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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九) 赵殊是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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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节,按例宫中要设临水宴,百官贵眷随驾祈福,护国神女自然也在应召之列。
东宫偏殿内,秋棠捧着熏好的衣裳走进来,见清音已坐在镜前,由丹蔻绞了温热的面巾来敷脸。镜中的她一头青丝垂落膝头,即便未施粉黛,也自有一番清冷出尘的气韵。
净面后,清音随手将乌发松松挽起,在云鬓间斜斜插了支寻常的银簪。那簪子不过是银匠铺里最普通的样式,连朵像样的花饰都无。
新来的宫女绿腰捧着个描金漆盒站在一旁,盒里躺着支流光溢彩的南海珠簪,是赵殊昨日差人送来的赏赐。这簪子上的珍珠粒粒浑圆莹润,簪头用细金掐出一朵含苞待放的睡莲,从头到尾无不透着金贵。
小丫鬟瞅着清音素净的打扮,忍不住小声嘀咕:“姑娘,太子殿下送的这支珠簪多好看啊,您当真不戴吗?”
她将漆盒放在妆台上,蹲下身替清音系上月白色的襦裙腰带,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儿奴婢去领宫份时,瞧见孟姑娘身边的丫鬟正跟尚服局的人显摆,说她家主子戴的金凤步摇是从波斯国贡来的,上头嵌的红宝石比指甲盖还大呢。听说她还特意从太后宫里绕了一圈,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太子表妹似的。”
清音整理衣襟的手指顿了顿,镜中映出她瓷白的面容,连眉峰都没怎么描画,她沉吟半晌才轻声开口:“她是太子的亲表妹,又是孟相府的嫡小姐,戴什么名贵首饰都应当。我这身份,戴得太招摇了,反倒惹眼。”
绿腰还想再说些“姑娘您是护国神女,身份尊贵不输任何人”的话,却被旁边的丹蔻一把拽住了袖子。
丹蔻往妆奁里放着螺子黛,眼角余光瞥着镜中的姑娘,轻斥道:“你这丫头懂什么,咱们姑娘天生的好皮囊,就是簪根枯树枝,也比旁人戴金戴银的好看。”
她边说边打开胭脂盒,笑着对清音道:“您瞧这都什么时辰了,宴席怕不是快开了,奴婢这就给您描眉。”
清音没接话,只由着丹蔻替她在眼角扫了点浅红的胭脂,又用青黛在眉峰描了两道远山黛,耳边是秋棠敲打绿腰的声音:“……往后别在姑娘跟前嚼舌根,当心祸从口出。”
绿腰后知后觉地向窗外张望,虽未瞧见人影却还是后怕地捂住嘴,连连应是。
这边清音刚收拾妥当,外头就有小宫女掀着帘子进来,福了福身道:“启禀娘子,太子殿下方才被陛下叫去御书房议事了,让您先乘辇去紫宸殿候着,他随后就到。”
清音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见妆容并无差池,便淡淡应了句“知道了”,起身时顺手从妆台上拿起面纱戴上。
刚走出寝殿,秋棠捧着件藕荷色的披帛追上来,替她披在肩上:“今儿风大,姑娘仔细着凉。”
紫宸殿临水而建,殿前的白玉栏杆外,一池春水漂浮着昨夜新落的桃李花瓣。
殿内早已是灯火通明,摇曳的烛火把满殿的珠翠钗环照得熠熠生辉。
清音刚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脂粉香就扑面而来,香得有些呛人。
她抬眼望去,只见孟嫆正立在不远处的珊瑚屏风旁。那姑娘穿了一袭极鲜亮的胭脂红襦裙,鬓边一支金凤步摇晃得人眼花缭乱。
“哟,这不是护国神女么?”
孟嫆用团扇掩着唇,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今日倒是素雅得很,乍一看我还当是哪位宫女走错了地方呢。听说前日表哥特意从库房里寻了支南海珠簪赏你,怎么不戴出来让我们瞧瞧?莫不是嫌东宫的赏赐不够贵重,看不上眼?”
