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热》nonexthe

62、62

　　“不喊你回来我怎么跟我父亲交代！”袁若水握住女儿的肩膀。

　　她有点激动，闵沅被晃了两下。

　　空地上的烟花连续不断爆炸，七彩绮丽的光芒一下一下从袁若水脸上划过去。

　　袁若水整个人就像烟花箱里的填充物，只要再来一把火就能炸开。

　　闵沅这时突然觉得母亲活得也很累。

　　“交代什么？”闵沅看着她，“妈妈，你为什么不敢告诉外公我不回来过年？”

　　袁若水一愣。
　　她看了眼客厅相谈甚欢的一家人，想到她十多岁的时候过年也是这幅情景。

　　袁若水和姐姐城市出身，成绩优异，父母都是教师，条件在那个年代数一数二的好。他们家是邻里间最标准的模范家庭，从没吵过架，她经常听父母的同事、朋友邻居说羡慕的话。
　　但过日子怎么可能没有矛盾，和谐自然的表面下，她爸妈动辄冷战，不道歉不说开，到点就和好，跟程序设定的npc似的。家里绝对禁止冲突，什么争吵打架要是被邻居知道，用父母的话来说就是丢脸。

　　长大之后，袁若水被父母介绍给闵厉，算半个包办婚姻，两人都不太情愿，但硬着头皮结了婚，生下闵沅。早年还算和睦，袁若水用自己家的理念过日子，闵厉却越来越看不惯这种伪人式的生活，两人矛盾越积越大，最后索性也不装了，计划几年，在孩子成年之后把婚离了。

　　离婚是大事吗？当然不是。但在袁若水父母眼里就非常出格，完全不符合他们的家庭调性。

　　袁若水短暂地想过，或许应该有新的生活模式，可能闵厉是对的。但她没来得及思考之后的生活，就又被父母塞了一个柳东进来，只是这回运气好一些，日子开始平淡而幸福。她又把那些想法抛诸脑后了。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能有什么问题，反倒是闵厉，把她的生活搅得鸡飞狗跳。

　　于是她继续致力于打造一个和谐之家。

　　就像现在这样，她的父母，丈夫，女儿，都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呵。”袁若水冷笑，一改口风，“小沅，妈妈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吗，机票是买了，但坐不坐都随你。”

　　闵沅无语，觉得袁若水今晚脑子有点问题。视线转向窗外，袁若水扒拉她一下，她不为所动。

　　“不是要看烟花吗。”闵沅说，“看吧。”

　　袁若水看着女儿的侧脸，发现她变化真的很大。她到初中时脸颊还带点肉，现在的脸却很紧致，她很瘦。什么时候瘦的？袁若水不在意。她对这个孩子只有法律义务，现在法律义务也早早结束了。

　　电视里一个节目过完，闵沅一直没说话，也不像在思考。

　　袁若水从情绪里出来，整理思绪，说：“小沅，我现在不是你的监护人了，你以后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都不应该和我们有关系了。”

　　“你说过了。”

　　“特别是承生，不该有的联系必须断了。”

　　袁若水不是没想过，随便他们怎么样，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但这种事丝丝缕缕，连她都能发现，如果被父亲知道呢？被社会上其他人知道呢？他们家会被看作什么？她姐姐在天上也一定会怨她的。

　　所以要从根源斩断。

　　闵沅听得烦。她自认为很听话了，上次跟袁若水结束通话，就再也没跟梁承生有过交流，除了医院里那回偶遇。
　　为什么还要来强调一回，摆明了不相信人。

　　袁若水警告完，决定结束谈话。她想说的只有这些。

　　她走了，回到客厅，坐在柳东身边。

　　闵沅依旧趴在窗沿上，冷风把她的碎发往后吹，她看着下面平地，红色的鞭炮垃圾四散，空气质量不佳。

　　外公喊她关上窗，外边很冷。她这才坐回沙发。她和梁承生隔得最远，一左一右，护法似的。

　　春晚很无聊，也没人看，就当个聊天的背景音。

　　老人睡得早，没过多久就准备休息。

　　梁承生打车回去了，柳安娴和闵沅睡一间屋，客房里放了两张床，三个老人睡一间。

　　柳安娴没这么早睡，窝在被子里还横着手机屏幕打游戏，好不容易关了，又来跟闵沅聊天。

　　“哎，你没生活费，怎么生活啊，勤工俭学？也不够吧。”
　　闵沅摇头，“勤工俭学，助学金什么的，我都不能申请。就家教嘛。”
　　“这就够啦？”
　　“凑合，也没别的时间了。”
　　柳安娴：“你英语怎么样？”
　　闵沅：“应该还行吧。”
　　柳安娴：“雅思托福啥的，你有考吗？”
　　闵沅：“没，有准备考。”
　　柳安娴哎呀一声，“去考嘛。我有个老师，是做跨境贸易的，他们那儿缺翻译，我看你专业还挺对口才问你的。”
　　闵沅思考，问了个实际的问题：“工资多少？”
　　周出勤三天，每次三小时，月结6k。

