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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八) 他永远只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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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馆内闷得令人窒息。
窗外细雨纷飞,却无一人敢去关那扇半开的雕花窗棂。
赵殊斜倚在软枕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孤倒是想起一桩趣事,听说少师最近常往睿王府跑?”
他冷不丁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绷直了脊背。
“怎么,是嫌孤这病秧子活不长了?”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江辞,嘴角往上扯,却不是在笑。
江辞沉默须臾,撩起官袍跪下行礼:“殿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他抬头时,一滴汗顺着眉骨滑落,在睫毛上悬了片刻,最终坠入眼中。他不得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恰好掠过清音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纤细柔软,此刻正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前日户部奏报,徐州粮仓亏空严重,已有上万灾民聚集在洛水北岸。臣恳请殿下移驾文华殿,共商赈灾事宜。”
“孤是在问你睿王府的事。”
赵殊闷咳起来,嘴角溢出些许血丝。清音见状忙递上帕子,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压在膝上。他挑眉嗤笑:“你急什么?怕少师答不上来?”
他手劲极重,清音的手腕很快泛起一圈指痕。她没吭声,只是垂着眼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江辞的喉结动了动,广袖下的双手逐渐攥紧。
“回禀殿下,臣奉旨为诸位皇子讲学,并无二心。”他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声音低哑,“近日睿王殿下对老庄之学起了兴致,故而召臣过府清谈。殿下若不信,大可派人查探,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
赵殊抬手打断他的话:“少师总说当务之急。”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待喘息稍定,他扯着嘴角冷笑,“三年前你说当务之急是治河,两年前说是整顿吏治,去年说是减免赋税,现在呢?是不是该说当务之急是换个太子了?”
“臣不敢。”江辞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砖面粗糙,磨得皮肤发疼。
“少师总是这般不解风情,扫兴得很。”
赵殊散漫地倚回软枕,抬手将咳出血的帕子朝着痰盂掷去,他刻意压低嗓音,目光在江辞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上逡巡。
“既然提及洛水,孤昨夜倒是梦见慧音娘子化作洛神,凌波而来……”
江辞的呼吸一滞。他看见清音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赵殊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往他心口扎:“少师可知,那罗袜生尘之处,满眼尽是胭脂色啊。”
江辞猛地闭上眼,喉间一股腥甜翻涌上来。他咬紧牙关,感觉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忽然间,思绪变得混乱不堪,他眼前不断浮现出清音垂眸浅笑的样子,和攥着他衣袖哭红眼眶的模样……连同簪花酿酒的溽夏、踏雪寻梅的冬夜,无数片段走马灯似的撞进脑海,最后停留在那年重阳夜:她提着茱萸花灯站在枫树下,晚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到唇上,她回头时睫毛沾着点夜露,笑眼弯弯地问他:“先生可愿与我共饮这杯菊花酒?”
那时他只顾着看她发间沾的菊瓣,想着该怎么替她摘下来,没注意到她藏在袖底微微发颤的手。如今想来,那坛酒里酿的何止是菊花,分明还有此后两年蚀骨的悔与痛。
他还记得后来有一晚带她去了灯市,街上人潮如织,他们被人群冲散,他慌慌张张寻到她时她正蹲在一家胭脂铺前,指尖沾了傅粉要往他脸上抹。少女笑靥如花,说将来成婚时要梳最时兴的飞仙髻,鬓边定要贴满海棠形状的花钿。
那时他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只觉得岁月悠长,这般光景定能从春走到冬,从青丝等到白头。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开始失去她的?
或许是从他接下回京述职的圣旨那天起。那日,她坐在窗前,为他缝补官服,得知他不日就要动身离开,她手中的针脚忽然就乱了,半晌才低声问道:“先生一定要回去吗?”