周围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聚了过来,后排不时响起贵女们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音。
她刚要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渐渐靠近。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赵殊来了。
“表妹今日倒是来得早。”
赵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听不出喜怒,清音能感觉到他停在了自己身侧。她微微侧身,见他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迫人气势。
孟嫆脸上的讥诮瞬间换成了甜笑,连忙福身行礼:“表哥怎么才来?方才太后还问起你呢。”她抬眼望着赵殊,眼波流转间满是娇憨,“我新学了首曲子,改日弹给表哥听好不好?”
赵殊的目光却落在清音发间的银簪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没接孟嫆的话,只转头对内侍总管吩咐道:“去,在孤的席位旁加张矮几。”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殿内激起了千层浪。离得近的几位贵女纷纷侧目,目光在孟嫆和清音之间来回打转。
孟嫆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以为赵殊是要与她同席,连忙提起裙摆往赵殊的主位旁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谁知他下一句却是:“表妹若无他事,便回自己席位吧,莫要耽误了开宴的吉时。”
“……”
孟嫆听到这话,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手中团扇捏得咯吱响。
周遭立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几个和孟嫆不对付的贵女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清音只当没听见,默默走到赵殊为她加的矮几旁坐下。
孟嫆面红耳赤,咬着牙看向清音,却见对方正低头拨弄着面前的青瓷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支普通的银簪在鬓边静静垂着,反倒比她满头的珠翠更惹眼。
礼官的唱喏声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宴席上丝竹声不绝于耳,百官们互相敬酒,觥筹交错间一片热闹景象。
赵殊时不时给清音布菜,不是糟熘三白里滑嫩的鳜鱼片,就是用晨露腌渍的马兰头拌香干,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可清音却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筷子夹着一块芙蓉糕,半天都没送进嘴里。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东南角那个空着的席位,那里本该是江辞的位置,听说他这两日染了春寒,告假在家休养。
“怎么,御厨的手艺不合口味?”
赵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伸手扶住她险些碰倒的酒樽,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皱眉道,“从方才起就心神不宁的。”
清音回过神,将芙蓉糕放回碟中,低声道:“臣女只是有些乏了,许是今日起得太早了。”
殿内熏香浓重,烛火也有些刺眼,她觉得额头隐隐作痛。
赵殊“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拿起公筷,挑了一块雪白的鲈鱼脍放进她碗里:“尝尝这个,今早刚从江南运来的,配了新腌的梅子酱。”
鱼肉切片极薄,在青瓷碟里像一汪秋水,清音道了谢,用银匙舀了半勺送入口中,酸中带鲜,却品不出太多滋味。
她盯着殿中央起舞的宫娥出了神,忽又听见身侧响起一声叹息。
赵殊斟了半杯酒,推到她手边:“菜也不吃,酒也不喝,不知道的还以为孤的东宫亏待了你。”
清音刚要解释,却见孟嫆端着酒杯挤了过来。她故意挨着赵殊坐下,娇声道:“表哥尝尝我亲手酿的桃花醉。”她说着就要往赵殊杯里倒,却被赵殊抬手挡开。
“孤这几日身体不适,太医叮嘱过要忌口。”
赵殊夹了块点心放到清音碟里,对孟嫆火热的目光视若无睹,“只能辜负表妹的一番美意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孟嫆举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清音低头吃鱼,感觉孟嫆灼人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几乎要烧出个洞来。她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余光瞥见孟嫆离她近了些。
“神女怎么不多用些?可是嫌宫里的膳食比不得外头的精致?”
孟嫆斟了杯酒端到她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神女为表哥祈福劳心劳力,真是辛苦了。来,我替表哥敬你一杯。”
清音静静看着她拙劣的表演,沉默不语。她太了解这位丞相嫡女、太子表妹的心思,自入宫以来,孟嫆明里暗里的刁难就没断过。
果然,只见对方肩膀一歪,“失手”打翻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沾湿了她的袖摆。
“哎呀,弄脏神女的衣裳了。”
孟嫆故作惊慌,手里帕子却往清音脸上擦来,明显是要扯她的面纱。
清音侧身避开,自己掏出素帕擦拭。
“表妹。”赵殊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殿内的喧嚣静了一瞬。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点心碎屑,目光落在清音脚边的酒渍上,“御前失仪,该当何罪?”
