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Chapter37 ...
-
楚秋白回到家时,已经十点。
玄关的灯开着,一双女士高跟鞋整齐地摆放在门口的鞋架上。楚秋白认出那是楚蓉最喜欢的品牌。进门一看,楚蓉果然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正全情投入地看爱情电影,薯片在左纸巾在右,转头看见他,按着红红的眼角说:“和闺蜜吵架了,到你家住一晚,疗愈一下。”
客厅的灯没开,电视墙的背景灯和电视屏幕一起发出幽暗的光。
楚秋白把外套脱下来,站在沙发边看向屏幕。
楚蓉看的是一部经典悲剧电影《欺骗》,讲述的是一场由欺骗开始的虐恋。男主以为女主是仇人的女儿,在一场宴会中借机接近,展开追求,在女主步步沦陷,陷入他精心设计的恋爱陷阱后,又决绝地抛弃了她。
后来,女主发现自己怀了男主的孩子,坚持生了下来,可惜是个死胎。在之后的日子里,男主逐渐发现自己放不下女主,但苦于仇恨无法正视自己的感情。再后来,在女主人公的结婚典礼上,男主获悉她并不是她父亲亲生的。
影片临近结局,男主人公终于决定抛开一切和女主在一起,却突然发现他俩是同父异母的亲生兄妹。绝望中,哥哥饮弹自尽,而受到欺骗的妹妹在知道真相后,选择独自留在这个世界,孤独地过完了无趣的一生。
楚蓉正看到结局,哥哥去世后,妹妹缓缓走在他们曾约过会的公园里,展开内心独白的那一段。压得低低的悲伤嗓音,透过音响在客厅响起来。
她说:“真正的爱情不需要祝福,不需要忏悔,哪怕我们都知道不对,它也是个用不着谁来原谅的错误。”
楚蓉抱着抱枕,哭得肝肠寸断。伴着背景音乐经典曲目《Save The Best For Last》,泪水缓缓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她充满诗意地把下巴轻轻靠在抱枕上,哭着哼唱:“isn\'t this world a crazy place,Just when I thought that chance had passed.You go and save the best for last......”(直译:这个世界是不是一个疯狂的地方?就在我以为机会已过去的时候,你走了,把最好的留到最后。)
楚蓉哽咽着一遍遍跟着唱,等到全剧终的字幕出现在屏幕中央,才站起来,掖着眼泪打开灯。
抬头看到楚秋白站在沙发的转角,外套搭在臂弯里,一脸欲言又止叫住她。
“楚蓉。”
“嗯?”
楚秋白犹豫地提醒:“你以后看电影的时候,还是不要化妆了。”
“嗯?为什么啊?”
楚秋白一言难尽:“你刚刚流下了黑色的眼泪,有一点像鬼,很吓人。”
楚蓉:......
楚蓉睡得很晚,十二点半还拉着楚秋白在客厅聊哲学。
楚秋白看了一眼时间,委婉地告诉她:“我明天还要上班。”
楚蓉立刻站起来,“是吗!那我们应该开瓶香槟,庆祝你调回来!”
楚秋白提醒她:“比起这个,让我早点回房睡,是不是更实用一点呢?”
楚蓉一点都不困,她是天生的大小姐命,不喜欢早睡,也不喜欢实用,就喜欢花里胡哨的仪式感。
她打开楚秋白的酒柜,惊讶地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戒酒戒色,楚秋白你是出家人吗?”
