续有人到了。李琼文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进来,打了个哈欠;顾渲才跟在后面,眼睛还半睁着;奚韬和闻锦扬也到了,几个人一进大厅就开始分工,两个人搬展架,两个人收画框,一个人负责标记编号。大厅里很快热闹起来。华思业抱着一个纸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郁哲已经在了,冲他挑了一下眉:“来得真早,比我还早。”
“今天能拆完吗?”郁哲问。
“上午把画全收了,下午拆展架和展板,差不多一天。”华思业把纸箱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又看了一眼正在低头在展签上做标记的谷祎,“别的不说,谷祎昨天熬到几点把展签都整理好了,我十二点走的时候他还在对清单。”
郁哲偏过头看向谷祎的方向。谷祎正蹲在墙角的矮柜前面,把展签一张一张收进文件袋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右手握住展签的时候,手腕的幅度明显比左手小一些,像是在刻意避免什么大角度的动作。郁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展签:“我来收,你先去把需要两个人搬的架子拆了。”
谷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认识编号。”
“你标过,我按顺序放。”
谷祎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那叠展签递了过去:“按尾号排。1到20归一类,21到40归一类。”
“好。”
两个人蹲在墙角的矮柜前面,一个递一个收,配合得不算默契但也不慢。郁哲把展签按尾号分好,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谷祎正在揉右手腕——动作很小,只是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腕骨上方的位置,然后就把手放下来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郁哲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他知道谷祎不喜欢在做事的时候被人关照,尤其是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
上午十点左右,一楼大厅的墙基本空了。画框一摞一摞地码好,展架拆下来靠墙堆着,中心小广场上的展板也收了回来。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把空荡荡的墙面照得格外明亮。
郁哲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墙壁上残留的挂钩和胶痕,又看了看那一摞摞码好的画框,忽然觉得这个大厅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昨天它还有几十幅画在墙上,有人驻足观赏,有人在画前面低声说话;今天它空空荡荡,只剩下光线和灰尘的气味。谷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了一杯给郁哲。郁哲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烫。
“拆完了。”谷祎说。
“嗯。”
“下午把展板和展架搬回仓库就行。”
“我下午也来。”
谷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水。
下午的活比上午轻一些。展板和展架已经拆下来了,只需要从大厅搬到艺术楼后门的仓库里,距离不远,但来回几趟也要花时间。李琼文和顾渲才在搬展架,闻锦扬和奚韬抬展板,郁哲和谷祎在仓库门口接应。到第三趟的时候,谷祎伸手去接一块展板的边角,展板的尺寸比预想中大,他的手腕在接住边角的瞬间被坠了一下,肩膀猛地一沉。
郁哲伸手托住了展板的另一侧,把重心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我来,你扶边就行。”
谷祎没有争,松开了手,但手掌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郁哲没有看他,但把展板放稳之后,他侧过头说了一句:“你的护腕该换一个了。”
“还能用。”
“边缘都卷了。”
谷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护腕的边角确实卷起来一小截,露出了下面泛红的皮肤。他把护腕往下扯了扯,遮住了那截红:“今天拆完就换。”
“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
谷祎没有再接话。他转身往大厅方向走,继续搬下一块展板。但郁哲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点,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像平时那样自然地摆臂。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
傍晚五点半,所有展板和展架都归位了。仓库的灯关上,门锁落锁,发出咔嗒一声闷响。几个人站在艺术楼后门口,一身灰,汗也出了不少,李琼文蹲在台阶上喝水,奚韬靠在墙上捏肩膀,华思业正在拍衣服上的灰。
“撤完了。”华思业说,“这波总算搞完了。”
李琼文灌了一口水,转头看向郁哲:“晚上还自习吗?”
“今天算了。”郁哲说,“明天再开始。”
“那行,我先回宿舍洗澡,一身灰。”李琼文站起来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散了。艺术楼后门只剩下郁哲和谷祎。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谷祎站在仓库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回了什么消息,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约了陆珏,下午两点。”谷祎说。
“下午?”
“上午我得把期末复习的笔记再过一遍。他说下午人少,不用排队。”
郁哲点了点头。他想起上次去研究院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那次检测出了52%的裂隙值。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谷祎问。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普通的事,但郁哲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没有。”郁哲说,“就是……偶尔会有一阵,后颈有点热,很快又退下去。晚上躺下的时候明显一点。”
谷祎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问:“那明天去的时候,要跟陆珏说吗?”
“说。”
谷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两个人站在暮色里安静了几秒。晚风吹过来,把香樟树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谷祎先开口:“那明天下午两点,校门口。”
“嗯。”
第二天下午两点,郁哲到校门口的时候,谷祎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卡其色的短袖,手里没有拿画袋,只揣着手机,看到郁哲走过来,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地铁站走。六月的阳光从行道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带着初夏特有的闷热,风从远处吹过来的时候裹着柏油路面被晒过的气味和香樟树叶的涩意。走了一段路之后,谷祎偏过头看了郁哲一眼:“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郁哲说,“十一点半睡的。”
“做梦了吗?”
郁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
谷祎没有再追问,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憋住了一个笑。郁哲没有看到,但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温度。
地铁上人不算多,两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郁哲低头翻手机,看到陆珏回复的长消息——[你们过来吧,我先安排基础检测。你描述的那种“间歇性发热”,如果叠加裂隙 52% 的背景,可能是Alpha 易感期前兆的特征。具体到了再说。]
他把屏幕递给谷祎看。谷祎看完,沉默了两秒,说:“还是提前来了。”
“嗯。”郁哲把手机收回去,“上次易感期的时候,裂隙才百分之十。那时候我都觉得……很难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现在52%。”
谷祎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到时候我在。”
五个字,很轻。郁哲偏过头看他,谷祎没有转头,只是望着车厢上方的站点指示灯。郁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被什么轻轻托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