孟嫆委屈地扁嘴,眼圈泛红:“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她不知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表哥,姑母说让我在宫里住几日,正好可以陪你……”
赵殊打断她,语气平淡:“母后近日要闭关礼佛,宫里不便留人。”
孟嫆心有不甘,还欲说些什么,却在这时,宫娥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应节的五色丝绳。
往年这时候,都是孟嫆抢着给皇子们系绳祈福,今年她更是抢先一步,伸手就要去拿最艳的那条朱红线。
“我来帮表哥系!”
“不必了。”
赵殊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位大臣的交谈声都停了下来。
他看了眼清音,眸光微暗:“按例该由神女为孤系腕祈福,不过神女今日气色不佳,这礼就免了吧。”
席间顿时一静。
清音察觉到数十道视线向她刺来,有探究的,有好奇的,其中最瞩目的当属孟嫆的目光,对方看她的眼神满是妒火,恨不能透过她脸上的面纱将她看穿。
半晌,孟嫆带着哭腔哽咽道:“表哥!往年都是我……”
“今年不一样。”赵殊淡淡扫了她一眼,“你不是染了风寒吗?少说话,多养病。”转头又对清音道,“衣裳既脏了,去偏殿换一件吧,孤让浣衣局送新的来。”
清音刚要开口说不必麻烦,忽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在赵殊耳边低语几句。
赵殊面色不变,只是屈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敲,声音透着几分嘲弄:“少师病得倒是时候。”
他顿了顿,又看向清音,目光软了些,“孤有些事要处理,去去就回。若是乏了,先去暖阁歇着也无妨。”
见他起身,孟嫆立刻站起来:“表哥要去哪?我陪你……”
“坐着。”赵殊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里没了半分温度。
清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闷,没过多久便借更衣的由头退出大殿。
她在偏殿换好备用衣裳,刚走到回廊,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嫆气喘吁吁地追过来,从后头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咬着牙道:“神女真是好手段,把我表哥迷得神魂颠倒。”想到方才在人前受的屈辱,她气得声音发抖,“说!你究竟给表哥下了什么蛊?他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清音挣开她的手,平静地看着她:“孟小姐慎言。臣女入宫只为祈福,不敢有非分之想。”
风从游廊尽头吹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面纱下的眉眼瞧不真切,只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淡漠。
“装模作样!”孟嫆凑到她耳边,冷笑道,“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过我的眼睛?哼,别得意,姑母已经许了我太子妃的位份,只等东宫选秀。你一个装神弄鬼的野丫头,算什么东西?”
她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戳到清音脸上,压低声音恨恨道,“别以为表哥多看你两眼,你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记住你的身份,你不过是姑父用来装点门楣的玩意儿,就算有表哥为你撑腰,你也爬不到我头上去!”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影掠过清音的面纱,映出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她莞尔一笑,声音依旧平静:“孟姑娘说完了吗?若没别的事,容我先告退。”
孟嫆被这反应激得眼睛发疼,她盯着清音面纱下的轮廓,那股子云淡风轻的模样刺得她心口发堵。
“我警告你,离我表哥远点,否则……”
清音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要离开,孟嫆却突然伸出手要扯她脸上的面纱,指尖眼看就要勾到轻纱边缘。
两人推搡间,孟嫆脚下被廊沿的青砖一绊,“哎哟”一声向后倒去。她身上的锦缎裙摆扬起,露出绣着鸳鸯的月白色里子,发间的金步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恰在此时,赵殊的脚步声从游廊另一端传来,玄色衣摆在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表哥!”孟嫆跪坐在地上,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了半边,几缕青丝垂在脸颊,眼泪说来就来,“她推我……”她指着清音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停在清音手背那道红痕上。那是方才孟嫆拽出来的印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径直走到清音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那片泛红的肌肤:“伤着没有?”
孟嫆瞪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颤得说不出话:“表哥!明明是她先……”
“够了。”赵殊打断她,视线仍未离开清音的手腕,继续问道,“她伤着你了?”