他那时正对着文书蹙眉,闻言只随口应了句“圣命难违”,却没看见她转身时,悄悄掉在绣筐里的泪。
又或是从灯市的人流冲散他们的那一刻起。那时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当下只顾着喘气,却忘了他本该牵紧她的手,再也不松开。
再或者更早,早到重阳夜那盏茱萸花灯亮起时,他没接住她递过来的酒杯……
原来所有的错过都有迹可循。
原来,他早就一步步弄丢了她。
他望着鹤灯里明明灭灭的烛火,思绪又飘回到清音入宫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她用力地推开他,眼中映着满室跳跃的火光。
“从此这世间再无徐氏阿音,只有东宫慧音。”她当时这样说,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像是要用尽毕生力气斩断什么。
他想抓住她的手,最终却落了空,就像当年在灯市没能牵紧她的那回,在江宁没能留住的那个寒冬,在重阳夜没能接住的那杯酒。
他总是慢了一步。
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搅,一股钻心的钝痛顺着颅骨蔓延到全身,他不得不用力攥住衣摆。
过了好一会儿,喉间的腥甜终于压了下去,却在舌根留下一丝长久的苦涩。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寻找清音,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僵在原地。
此刻,清音正死死咬住下唇,眼中水光潋滟,倒映着他狼狈的模样。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却蒙着一层他看不懂的雾。
而清音却读懂了他眼底翻涌着的无尽痛楚,他的眼神写满哀伤,就像一只被困在礼教樊笼中的兽,只能隔着冰冷的铁栏,遥望着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月光。
突然间,江恂礼一把夺过周容手中的书卷,朝着香炉狠狠掷去,怒声吼道:“这般乌烟瘴气的,还读什么圣贤书!”
江辞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两手按在案几上。他试着松开手指,却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半块松烟墨镜被他生生按碎了。墨粉沾了满手,混着冷汗,在袖口留下几道狰狞的黑痕。
“臣……突感身体不适。”
他面色苍白,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不等赵殊发话,他撑着案几边缘艰难起身行礼,却不想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恳请殿下……容臣告退。”
一阵风掀起竹帘,带着雨气的凉意扑面而来。
清音望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心口猛地一阵刺痛。那身影比去年瘦了许多,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她身体下意识往前倾,甚至还来不及伸出手,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
赵殊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心疼了?”
年轻的储君眼中,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晦暗漩涡,他贴在她耳边冷冷地说:“你瞧,他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敢。因为,他永远只会选他的江家,他所坚守的礼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攀上清音的脖颈,抚过那些淡去的指痕,“这世上只有孤,肯陪你一起下地狱。”
清音抿紧唇,转过泪湿的眼眶,目光投向竹帘之外,看着那被风雨卷得七零八落的海棠,只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酸涩难忍。
曾几何时,徐清滟将滚烫的灯油毫不留情地泼向她时,嘴里同样骂着她“狐媚惑主”。
如今,她真就成了世人眼中迷惑人心的妖女。只是,她所想惑乱的从来不是君心,而是这朱墙内摇摇欲坠的江山,是那把将她推入深渊的礼教钢刀,如今她握着刀刃,要连这腐朽的根基一同割裂。
……
