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到你画里》蜜饯啾啾

40、那你呢 四月的第一

　　四月的第一周，风里终于褪尽了最后一丝寒意。
　　七中校园的香樟树冒出了密密匝匝的新叶，嫩绿色铺了一树，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教学楼走廊的窗户不再关得严严实实，午后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正在苏醒的气息，把教室里残余的冬日沉闷一点点卷走。
　　市游泳锦标赛结束之后的第一个完整教学周，合班课的阶梯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松弛下来的氛围。刚刚结束高强度赛事的学生们像是被松了绑的弦，上课时偶尔走神，下课铃一响便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讨论着比赛期间的趣闻、奖牌的沉甸、看台上哪个外校选手长得好看。
　　郁哲坐在Beta缓冲区靠过道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还停在上一页。他单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黑板上，但黑板上的字形没有真正进入他的脑子里。
　　他在想别的事。他的后颈隔着一层阻隔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热意，不烫，不痛，只是一层薄薄的暖，像冬天靠窗坐着时晒到的那一缕太阳。自从市赛结束，这种感觉就断断续续地跟着他，时轻时重。
　　他抬手碰了一下后颈，指尖下的阻隔贴边缘平整，没有翘起。
　　“你又在摸后颈。”李琼文的声音从旁边压过来，带着一点见怪不怪的调侃，“上课摸，下课摸，吃饭摸，训练完还摸，你干脆把阻隔贴揭了让大伙儿看看得了。”
　　“哪有那么夸张。”郁哲把手放下来，翻了一页课本。
　　李琼文没继续追问，但他低头翻手机的时候，余光又扫了郁哲一眼。作为从认识了好几年的兄弟，他能感觉到郁哲最近的状态和以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松弛了还是紧张了，就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上午第三节课是英语。陈老师拖了几分钟的堂，在讲台上反复强调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还有两周，不要以为市赛结束了就可以松下来，文化课一样不能掉链子。特长生考学的竞争只会一年比一年紧……”台下响起一片有气无力的应和声。
　　午饭时间食堂三楼的老位置。李琼文打了一份宫保鸡丁盖饭，一边扒拉着饭粒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期中考来得太快。谷祎正在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一粒一粒挑出来。华思业作业谷祎旁边嘴里念叨着杜羽布置的新素描作业。
　　郁哲端着餐盘在谷祎斜对面坐下来。他坐下去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彼此都察觉到的靠近，像风吹皱水面一样在桌面上划开一圈极淡的波纹。
　　“两周后的期中考试，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李琼文问，“别拿了个金牌飘了啊。”
　　“飘不了，王松上周点名说我数学卷子最后几道大题步骤有问题，下午我还得去他办公室。”郁哲低头吃了一口饭。
　　华思业忽然抬头：“对了，交流群小道消息，期中考后高一有春游，你们看了吗？”
　　“还没定，说是周边有几个备选，一个湖边风景区，一个爬山，还有个古镇写生基地。”华思业放下筷子，“学校投票决定，估计这两天就出结果。”
　　“那还用选吗？肯定爬山啊！”李琼文拍了一下桌子。
　　“你就想爬山累死我们。”华思业白了他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谷祎的方向瞟了一下。
　　谷祎没有说话，低着头吃饭，耳朵却微微竖着，把“春游”和“写生基地”两个词收进了脑子里。
　　下午的合班数学课上，王松难得没有一上来就讲卷子。他站在讲台上，拿黑板擦敲了敲讲桌：“说两件事。”
　　“第一件，下学期期中考定下来了，四月最后一周，周四、周五两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别觉得还早，掐指算算，除掉周末和春游，真正留给你们的复习时间也就两个星期。文化课是你们的硬门槛，专业再强，分数线过不了，一切都是空谈。”说完看了一眼郁哲。
　　台下响起一片哀嚎。李琼文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完了完了，我数学都还没开始复习。”
　　“第二件，” 王松提高声音，“年级决定，这学期继续组建跨班互助学习小组。还是老规矩，强弱搭配、互相补短板，每周二周四晚自习，一百零七教室，教务处每周抽查小组学习记录。”
　　教室里的哀嚎声顿了一下，随即有人眼睛亮了起来。李琼文猛地抬头，冲郁哲挤了挤眼。
　　郁哲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互助学习小组他当然记得。上学期就是在这个小组里，谷祎帮他补英语，把单词从 “记了就忘” 一路带到 “读得懂长难句”。
　　那间一百零七教室的暖白灯光、谷祎低头讲题时垂落的睫毛，都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
　　下课铃一响，李琼文立刻凑过来：“还组原来的四人组？谷祎、华思业，加上咱俩？”
　　“那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郁哲说。
　　“那必须愿意啊，” 李琼文拍着胸脯，“上学期咱们组的效果可是年级里排得上号的。”
　　郁哲没接话。他抬眼往 Omega 区的方向扫了一眼。谷祎正和华思业说着什么，华思业笑得眼睛弯弯，像是在聊组队的事。像是感应到什么，谷祎侧过头看的瞬间，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个教室撞在一起。
　　郁哲没有躲开。