楚秋白没有戒酒,更没能戒色。
“每天清心寡欲的,我看你当初没做医生的话,就是个和尚。”
“不,他不是。”玄关处,响起一阵清越的青年音。
楚江来怀里抱着一只小猫,赤着脚走进来,脸上带着轻薄的笑意:“他不是出家人,他是活菩萨。”
楚蓉坚持要喝一点酒才肯睡,但楚秋白家连听啤酒都没有,她便把目光放在了楚江来身上。
三人一猫于午夜十二点四十七分,站在了楚江来家门口。
只想回房睡觉的楚秋白被楚蓉硬生生拽进了电梯,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脚上还穿着家用拖鞋。
楚江来把小楚塞进他怀里,抱怨地说:“这破猫在家皮了一天,沾沾仙气,希望今晚能乖一点。”
小楚无辜地“喵”了一声,金绿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瞪着楚秋白,瞳仁收缩成一条棕色的线。
楚秋白抱着猫,便不能调头就走,只好傻站着等楚江来开了门,在楚蓉的催促中迟疑地跟了进去。
进了门,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这破猫皮了一天”。
楚江来没有夸张,偌大的房子如临扫荡,花瓶倒着,瓶子里的北美冬青已经被薅秃了,红色的果实掉了一地。循着果实铺陈的痕迹望去,从玄关到客厅,到处都散落着黑乎乎、干巴巴的球状物体。楚秋白仔细地辨别了一番,发现那肉球竟还有头,好像是某种鸟类做成的肉干。
“是鹌鹑干。”楚江来用鞋尖轻轻踢了踢趴在地上捡食的小楚,嫌弃地说:“我总共买了两桶,一转眼,它全铺地上了,还挺会炫富。”
楚蓉踮着脚尖走进去,发现客厅中鸵鸟皮的装饰墙面上尽是划伤,沙发的扶手上抓痕明显,酒柜旁的品酒凳的凳面也破了相,蜥蜴皮的包边卷翘着,露出底下包裹着的木头原色。
“你们家这是......养了头狮子?”她不太确定地问。
小楚喵地一声跳上沙发,当面给她示范了一番“如何正确地抓坏一张贵重皮革”,见楚蓉瞪圆眼睛看完全程,满意地判断她大概已经学会了,才舔了舔爪子,心满意足地跳下来继续捡小鹌鹑去了。
楚江来家的藏酒非常多,以洋酒为主,还有一些珍藏版的高度中国白酒和日本清酒。
楚蓉选了一瓶草间弥生和凯歌香槟联名出的LA GRANDE DAM,递到楚秋白面前,问他:“这瓶怎么样?”
楚秋白推拒:“我明天要上班,不能喝酒。”
“门诊还是手术?”
“都不是。”楚秋白认真地向她解释:“明天是回来的第一天,我要重新熟悉一下科室近期的工作安排。”
“那不就结了。”楚蓉理所当然地说:“我熟悉艺术家创作风格的时候,都会喝醉!微醺更容易进入状态!”
“那怎么能一样。”楚秋白啼笑皆非。
这个小姑姑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永远天真,充满活力,让人羡慕。
“有什么不一样!”楚蓉把黑色的香槟瓶放在桌上,又把带着黑色波点的橙黄色标签转向楚江来,问他:“小冬瓜,你们家的香槟杯在哪里?”
楚江来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抱着臂,眉头微微皱着,没有理她。
小楚吃了会儿鹌鹑踱着优雅的猫步走过来,在楚秋白的裤腿边蹭了他一裤管的毛,楚秋白不太明显地笑了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你们俩喝得愉快。”
“你给我站住!”楚蓉不让他走。
楚秋白只好又顿住脚步,脸上有些无奈,看着楚蓉在餐桌边的边柜里翻箱倒柜。
柜子里尽是些银质的餐具和茶盘,能用的玻璃杯一个也没有。楚蓉找得不耐烦,转过身问楚江来:“你在家,不会都是对瓶吹吧?”
楚江来冲她挑了挑眉:“是啊。你们城里人喝酒不会还要用杯子吧?在我们村,喝酒都是对瓶吹,一人每天十瓶起,喝不完不让睡。”
楚蓉瞪了他一眼,“我去厨房找找!”走了两步又回过来瞪已经溜到玄关的楚秋白:“楚秋白!你今天晚上要是敢溜,咱们就此割袍断义,划地绝交!”
楚秋白不是很困,但特别想跟她绝交。他不想深夜喝酒,更不想当着楚江来的面,在楚江来的家里喝。
喝醉不是一件好事。酒后面对楚江来,更是件困难又难堪的事。
楚秋白已经腰臀酸软地试过一次,不想再试了。
他什么都可以抵抗,除了诱惑。而楚江来漆黑的、透着一点微亮的瞳孔,就是这个星球上所有堕落引诱的源头。
对他,楚秋白永远有卑劣难解的瘾,捧着一颗自甘堕落的心。
楚蓉又在厨房翻找了一阵。
楚秋白进退维谷地站在酒柜前,看着楚江来默默地走过来,打开酒柜,问他:“要不要喝点甜白?”
楚秋白垂下眼,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摇着头说:“不用,谢谢。”
楚江来没再说话,眼睛盯着他不放,炽热的眼神直白又隐秘,两弯长卷的睫毛很密很软地垂着,非常美好,却莫名让人觉得残酷。
他突然罕见地同楚秋白聊起工作:“我今天和合伙人聊了聊,有个项目不太顺利。”
楚秋白对他工作上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只好说:“是吗?”
“嗯。”楚江来说:“我们最近拒绝了几个合作方,都是不太讲道理的那种。我觉得,你这几天,最好能够——”留在我身边。
“嘿!小宝贝们!猜猜我找到了什么!”楚蓉满脸笑容地打断了他们,兴奋地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到他们面前,“一对能登朝奈的玻璃杯,还有一对松岗洋二的!用来喝香槟不那么合适,可是好漂亮!”
