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他在那边的日子 省队的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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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队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和大学差不多，但更旧一些，墙皮有一块没一块地往下掉。郁哲分在下铺，床头贴了一张训练日程表，密密麻麻的，从早上五点半排到晚上九点。
他搬进去的第一天，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样一样地摆。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搁在盆里，最后从夹层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保。
那是一张铅笔速写，画的是泳池边的一双拖鞋，蓝色的，鞋尖朝着水面。线条干净利落，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去年你站在这里等我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朝上。
“哟，新来的，看什么呢？”
上铺探下来一个脑袋，圆脸，眼睛挺大，头发还湿着。叫方岳，比他早一年进省队，主项是仰泳，话特别多。他伸着脖子往郁哲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这什么？鞋？”
“泳池边的拖鞋。”郁哲说。
“你拍拖鞋干嘛？”方岳从床上翻下来，凑近了看，“还画成画了？谁画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这么闲，画拖鞋？”
郁哲没接话，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上。方岳没追问，但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就看见郁哲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早上起床看一眼，训练结束看一眼，晚上睡觉前还要看一眼。有时候方岳从他身后路过，瞥见屏幕上还是那双拖鞋，忍不住说：“你这屏保到底什么时候换？”
“不换。”
“为什么？”
“好看。”
方岳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后来有一天，队里加练到晚上十点多。郁哲上岸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池壁走了两步，坐在池边的长椅上喘气。方岳在他旁边坐下来，递了瓶水，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你脖子上那是什么？项链？”
郁哲低头看了一眼。银色的链子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吊坠被T恤挡住了，只看到链子贴着锁骨的弧度。他伸手把吊坠从衣领里勾出来，一朵银色的桔梗花，花瓣很薄，边缘有细密的纹理，被体温焐得微微发亮。
方岳凑过来看了一眼：“花？桔梗花？”
“嗯。”
“谁送的？”
郁哲把吊坠放回衣领里，贴着胸口，银质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有一点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一个朋友。”
“又是那个画拖鞋的朋友？”
郁哲没否认。方岳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你那个‘朋友’，是对象吧？”
泳池的顶灯很亮，把水面照得泛白。郁哲坐在长椅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嘴角弯了一下。方岳看懂了，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哪个普通朋友会给你画拖鞋、送你桔梗花吊坠，还让你天天对着手机发呆。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们看看？”
“他在外地。”
“多远？”
“几百公里。”
方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项链别弄丢了，看着挺贵的。”
“不贵。”郁哲说，“但很重要。”
方岳没有再追问。他拍了拍郁哲的肩膀，站起来往更衣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五点半，别迟到了。你再对着屏保发呆，教练要收你手机了。”
郁哲笑了一下，把吊坠重新塞回衣领里。那天晚上回宿舍，他躺在床上，又看了一眼屏保。画里的那双拖鞋安安静静地停在泳池边，鞋尖朝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穿。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朝上。然后闭上眼，开始数明天要游的组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
谷祎在省外画室的日子，比郁哲想象中要忙。
早上八点进画室，晚上十一点才出来。素描、速写、色彩轮着来，老师的要求一天比一天狠。有时候一张静物要改六七遍，改到最后谷祎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什么了。
画室里一共十几个人，来自不同城市，都是奔着联考和校考来的。谷祎坐在靠窗的位置，画架支在右手边，左手边是一排颜料盒，按色系排得整整齐齐。
刚开始那几天，没人特别注意他。他话少，除了必要的交流，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画画。但过了大概一周，坐在他旁边的女生忽然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
“你画的这是什么？”
谷祎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画的是泳池，水面泛着细碎的光，泳道线从近处延伸到远处，尽头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出发台上，身体前倾。
“泳池。”他说。
“我知道是泳池，”女生说，“我是说，你怎么总画泳池？静物作业画水杯，你画的是泳池边的杯子；风景作业画建筑，你画的是游泳馆的外墙；人物速写画同学，你画的是坐在池边的人。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游泳？”
谷祎把速写本合上，放到画袋里。“没有特别喜欢。”
“那你为什么总画？”
谷祎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习惯。”
女生没有追问，转过头继续画自己的。但谷祎知道，那个答案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不是习惯画泳池。他是习惯了画泳池边的那个人。从高一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张速写开始，泳池就成了他画里绕不开的场景。那个人站在出发台上，俯身扣住台沿，身体绷成一道干净的弧线。那个人在水里划开水面，手臂从肩膀到指尖连成一条流畅的线。那个人坐在池边，拧头发上的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画了两年。从七中的游泳馆，到市赛的泳池，到省赛的场馆，再到现在这间陌生城市的画室里，他手里那支笔，还是围着那片水在转。
后来画室里的同学也习惯了。每次画到水相关的素材，他们就会自动让开位置，说“让谷祎来，他画得最像”。谷祎也不推辞，坐到画架前面，三笔两笔就能勾出水面的光影和波纹。有人问他诀窍，他说“看多了就会了”。他没说“看多了”是什么意思。他把一个人游泳的样子一笔一笔地记下来，记得太牢了，以至于闭上眼都能画出每一块肌肉在每一个瞬间的走向。
有一天晚上，画室快要关门。
谷祎还在收尾一张色彩作业。画面主体是一片泳池，近处铺展开荡漾的水面，远处孤零零立着出发台。他反复调试颜料，一心想要调出室内泳池水面那种温润的蓝，可一遍又一遍，总觉得还差一点味道。
旁边的女同学收拾完画具，拎着画板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个蓝色，是不是调得太暖了？泳池的水不是应该偏冷调吗。”
谷祎抬眸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我画的是室内泳池，顶灯是暖白光，打在水面上，色调会偏暖。”
女生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你怎么对这个这么清楚？”
谷祎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拿画笔调和颜料。
他当然清楚。
这个场景他已经画过无数次。场馆里每一盏灯的位置，每一道泳道的色彩，水面光影明暗起伏，全部烂熟于心。他甚至记得某场比赛里，那个人转身蹬壁时水花溅起的高度，记得水珠在空中短暂悬停一瞬，再坠回池面的轨迹。
画室的人陆续走光，只剩零星几个人。谷祎收拾好画材回到宿舍。
夜里躺在床上，他点开手机。和郁哲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
郁哲发来一张训练馆窗外的暮色，配简短一句：这边天黑了。
当时他回复：早点休息。
谷祎指尖在输入框敲字：“今天画室有人问我为什么总画泳池。”
对面回复来得很快：“你怎么说？”
谷祎盯着屏幕上这行问句，安静地停顿片刻，敲出去：“我说习惯。”郁哲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消息：“等我回去，我们去游泳馆。你喜欢哪个泳姿，我教你。”
谷祎笑了一下，回：“我学不会。”
“我教你。”
“你教不会。”
“教得会。”
谷祎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画室的灯还亮在脑子里，水面的蓝从画布上漫出来，漫桌面，漫过地板，漫过几百公里的距离，最后停在省队宿舍的一张床上。
省队宿舍里，方岳从上铺探下来一个脑袋，看见郁哲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嘴角翘着。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郁哲把手机翻扣在枕头边，拉过被子：“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他在那边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