清音摇摇头,腕间的红痕被他的指腹揉得有些发烫。
赵殊这才抬眼瞥向孟嫆,冷着脸道:“回去告诉你父亲,再纵容你在宫里撒野,往后就不用带你进宫了。”他扬了扬下巴,对身后的内侍道,“来人,送孟姑娘回府。”
“好!好的很!”
孟嫆猛地站起来,裙摆扫过地上的金簪,她咬着牙一个抬脚将它踢得更远。
她狠狠瞪了清音一眼,那目光里的怨毒几乎要将人凌迟,她攥紧拳头,扭头就往游廊外跑,两个侍女慌忙提着裙摆追上去:“小姐!小姐慢些!”
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越传越远,最后消失在月亮门后。
清音正要松一口气,却见赵殊冷冷瞥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宫女:“你们是木头做的?”
“殿下恕罪!”
几个宫女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伏地叩首,心里却叫苦不迭。
她们哪敢插手?孟嫆是皇亲国戚,是深受皇后宠爱的未来太子妃人选,而清音是陛下封赐的护国神女,是被太子捧在手心的人,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主,方才推搡时她们只能假装没看见,缩在廊柱后面屏息凝神。
不过眼下她们倒是认清了现状——今日这一局分明是清音赢了,而她们这些当奴才的可就惨了。
赵殊脸色阴沉的厉害,全然不似往日那般温和。他一脚踢翻最近的那个宫女,靴底踹在她肩胛骨上,宫女往前一扑,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顿时渗出血来。
“殿下!”清音连忙上前,却被赵殊一个眼神止住。
他蹲下身,挑起那宫女沾血的发髻,声音冷得像冰似的:“主子被人欺负到跟前了,你们就在一旁干看着?”
那宫女疼得眼泪直流,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不关她们的事,是我……”
清音话没说完,就被赵殊厉声打断:“闭嘴。”
他转头看向其他宫女,目光如刀,“今日当值的,每人去慎刑司领十板子。再有下次,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宫女们吓得连连磕头,不停喊着“奴才不敢”。
等人都退下,回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殊转身看向清音,抬手替她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衫:“孟嫆的话,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腕上的掐痕上,又补了句,“还有,在这皇宫里,别对任何人心软。”
清音抬头看他,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她无意识地攥紧袖口,脱口问道:“也包括殿下吗?”
赵殊一怔,手上动作顿住了。良久,他才缓缓点头,喉结轻轻滚动:“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包括我。”
宫宴散的早,暮色还未完全笼罩皇城。
清音跟在赵殊身后踏出殿门,脚下朱红的宫道被夕阳镀了层金边,远处景山上的万春亭也披上了霞帔。
“走那么慢做什么?”
赵殊回头看她,玄色蟒袍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今日饮了不少酒,眼下泛着淡淡的红,瞧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
清音快走两步跟上,裙摆扫过道旁新开的芍药,红瓣上的残露沾了她满鞋尖:“殿下走得太急,臣女差点踩到衣角。”
赵殊闻言放慢脚步,路过宫墙时随手折了枝半开的粉芍药。花茎上的细刺刮过他指尖,他却浑然不觉,径直将花簪在她鬓边:“赏你的。”
清音闻到他指尖沾着夜合花的香气,怕是方才在宴席上沾的。她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触手是微凉的花瓣。
“殿下,这话太粉嫩了……”
“戴着。”
赵殊盯着那抹鲜活的粉,笑着打趣,“比那些夫人小姐满头珠翠顺眼多了。”
清音耳尖有些发烫,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宫墙拐角,孟嫆正被几个贵女围着,一边抹泪一边指着这个方向说着什么。
赵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本带笑的眼角瞬间冷了下来:“不必理会。”
两人经过御花园时,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听说孟姑娘方才与神女起了争执……”
“何止呢?太子殿下为了那位神女当众给她没脸……”
赵殊皱紧眉头停下脚步,正要发作,清音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算了,何必与她们置气。”
他“哼”了一声,胸腔里的火气到底是压了下去,任由她拉着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清音忽地顿住。她抬头看着墙根处,那里有一株老梨树探出墙头,枝桠上的花已经开得熟透了,雪片似的往下落。
“发什么呆?”赵殊蹙眉问道,顺手摘去落在她肩头的一片落花。
“臣女在看那株梨树。”她老实回答,目光追着一片打转的花瓣,“这树花开得真好。”
赵殊闻言便朝那梨树望去,不禁嗤笑一声:“这树是前朝皇帝亲手栽的,据说是要讨某位宠妃的欢心,说什么‘梨花开时似雪落,胜却人间无数春’,为此还特地命人从江南移了整座梨园的土来。”他掸了掸衣袖,继续道,“结果第二年,那宠妃的父亲通敌叛国,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清音听得心里一紧,刚想追问那妃子的结局,却见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只留下个被暮色拉长的背影。
“跟上,再磨蹭天该黑了。”
宫门外,一辆马车静静等候,车帘上的铜雀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赵殊撩开车帘,转头见她还在发愣,挑眉戏谑道:“傻站着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孤抱你上去?”