　　闵沅惊呆了。

　　“惊了吧？正经工作啊。就是时间问题，你知道吧，外国人跟咱们有时差，凌晨十二点到五点选三个小时。”
　　闵沅侧躺着面向她，琢磨着，“我觉得我还得学呢。”
　　“学呗，最近没有业务，等到下学期四月份开始，时间够不够？”
　　“我是外校的学生，也行么？”闵沅问。
　　柳安娴：“这项目里也有你们学校老师啊，说不定还教你。”
　　闵沅笑起来。
　　柳安娴看着她眨眨眼，“说真的……”她顿了下，“我第一次看你笑呢。”
　　“啊？”闵沅愣了个三五秒。
　　柳安娴表示肯定，“之前见你，你每次都像刚生完病似的，贼虚。”
　　闵沅不太记得跟她见面，但高三下学期到大学开学那段时间，她整个人确实跟阿飘一样。

　　两个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高中聊到大学，又聊朝京的吃喝玩乐，最后柳安娴坐了起来，准备下床。

　　“我去找我奶奶睡，你自己睡哦。”滴溜一下跑了。

　　卧室门被关上。

　　闵沅一个人躺在床上，又想起袁若水那些话。
　　无非两个点，一个是远离梁承生，另一个是她自己感觉出来的。
　　袁若水很讨厌这个女儿，清晰地把她划在一家人之外。
　　为什么呢……闵沅以前觉得因为自己成绩一般，不够优异。后来偶尔听见亲戚讨论，说袁若水和闵厉怎么结的婚，她就觉得因为自己是包办婚姻的产物。
　　反正方方面面，她都不讨喜。

　　她有点伤心，有点愤怒，有点无奈，最后又认为无所谓，没有母亲的喜欢会死吗，不会死。她碰到什么事都这样安慰自己。

　　先前和柳安娴聊了太久，闵沅这会儿口渴了，踩着拖鞋悄悄往厨房去。

　　今晚并不安静，总是偶尔冒出点炮竹声。

　　这声音在指针走向十二点那一刻到达了巅峰，劈里啪啦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闵沅靠在桌台边喝着水，穿着睡衣，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

　　他一身黑，下巴隐在冲锋衣拉高的领口里，额前的碎发略微遮住眼睛，在餐桌旁的小桌上拿东西。

　　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没听见呢。可能是被外边的声音盖住了。

　　梁承生头一扭，他妹妹就站在窗前盯着他看。

　　对视一会儿，他没说话，把卡包揣进口袋里，朝她走过去。

　　闵沅还待在原地，梁承生和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他身形太大，她有种被笼罩的感觉。

　　她闻到对面身上的皂香味，好像还有香水味，他什么时候开始喷香水了？太久没靠近，他身上的气味都变了。

　　她想了一会儿，回过神来。
　　“哎，你过来干嘛啊？”

　　梁承生：“不是你叫我么。”

　　“我哪有。”

　　“那你看我干什么，不是让我过来？”

　　闵沅心想你是狗吗，看一眼就代表要跟你玩了。
　　她被逗乐了，抬抬下巴，“你怎么换衣服了？”

　　梁承生说：“那身有酒味。”

　　他回去之后又被楚嘉瑞那伙人拉着喝了一会儿，几个人准备第二天出城玩，梁承生一摸发现卡包落在闵沅家里，里边有身份证银行卡，这才回来拿。

　　他原本想穿晚上吃饭那身来，神使鬼差的，又换了身轻薄点的，显身材的。

　　闵沅把水杯放到一边。
　　“换衣服又去不掉酒味。你还洗澡了？”

　　鞭炮声小了一些，她的声音也放低了。

　　虚实交杂，在他漂浮的大脑皮层挠痒痒似的。

　　洗了，还是没洗？

　　他太久没说话，只盯着她，像在探究什么。

　　闵沅没耐心了，靠近点踮起脚，鼻子凑到他颈窝嗅了嗅，又迅速靠回桌台前。她的头发蹭在梁承生下巴上，香味一晃而过。

　　“你洗了。洗过澡还出门，你准备等会儿再洗一次么？”

　　梁承生眉头一挑，笑了。

　　“你逗狗呢是不是……”

　　闵沅：“谁逗你了。”

　　梁承生脑子不大清醒，觉得闵沅和他说这么多话，就像做梦一样。

　　他后退两步，冲她摆摆手，“不跟你闹。”转身就走。

　　闵沅看他到了玄关正要开门，太阳穴一跳，觉得自己胆子也太大了。

　　她冷静下来，准备回去睡觉。

　　没走两步，刚才说不跟她闹的某人居然又回来了。

　　她惊得退回原地，腰撞上桌沿。

　　梁承生抱着双臂，居高临下。

　　“你刚说谁是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