弘文馆外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江辞扶着廊柱踉跄往外走,官袍下摆早被斜飞的雨丝浸得透湿,贴在腿上凉津津地发沉。
雨幕里掠过几个小太监的身影,他们抱着叠得齐整的文书,缩着脖子往值房跑。江辞退后半步让到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探进袖袋,触到那个边角磨得发毛的香囊。
这是当年清音亲手缝的重阳驱邪香囊,如今粗布面上绣的茱萸纹早被岁月揉得模糊,里头的艾草香也早散了,他前几日刚换了新晒的艾叶,却再也找不到旧年那股清苦的味道。
原来有些气味早渗进了肌理,像刻在骨头上的名字,怎么换都是徒劳。
他顿住脚步,隔着雨帘回望弘文馆。西次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靠窗的那个歪着身子,似乎在批阅奏折,案边坐着的人正低头研墨,鬓边簪着朵花,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胶在窗纸上,直到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柳絮飘过来,粘在他睫毛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眨眼,那片絮子瞬间化在眼睑下,像一滴悬在眼眶里、终究没敢落下来的泪。
檐角的水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那年重阳,她也是这样趴在书案边,枕着胳膊偷瞄他批公文,鬓边簪的是新摘的菊花,说要等他写完就去暖酒。
那时案头也放着个香囊,是她用他送的蜀锦绣的,里头装着晒干的桂花,每次翻书时都会带出一阵甜香。后来香囊磨破了角,他悄悄收在匣子里,再后来……再后来宫墙深似海,连那匣奁都不知散落在哪个角落了。
江辞拢了拢湿透的衣襟,指尖触到袖子里一方折叠的素笺,这是昨日递上去后来又原封不动被退回的辞呈。
他原想求皇上准他外放南京,也好离这皇城远些,离这窗纸上的灯影远些,可今早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传了口谕,说储君离不开他的辅佐,让他“再斟酌些时日”。
斟酌?他苦笑一声,掌心攥得素笺发皱。
赵殊哪里是要他斟酌,分明是拿住了他这点念想,偏要他在这天子脚下,守着寸寸成灰的旧梦,过完求而不得的余生。
他抬眸望向远处高大的朱红宫墙,雨水顺着瓦棱成串坠落,将那抹刺目的红冲刷得越发深沉。宫墙上的铜钉在雨幕里泛着冷光,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湿透的衣袍。
从前他只当这宫墙是权势的边界,红墙内是金镶玉砌的荣华,红墙外是海晏河清的天下。直到今日站在雨里,他才第一次看清,墙里墙外原是盘死局,他们三人都握着棋子,却也被无形的线牵在棋盘中央。线的那头,不知是端坐龙椅的帝王,还是满朝虎视眈眈的权臣,或许,根本就是这吃人的世道本身。
清音要名利,赵殊要权柄,而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方未准的辞呈,想起父亲今晨在朝会前当着江家众人的面斥他“妇人之仁”。
“江家世代食君之禄,小儿安能以私废公?江家儿郎当以社稷为重,岂能因儿女情长误了国祚?”
父亲的话像根铁钎,把他钉在忠孝两全的牌坊上。
可什么是社稷?是龙椅上病骨支离的储君?是洛水边易子而食的灾民?还是……那个将满身伤痕藏起来不肯让他看见眼泪的姑娘?
他再次想起清音入宫前那晚,她推开他时眼底的火光,那不是恨,是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是困在兽笼里的孤狼,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拼着头破血流撞上去。
她要的名,是在这人世间活下去的铠甲,赵殊要的权,是在诸王倾轧中保命的刀。而他呢?他被架在忠孝之间,连递出辞呈都成了奢望。
父亲说江家儿郎当以社稷为重,可当社稷需要用心上人作筹码,需要用百姓的白骨铺就仕途,这“重”字究竟重在哪里?
他们要他做江家的旗杆,竖在朝堂上彰显忠君爱国,可他们哪里知道,他只想做曲江池边那个替心爱之人捡风筝的少年。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卷着风往廊下灌。
江辞打了个寒噤,却迟迟迈不开脚步。他又望了眼那扇窗,歪着的人影似乎动了动,抬手往案上够什么东西,坐着的人便探身过去递笔,两人的影子在窗纸上短暂交叠。
他忽觉喉间发紧,像被湿冷的雨气堵住了呼吸。他记得清音从前也总这样替他递笔,看他伏在案上抄诗,墨汁沾在指尖也不自知,反倒抬头对他笑,说先生瞧,这“玲珑骰子安红豆”的下句该接什么好。