他话是这么说,却已经伸过手臂给她借力。
石阶被傍晚的潮气浸得有些湿润,清音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她刚一趔趄,就被他稳稳托住了手肘,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带着酒后的温热。
“多谢殿下。”她钻进车厢后小声说道。
赵殊跟着弯腰进来,闻言哼笑一声,屈起手指弹了下她的眉心:“从开宴到现在,你的魂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前行,朱红的宫墙在视线里逐渐隐没。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飘进来几片柳絮,落在清音膝头的素色裙裾上。赵殊的手不知何时覆了上来,指腹带着些微凉意。
清音心里一跳,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往窗边挪了挪,给两人之间留出一道空隙。
“坐那么远做什么?”赵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握住她指尖的手又收紧了些,“难不成孤还能吃了你?”
清音想抽回手,却被他顺势带进怀里。
他从案几下取出个青瓷小罐,掀开盖子,一股茶香在车厢里漫开。
“喝点茶。”他将茶盏抵在她唇边,眼底笑意盈盈,“方才宫宴上,见你几乎未曾动筷。”
清音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甜中带苦,似乎加了安神的药材。
“樱桃酪太甜?”他问道。
清音摇摇头:“还好。”
“鲈鱼脍太淡?”
“……”
“还是说,因为记挂着某人,所以食不下咽?”
清音仍旧没有作声。
“怎么,被孤说中了?”他笑意更深,眼底却没有半分光彩。
清音捏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回道:“殿下多虑了,臣女只是没胃口。”
赵殊冷笑一声,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少师似乎病得厉害,明日孤让库房送些百年老山参去,也好让少师尽早痊愈,省得你夜夜挂心。”
他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系带,那里挂着他新送的玉佩,“孤待他,总该比他待你更周到些。”
清音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衣影,良久才轻声道:“殿下仁厚。”
赵殊盯着她的侧脸瞧了半晌,转而从袖中取出个锦囊:“给你的。”
清音接过锦囊,触手生凉。她慢慢解开系绳,里面滚出几颗青梅,青中带红。她捏起一颗,指甲掐进果皮里,溢出的汁液染绿了指尖。
“这是?”
赵殊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梅苑摘的,孤记得你说过喜欢。”
马车颠簸了一下,清音手一抖,青梅滚落在车厢地毯上。她弯腰去捡,却不想发簪不慎勾住了车帘的流苏。
“别动。”赵殊倾身过来,手指轻轻拨开缠住的发丝。他呼吸间的酒气混着茶香,拂过她耳际,“头发都散了。”
清音僵着身子没动,直到他取下簪子,重新为她挽好发髻。他的动作意外地温柔且熟稔,指腹偶尔擦过她后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多谢殿下。”她低声道谢,将捡起的青梅放回锦囊。
赵殊没接话,只是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快到朱雀街了。”
他放下帘子,忽又问道,“端午想去别苑住几日吗?”
清音抬眸,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车帘晃动的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凭殿下安排。”她轻声回答。
赵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拂去她肩上的一片柳絮。
马车转过街角,车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清音顺势偏头望向窗外。暮色中的街市灯火初上,几个孩童在街边举着艾草扎成的小人儿追逐嬉戏。
赵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想要?”