她本以为像楚江来这种一身铜臭的商人,只会对冷冰冰的数字感兴趣,柜子里放的也大多是高价买的品牌玻璃杯。不曾想,居然能在他家中看到这种小众玻璃作家的作品,不由刮目相看,笑着夸道:“没想到小冬瓜的审美水平还挺高。”
楚江来瞥了眼她手里宝贝似的捧着的杯子,说:“那是秋白哥买的,一直没拆。”
楚蓉了然地点了点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也是,看你也不像有艺术细胞的样子!那边柜子里的红鼻子弹簧小丑,比较像是你会买的东西。”
楚江来的脸色僵了僵,眉头皱得更紧,催她:“快去开酒,喝完就赶紧回去睡觉。秋白哥明天还要早起,又不像你,闲在家里发霉。”他边说边去看楚秋白的脸色。
楚秋白好像没注意他们的对话,拿起那瓶合作款的香槟,低头研究它的年份。
“我很忙的好不好!”楚蓉边拆酒杯的包装盒边反驳道:“收藏是一门系统性很强的学科,具有深刻的人文意义!别看不起我们收藏家!”
“嗯,捡各个时代的破烂是挺环保,你喜欢就好。”
楚蓉:“死冬瓜!那些是我新收的艺术装置!用海洋垃圾是为了表达对人类过度破坏环境的反思!这是艺术你懂不懂!怎么能叫捡破烂?!”
楚蓉:“就你这种眼睛里只有钱的臭生意人,能分清各个艺术流派的区别吗?懂各个时期中国瓷器的显著工艺特征吗?会慧眼识英雄,从当代青年艺术家中挑出有巨大潜力的未来艺术领袖吗?”
楚江来:“不能,不懂,不会。”
楚蓉鄙夷地问:“那你还会点什么?”
楚江来:“我会赚钱。”
钱是梦想之本。如果艺术是灵魂,资本就是血肉。离开资本谈艺术品价值,就如离开空气谈生存。
楚蓉:......
一瓶酒三个人分,很快就见了底。
楚蓉的酒量不错,起哄要再开一瓶。楚秋白按着杯子,阻止她:“再喝下去,天都要亮了。”
楚江来巴不得立马将她扫地出门,赶苍蝇一样地把她轰到门口。
楚蓉站在入户电梯厅,探着头奇怪地问:“秋白,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不是说困了?”
“你那么吵,和你共处一室,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你搞错没有?家里六个房间!什么共处一室啊!”
楚江来像个油盐不进的暴君,按着门把手送客,冷睥着她说:“秋白哥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妈妈让我照顾他。你会照顾人吗?不让人照顾你就不错了。”
坐在品酒桌前的楚秋白,再次露出那种犹豫又无奈的表情来,犹豫了几秒,对楚蓉说:“你先回去吧,我的车送修了,明天正好让楚江来送我去医院。”
楚蓉爱热闹怕冷清,赖在门口不肯走,“小冬瓜,你家不也六个房间?!给我住一晚又不会死!”
楚江来把她塞进电梯里,冷酷地说:“晚安。”
确认电梯下行,楚蓉没再上来后,他才转过身,关上了门。
回到客厅,发现楚秋白不在,品酒桌前空无一人,只剩一瓶喝完的酒和几个空着的杯子。
楚江来的心莫名悬了起来,又往餐厅方向走了几步,终于在餐边柜旁看到了一抹水杉般颀长的身影。
楚江来一面疾步向他靠近,一面轻声地问:“怎么站在这儿?还要喝点其他的吗?”
楚秋白立在柜子前,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楚江来的视线落到他紧握的右手上,漆黑的眼珠微微地动了动,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心下大骂在别人家翻箱倒柜的楚蓉,是个没有分寸的傻X。
楚秋白站在餐厅边柜通往厨房的夹道上,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听到楚江来的声音,他缓缓地转过身,手中的爆炸头小丑玩偶因为他的用力过度而簌簌发抖。
“秋白哥,你听我解——”
楚江来没能说完,楚秋白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红鼻子小丑,突然飞了起来,像支不受控制的箭,直直地朝他扑过来。
楚江来的头脑空白了一瞬,楚秋白愤怒中夹杂着伤心,用发着抖的手把那枚丑陋的玩偶,狠狠地扔到他脸上。楚江来身体僵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耳边是楚秋白冷冰冰的声音,问他:“不是说,不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