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和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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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殷涉川在门外说。
“你看我们像不像偷情？”殷涉川的声音里有些笑意，“林声愁不在的时候，我就来开你的门。”
“滚。”唐寄雪没好气道，“你和林声愁都够我恶心的。”
“那我可是太伤心了。怎能将我和林声愁那个老东西放在一块儿谈论呢？”殷涉川像是在门外坐下了，“我还这么年轻，以后必定是前途无限的。”
“你自然是前途无限的。”唐寄雪说。
他拿起镜子来，有刹那想将这镜子丢下去，整个摔碎了。
“师尊，天道又压制你了对么？”殷涉川小心翼翼地问。
窗子外似乎有了风声，吹得梧桐树叶翻滚起来。唐寄雪听见一阵哗啦的响。
他这边什么也看不到。只见着室内的铺设。
“它又给了我新的东西。”殷涉川轻声说，“其实还挺吓人的。”
“我昨日和魔修厮打在一起，他们将我的脑袋都砍下来了。”殷涉川说，“但是我没死。我是醒着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们怎样分开我的身子，明明我的脑袋都掉下来了。”
“它将我唯一被允许‘死亡’的那段间隙也剥夺掉了。”殷涉川沉沉叹了口气。
殷涉川的声音变化了很多。
在北地时还要清冽些，听上去还有几分未来得及褪去的稚嫩，如今已是很沉稳的腔调了，杂了些古怪的口音，且是那种像金石质感的，微微有些沙哑。
他说话又总是冷冰冰的。
要是那些小姑娘听了，会喊着非殷涉川不嫁了罢。
“这又是从谁的身上抢来的呢？”殷涉川喃喃自语道，“它将谁的性命夺走了，又赠与我？”
殷涉川试着推了推门，也没推得动：“林声愁这老东西下的禁止，我还弄不开来。”
“姑姑最近怎样？”唐寄雪不愿同他废话。
“师尊，你可算愿意同我说话了。”殷涉川又很僵硬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要一言不发，等我说得没话说了。”
“但是对着你，我总是都有很多的话想说。”殷涉川说，“就算说上三辈子也说不完。”
“魔修又杀了哪里的人？哪座城池又被活活做了祭品？还有哪里传来了捷报。”
“又死了很多人。”殷涉川自说自话，“南边那儿本来是打不过的，后半夜林声愁去了，局势又生生扭转过来。”
“师尊，你说句话罢。”殷涉川几乎是祈求道。
唐寄雪忽然又觉得殷涉川也很可怜。
他在对殷涉川的嫉恨、厌恶之后，首先产生的情绪是怜悯。
他站了一会儿就没力气了，两腿发软，靠着门都站不住。
上次感受到这样的无力还是很久之前，那应当是殷涉川诞生之日。
也有那样光彩夺目的红日，就是一瞬间，唐寄雪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冷得像要冻起来。
他遥遥感知到有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要出世了。
但是那个人物并不是他。他似乎那时候就感觉自己会成为那个人的垫脚石。他打着颤，连剑都握不住了。
唐寄雪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反派。是殷涉川仙途上的一个不足挂齿的阻碍。
面上是光风霁月的君子，内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前道侣的血脉，他狠心利用。父母都死在他自己手下，他道心反而愈发稳固。那么多的青年才秀，为了他几句话便从容赴死。
彻头彻尾的输家。
殷涉川杀掉唐寄雪，殷涉川就能成为新的仙门魁首。
这是一个大侠和恶人的故事。没有大侠不踩在恶人的血往上走。
唐寄雪支持不住，瘫坐在毯子上。
“殷涉川，很辛苦罢。”唐寄雪轻声说。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地说出这句话来。
殷涉川没说话。
只那梧桐树叶子还在响，是那种细碎的响声，从远到近的。唐寄雪想外头的太阳应当很灿烂。
随后他就听见很轻的啜泣声，那种被压抑着的哭泣。
唐寄雪小时候也这样哭，将指头塞进嘴里，这样就叫不出声音来了。叫不出声音来就没人知道了。
没人知道就像没哭过一样。
他和殷涉川好像都很喜欢自欺欺人的。
“涉川。”唐寄雪听见自己说。
“如果实在难受，那就放开来哭罢。”唐寄雪叹了口气，“哭就是要听到声音的，等哭到流不出眼泪了，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也不会喘不过气了。”唐寄雪说着笑了两下。
他有些喘不过气。
天道给他的惩戒实在难熬。唐寄雪不知道自己熬过这次还能不能拿起剑。
“师尊，我不是……不是那个北地的殷涉川。”殷涉川断断续续地说，语无伦次的。
“我明白。”唐寄雪眼前又有些眩晕，像是很多白花花的蛾子在飞，“我不至于分不清你们两人。”
“我们是一个人。”殷涉川吸了口气，“他长大了，再轮回几次，就会成为我。”
他没哭了。
“怎么不哭了？”唐寄雪扶着额头，胃里泛起恶心。
“哭挺丢人的。”殷涉川说。
“师尊就不喜欢哭。就算被折腾狠了，也不哭出声来。”