那时他怎么答的?好像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自是该接“入骨相思知不知”。
如今这相思确实入了骨,却只能在这滂沱大雨里,对着窗纸上的灯影,把当年没说尽的话,都咽进混着雨水的喉咙里。
他抬手抹了把脸,也分不清抹去的是雨水还是别的,只觉得那片粘过柳絮的睫毛越发沉重,仿佛压着失去她的那两年时光的所有重量。
终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雨幕里。
身后弘文馆的灯光越来越远,窗纸上的人影也渐渐模糊成两团暖黄,唯有檐角的铃铎还在风雨里轻响,像是她当年摇着团扇,低声哼唱的那首没唱完的采桑子,软糯的吴音里,藏着他再也回不去的秋光。
雨势越发急促,将整座宫城裹进一片濛濛水汽里。
江辞踩着积水进了弘文馆侧门,廊下铜鹤香炉里的残烟被雨丝绞得零散。
藏书阁的梨木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一股经年的檀香气混着书纸霉变的微潮扑面而来,直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摸出火折子晃亮,豆大的光焰颤了颤,照亮面前那排朱漆书架。
那书架高高耸立,直抵雕着云纹的阁顶,最上层那函《贞观政要》注本被火光照得边缘发暖,上面的蓝布函套已泛出灰白。
他仰头望着书脊上褪色的金字,不知怎的就想起江宁书斋里的那个竹制书架,那时架上总混着清音看的话本与他的古籍,她常说他的那些策论太过枯燥,却总爱趴在他案头,拿根银簪子指着书页问东问西,发间的茉莉香混着墨味,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气息。
他又想起方才在偏殿瞥见的她,她垂首替太子研墨时,鸦青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指尖捏着墨锭的力道透着股僵硬,那模样多像当年在江宁,她为卧床养伤的自己煎药时,被烟火熏得眼尾发红,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大人是要取那本注本吗?”
当值的典簿提着羊角灯笼,慢慢凑了过来,“上月太子殿下还着人来寻过,说是要参详疏水利的典故。”
江辞喉头滚动着没作声,昏黄的光影下,他的侧脸白得如同宣纸一般。
典簿犹豫着又问:“这雨太大,梯子滑得很,下官帮您……”
“不必。”江辞开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为之一惊。
他抬步踏上旁边的木梯,梯级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袖中那串碎玉佛珠硌着腕骨,冰凉的触感猛地拽出一段沉在心底的画面。
还记得那日,清音踮着脚尖去够书架顶层的《李义山诗集》,鹅黄色广袖不小心扫落了他刚沏好的云雾茶。随着一阵碎瓷声响,他赶忙伸手去扶,不想却接了满怀带着皂角香的温软。
她仰着脸笑,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先生你看,我都能摸到房梁啦!”那时她发间的山茶花蹭到他下颌,痒痒的,像有只小虫子爬过心尖。
此刻,他的指尖触碰到冷冰冰的书脊,上面的浮雕纹路一点点割破了他的记忆。注本抽出的刹那,夹在里面的花笺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他俯身拾起,只见那泛黄的宣纸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簪花小楷,题着“清音习字”四字,墨迹被水渍晕开的地方,“愿随先生看尽天下碑帖”几个字若隐若现,这似乎是她初跟他学字时写的,笔画间还带着少女的天真,末尾那个“帖”字少了最后一点,她当时两手托着腮说要留着,等看遍名山大川后再补全。
火折子的光渐渐微弱,他就着这点光亮摩挲着纸页,思绪愈发飘远。记得有一次她趁他不备,偷喝了他藏在书箱底的罗浮春。待他回来,只见她醉倒在满案拓本里,腮边酡红如霞,发间的珠花歪到一边,倒比任何时候都要娇憨。
当时她手里还攥着一张诗笺,正含混不清地念着“春蚕到死丝方尽”,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把花笺拍在书上,说:“先生你看,义山公写得多傻,蚕丝吐尽还能织锦,人的心思绞尽了可怎么办?”
那时画舫停在平湖河畔,两岸笙歌正浓,她把新写的织锦回文诗铺在膝头,眼睛亮得比河面上闪烁的灯影还要动人,她指着其中一句笑问:“先生瞧这句‘嗟余薄祜’,像不像在说我们?”