　　谷祎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继续和华思业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郁哲收回视线，低头把课本合上。他想起谷祎上学期末在互助小组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是要你毫无顾忌靠近，只是不用把自己隔开。”
　　他想，这学期，他大概可以坐得近一点了。
　　晚上，特长生大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新学期互助学习小组组队登记，四人一组，先到先得。消息刚发出去，华思业就抢先回了一条：“谷祎、我、郁哲、李琼文，一组，申请登记。”
　　下面跟了一串起哄的表情包。有人打趣：“又是你们四个？这都快成固定队了。”
　　华思业回：“固定队怎么了，配合默契，效率高。”
　　郁哲在宿舍里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回复。他盯着 “谷祎、我、郁哲、李琼文” 那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退出界面，把手机扣在床头。
　　周四晚自习，一百零七教室。
　　暖白色的灯光从门口倾泻出来，教室里已经坐了几组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郁哲和李琼文走进教室的时候，谷祎和华思业已经到了，坐在老位置 —— 靠窗那张长桌，谷祎坐里侧，华思业坐他旁边，对面留着两个空位。
　　郁哲走过去，拉开谷祎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距离。
　　谷祎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和一本笔记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英语还是数学？”
　　“…… 英语。” 郁哲把卷子掏出来，“阅读还是老样子，长难句一多就看不懂。”
　　谷祎接过卷子，低头扫了一遍，笔尖点了点其中一段：“这句是典型的定语从句套插入语，先找主干，再拆修饰。你先把主干圈出来试试。”
　　郁哲低头照做。谷祎等他写完，伸手在他的答案上补了两笔：“主干找对了，插入语这块理解偏了。这里是在说……”
　　他讲得很细，声音不高不低，被教室里的沙沙声衬得格外清晰。郁哲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谷祎低垂的睫毛上。暖白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安静的画。
　　“看题。” 谷祎忽然说，声音带着一点无奈，“你看我脸，英语也不会自动进脑子。”
　　“…… 在看题。” 郁哲耳根一热，飞快把视线拉回卷子上。
　　李琼文在旁边偷偷给华思业使眼色，两人憋着笑，默契地谁也没戳穿。
　　晚上九点半，107教室的门被推开，顾渲才探头进来：“还在学呢？”
　　“你怎么来了？”李琼文抬起头。
　　“路过，看你们灯还亮着。”顾渲才走进来，手上拎着一袋小面包，往桌上一搁，“顺便给你们送点补给，备战期中考。”
　　“还是兄弟靠谱。”李琼文立刻拆开掰一块塞进嘴里。
　　顾渲才看了一眼郁哲和谷祎，视线在两人之间微妙的座位距离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李琼文的肩膀：“走了，蔡淼还在外面等我。”
　　“哟哟哟，啧。”李琼文嘴里塞着面包发出含糊的起哄声，被顾渲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门重新合上，自习教室恢复安静。郁哲把面包袋子推了推，放在桌子中间，方便谷祎和华思业够到。谷祎看了一眼那袋面包，没有伸手拿，但他把笔帽扣上了，像是刚好写完了一道题的间隙。
　　“你最近，”谷祎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腺体有什么变化吗？”
　　郁哲手上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谷祎会主动问这个，但既然问了，他没有隐瞒：“有时候会发热。不严重，就是……比之前频繁了。”
　　谷祎嗯了一声，视线落回自己的笔记本上：“下次去陆教授那边，刚好可以问问。”
　　“嗯。”郁哲应了一声。
　　晚自习结束后，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室。春夜的空气里浮着香樟花苞将开未开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在地面上交错又分开。
　　走到宿舍楼分岔口的时候，华思业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着郁哲和谷祎说：“对了，今天群里发通知了，春游地点投票结果出来了，是湖边风景区，期中考后那一周。学校说高中三年就高一有集体春游，让我们好好珍惜。”
　　“湖边好啊，可以划船。”李琼文说。
　　“划什么船，你掉下去谁捞你。”华思业白了他一眼，转身往自己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郁哲和谷祎挤了一下眼睛，“你们俩走慢点，不着急。”
　　说完拽着李琼文的袖子快步走远了，留下一串被晚风拉散的笑声。
　　分岔口只剩下郁哲和谷祎。两个人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站着，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两个人都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湖边写生也不错。”郁哲先开口。
　　谷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嗯。”
　　谷祎沉默了两秒。他低下头，像是想了一下措辞，然后说：“那天如果有速写作业的话，应该又有很多人画你了。”
　　郁哲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梨涡浮了起来：“那你呢。”
　　谷祎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的时候，耳侧已经浅浅泛红，被路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他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期中考加油。”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