“我没有放声哭过，所以我希望你能大声地哭出来。”唐寄雪说。
他不知道他和殷涉川有一日也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
他看到殷涉川那张脸，总会想起他死去的爹娘，想起姑姑僵白的面容，想起很多双包含恶意看向他的眼睛。
教他浑身发冷，忍不住想吐。
人在混乱到极致的时候是会想吐的。
唐寄雪这时候就感到自己的胃在犯恶心。他身上的每个小部件都在叫嚣。
“师尊。”殷涉川反而不哭了。
“你都没哭过，我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哭呢？”殷涉川很生硬地将眼泪逼回去了，“我好歹…来来回回，重生这么多个辈子。”
“小暑很快就要结束，后面就是立秋。 ”殷涉川说起其他东西来，“我来十二楼没看见桃花，桃子倒是摘很多。”
秋季里的桃树林不会好看的。到处都是灰败的垂垂老矣的黄叶子，上头满是虫斑，，还有挂在枝头无人摘取摘取的老果子。灰蒙蒙的枯草，山巅一年四时都缠绕着的云雾。
总是让人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
比如他死在桃树林下的姑姑。
“楚长老最近怎么样？”唐寄雪便问。
“我记得这个时候，她身上的魔气已经快要遮盖不住了罢。”唐寄雪撑着地，想站起身子来，“所以她才要一直闭关，闭死关，连我回来也不让我见上一面。”
“我去找了她好几次。”唐寄雪手一失力气，又坐了回去，背撞在门上。
这毯子很软，质地也好。摔上去也不叫人感到疼，只是钝钝地有些感觉。
“她都没见我。”唐寄雪说，“我只能给她下了很多重禁制。她要是走火入魔发疯了，也不至于跑出来，让十二楼的弟子都看见。”
“我去看了很多回了。”殷涉川说，“其实我挺不愿意去的。”
风停了。
“她一直不大喜欢我，也不大喜欢林声愁。”殷涉川那儿又只剩下他说话的声音了，“我去了，她应当心里是不快的。”
“那是你性子太臭了。”唐寄雪笑着说，张着口喘气，“你总是冷着一张脸，用鼻孔看人，姑姑自然也就以为你看不起她。”
“她是楚家的嫡女，楚家的血脉也就只有她、老玄女、还有我父亲了。”
铜镜从桌子上掉下来，滚了一圈。
“她应当是特别高傲的。”唐寄雪说，“高傲到她不甘心走火入魔。我猜姑姑也茫然间知道什么。”
“要是没有天道就好了。”殷涉川轻声说，“因为它，我们所有人都不快活。为了给它讲出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我们每个人都去给他腕骨剔肉。”
唐寄雪没想着他会这样说。
他做不到不恨殷涉川。
唐寄雪不是圣人，就算今日他能和殷涉川先握手言和，就像他和他身上的伤疤一样。
但在明日他想起他和殷涉川的仇怨，想起那些死在殷涉川雷劫下的人，想起戳他脊梁骨的人。
他还是会恨的罢。
就当作“唐寄雪”这个角色一点儿微不足道的私心罢。如若不恨殷涉川，他找不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唐寄雪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从上辈子那滩不能辨认出人形的东西，变成这个握着剑唐寄雪，再徒劳地和天道对抗？
一点都不像个大侠。
唐寄雪做不了大侠，唐寄雪也不是大侠。这世上的大侠只有他殷涉川一个。
“涉川，你要哭吗？”唐寄雪又问。
他的脑子里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像是细密的针尖在往上头戳。
很疼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我不哭了。”殷涉川说，“师尊，我去看过你姑姑了。”
“我一靠近，她那里的魔气就很浓了。禁制是拦不住的，总会被发现的。”
“你看，你被关在这里，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天道的干预。”殷涉川说，“你杀了那么多魔修，原本要毁掉的玄女宗如今好好的，它又看不下去了罢。”
“还有十二楼，十二楼和很多仙门都是交恶的，到了你手上反而同他们关系很好。陵都这时候也还存留，你杀了曲红绡分|身，杀曲红绡分身的不是孟浮海。曲红绡这次没有去攻击陵都。”
“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师尊，我也在很努力地去做了。”殷涉川絮絮叨叨地说，“我这回没让那些弟子揍我了。”
“我也没让你姑姑的事被人察觉。我也没去杀孟浮海。”殷涉川说得很慢，“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来，对么？”
“但愿如此。”唐寄雪说。
他靠着门，感觉殷涉川就在门外。
唐寄雪很累。
连和殷涉川说话都算是一种极奢侈的歇息，让他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涉川，你说我们还能看见明年桃花开么？”
殷涉川还没来得及作答。
唐寄雪便道：“禁制动了！”
“有人去了我姑姑那……”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和解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