江辞猛地晃了晃神,木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声响。他慌忙扶住书架,指节攥得木纹都陷进了肉里。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他曾握着她的手背一笔一划地临帖,她的睫毛不经意扫过他脸颊,带来丝丝酥痒。她遭嫡母责罚后,委屈地躲在书斋角落,哭得双眼红肿,却在他递过帕子时,吸着鼻子说“我没事”。还有那年中秋夜,两人趁府中宴客偷偷溜出去,她满心欢喜地将一枚兔子糖,悄悄塞进他掌心……
一阵浓烈的血腥气再次涌上喉头,他再也支撑不住,扶着书架慢慢滑坐在地,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窗外雨声越来越急,他却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胸腔里的疼都跟着发颤,可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袖中的碎玉佛珠也滚了出来,在潮湿的砖缝间骨碌碌转了两圈,最终停在一滩陈年墨渍旁。
他记得,她把这串香珠套在他腕间的那天,晦明居外同样是这般雷雨交加。彼时她眉眼温柔,轻声细雨地叮咛:“先生总是熬夜批注文书,这串老山檀可安神,望先生保重身体。”
怔忡间,西窗猛地灌进一阵冷风,吹散了案上的香灰。
江辞目光呆滞地望着香炉里尚未燃尽的香饼,思绪又回到当下。他不受控制地想起赵殊抚摸她手腕时轻佻的模样,想起她颈间那抹暧昧的红痕……
这一幕幕如同一团火焰,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眶,仿佛有人将江宁的梅枝点燃,烧成炽热的炭,残忍地烙在了他铜仁上,令他痛彻心扉。
而他却只能远远看着,看她替太子整理衣襟,看那抹红痕隐进素白的衣料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去捡那张掉在地上的花笺,却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愿为檐下月,长照故人台。”
这行字写得极轻,墨色浅淡,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千百遍。他眼前浮现出她在画舫上读诗的模样,读到那句“愿逐月华流照君”时,她忽地把书合上,耳尖泛红:“先生说,月亮若真能照着想见的人,该多好。”
那时他只当是少女情怀,却不知她早已在诗笺背面,写下了这句未寄出的话。
“砰”的一声,他怀中的注本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埃。
江辞跪坐在这漫天扬起的尘埃之中,身上的官袍早已沾染了厚厚的经年积灰,他却浑然不觉,只把那张花笺紧紧贴在胸口,恨不能将那娟秀的字迹嵌进血肉里。
心口处传来钝刀割肉般的疼,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生锈的剪子狠狠剜着他的肺腑,泪意几欲夺眶而出。
阁楼里起了一阵穿堂风,典簿留下的的那盏羊角灯就这么被吹灭了。
黑暗中,似有一双温柔细腻的手,轻抚过他的手背,那股熟悉的墨香混着海棠花的清幽,漫上他的鼻尖,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雨天特有的湿润:“先生,您总学不会爱惜自己。”
江辞猛地转身,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整排典籍。天光透过菱花窗漏进来,在满地书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哪里有半分人影?
“咳咳……”他弯着腰喘息,喉间涌起的腥甜瞬间冲散了幻象。他垂眸望着袖口新染上的血渍,自嘲地低笑起来。
多么可笑啊,曾经是他亲手教她悬腕运笔,可如今,那双手却在为赵殊调香研墨。
“先生,你会永远站在光明处吗?”
记忆里的少女仰着脸望向他,眸光比江宁的春水还要亮,“哪怕光明里,藏着看不见的深渊……”
她未尽的话语消散在江宁如烟如雾的细雨之中,此刻却随着窗外那声惊雷,轰然炸响在他的耳畔。
“阿蘅……”他低声唤着她的小名,沾血的手指在砖面上勾勒出笔画,每一笔都似在心底已重复过千千万万遍,“你想要的清明盛世……”
然而,话音未落便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咳出的血沫溅在满地的书卷上。
他想告诉她,光明处早被皇权的阴影占满,就像这弘文馆的藏书阁,看似堆满经世济民的典籍,架底却爬满啃食字纸的蠹虫。
而他想要的清明盛世,从来都该有她站在身旁,而不是隔着这道朱红宫墙,看她把眼泪绣进凤冠霞帔,把伤痕掩在金线之下。
“三叔怎么还不回去……”
藏书阁的门被猛地推开,江恂礼的话尾一下噎在喉间。
他提着一盏残灯站在门口,雨帘从他身后倒灌进来,溅湿了满地散乱的书脊。他的目光扫过江辞手中那方染着血迹的花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连手里的灯笼柄都在发颤。
“三叔,您果然还留着那妖女的东西!”