清音摇头:“只是想起今日还没系五色丝。”
她话音刚落,便见他从袖中取出条红色丝绳。那绳子编得极细,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是他常系在手腕的那条,尾端还坠着枚刻着“殊”字的银铃。
“伸手。”
清音迟疑片刻,还是将手腕递了过去。丝绳在他指间绕了两圈,他系绳的动作异常熟练,末了打了个精致的同心结。
“好了。”赵殊松开手,用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这里不许再一直皱着。”
清音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马车忽然一个急停。她不受控地向前栽去,却被赵殊一把扶住肩膀搂进怀里。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驾车的太监连忙告罪:“回殿下,方才有个卖花的小姑娘突然冲出来……”
清音透过车帘缝隙朝外看去,瞧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跌坐在路中央,身上穿着粗布衣裳,怀里的芍药撒了一地。女孩抬头望来,眼睛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让她不由想起山栀那丫头来。
她正要开口帮女孩儿求情,却听见赵殊对小太监吩咐道:“去买一束,多给些银两。”
她诧异地转头,却见他已经靠回软垫,闭目养神。夕阳的余晖透过车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清音忽然发现,她似乎从未看懂过他。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道旁有小贩挑着兰草香囊叫卖,甜腻气息顺着车帘缝隙悄然钻了进来。
清音正凝望着窗外走神。暮春时节,柳枝新抽了嫩芽,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便似美人腰肢般款摆,末梢还沾着几点未散尽的柳絮,雪沫子似的。
忽的,身侧之人动了动,开口问道:“孤的香囊呢?”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摊在了她膝头。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腹却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清音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那只提前备好的艾草香囊,底子是上好的月白素缎,上面用深灰丝线绣着几枝墨梅,疏淡清雅,是她昨夜就着烛火,一针一线赶出来的。
他接过香囊,指尖慢慢抚过绣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绣得不错。”
他笑着说道,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勾了勾唇角。下一刻,人便倾身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紧接着,她耳垂上的珍珠耳珰便被她咬住了。力道不重,却让清音猛地一颤,耳尖霎时红透了,像染上了胭脂。
“可孤更想要你袖中那枚绣着银竹纹的。”
他说罢往后退开少许,手指顺势挑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怎么不说话?方才你抬手递香囊的时候,孤可瞧得清楚。”
清音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枚银竹纹的香囊,是江辞离开江宁前留给她的,青竹纹样用银丝绣成,边角还坠着颗他亲手打磨的青玉珠子。她今日带出宫本是想让江映雪替她转交给江辞,却未想过会被赵殊发现。
“不过是一枚香囊,殿下何必如此计较?”她别开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可喉间那股熟悉的酸涩却涌了上来,就像那年深秋饮下的冷酒,一路凉到心底。
“不过是一枚香囊?”
赵殊咬牙切齿地将她的话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些嘲弄。他伸出手扣住她的下颌,指腹微微用力陷进她细腻的皮肉,却又克制着并未使出全力,“那你告诉我,为何江辞的旧物,你就收得这般宝贝?”
他眼底浮出笑意,却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潮,看着温吞,实则底下藏着汹涌的寒意。
“江辞就真的这般好?好到让你过了这么久,还一直念念不忘?”
他的眼睛很近,黑沉沉的,犹如冷寂的深夜,清音甚至能在他瞳孔里看到自己微颤的睫毛。下颌处的肌肤被他掐得发痛,她强忍着没动,只是直直看着他。
今日他未束冠,鸦青色的长发随意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俊美的脸,平添了几分江南文士的风流韵味。
然而,清音却很清楚,这副看似温润无害的皮囊下,究竟裹着怎样疯魔的魂灵。
“孤说过,他能给你的,孤都能给。”他的拇指用力碾磨着她的下唇,眼神愈发深沉,“且比他更好。”
清音的心猛地一抽。她想挣开,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想说江辞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是她年少时的月光,是铺在心底的念想。而赵殊……他是盛夏的烈火,是深秋的潮水,是她避无可避的命运。
良久,她终于抬起眼,迎上他紧锁的眉头和那双深沉的眼。
“殿下当真知道,我想要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