江辞闻声未动,只是将花笺小心翼翼地折起,藏进袖中暗袋里。凉风吹拂在脸上,他这才稍稍找回几分清醒。
“去请太医令。”他弯腰捡起滚落在书堆里的碎玉佛珠,声音平静,“就说我旧疾复发。”
“您还要护她到几时!”
江恂礼怒目圆睁,暴喝出声,“两年前您为了她忤逆祖父,如今又要为了这个祸水赔上整个江家!三叔,您这样做当真值得吗?”
漏窗透进来的天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江辞望着侄儿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恍惚间似又回到清音坠崖那日。那时,他在漫天暴雪里徒手挖开碎石,直至十指血肉模糊,耳边听到的,同样是这句“值得吗”。
“住口。”他缓缓起身,沙哑的嗓音透着一丝虚弱,“告诉太子殿下,臣整理完典籍即刻就来。”
江恂礼举着灯盏上前,火光跃动间,江辞这才看清,他手中拿着的竟是清音抄录的《心经》。
他哗啦啦翻开经页,手指停在“观自在菩萨”的经文末尾,那里用胭脂笔描了朵未开的海棠,旁边是清音独有的簪花小楷,斜斜写着“旧故渺邈,长忆江宁雪”。
“三叔你看!那妖女竟敢在佛经里写这些郎情妾意的诗句!这等淫词艳曲,也配放在东宫藏书阁?”
话音未落,他便被江辞狠狠掐住脖颈抵在书架上。檀木书脊硌得他后背生疼,他却因惊于向来温润的三叔眼中翻涌的戾气而忘了挣扎。
“还给我!”
江辞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狠戾,和从未有过的杀意。
江恂礼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三叔。往日那个在经筵上温文尔雅的少师,此刻像头被触怒的猛兽,连眼角眉梢都浸着血丝,仿佛他手里捏的不是经卷,而是一把剜心的刀。
“三叔莫不是疯了?”他声音被扼得嘶哑,喉结在江辞掌下艰难地滚动,“为了个以色侍人的女子……”
“我说,还给我!”
江恂礼想挣扎,却被掐得喘不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卷《心经》从手中滑落。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烛台“当啷”一声坠落在地,灯油泼在纸卷边缘,火苗腾地窜起,“滋啦”声里腾起股焦糊味。
江辞想也不想,徒手攥住燃烧的纸页,皮肉与火焰接触的瞬间,响起细微的“嗤”声,浓烟呛得他咳起来,可掌心的灼痛,竟远不及心口那阵撕裂般的抽痛。
他慌乱地捏灭余火,却看见焦黑的纸页上,“旧故渺邈”四个字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半截。
他就那么捧着焦卷,怔怔地站在那儿。良久,他失魂落魄地扯开腰间荷包,夹层里掉出半块断裂的、刻着“江”字的羊脂玉,掌心里的碎玉佛珠和玉佩残片撞出一声清越的声响,好似那年中秋夜,她拎着走马灯,笑盈盈地回头,清脆地唤他“韫之哥哥”。
江恂礼捂着脖子瘫坐在地,看着三叔蹲下身,将残玉和焦卷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借着窗棂洒进来的天光,少年郎看见,江辞发间竟添了几缕银丝。
“三叔……”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些哽咽,却见江辞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化不开的灰败,一如冬日荷塘里冻住的残叶。
藏书阁外暴雨依旧,仿佛要将这整座宫城都淹没。
“三叔……”他又唤了声,却不知该说什么。是该劝他放下那“妖女”,还是该问他这样做究竟为何?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只是不知西次间的烛影里,那个替太子研墨的女子,可曾听见这满阁的破碎声,与他心口血肉模糊的那句未说出口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