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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你我都是靠 ...

  •   天光微亮,清音已端坐在西窗下抄经。松烟墨独特的香气,与窗外飘来的梅香交织在一起,在宣纸间弥漫开来。

      丹蔻端着药碗走进屋,一眼就瞧见自家姑娘正盯着经书上“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句话发呆,狼毫笔尖上的墨汁在经卷上晕染开一大团污渍。

      “姑娘,该喝药啦。”丹蔻轻声说着,将白瓷药碗搁在案头。

      清音望着汤药中倒映出的面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握住婢女那结了痂的指尖,心疼地问道:“当时你为何要扑过来替我挡呢?要是那碎木再偏两寸……”

      “姑娘的命可比奴婢金贵多了。”

      丹蔻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却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这时,窗外传来秋棠指挥小厮扫雪的清脆声音,夹杂着山栀追麻雀时的笑闹声。

      清音仰头,一口饮尽那苦涩的汤药,喉间原本翻涌的涩意,在这一刻悄然化作一股暖流。

      这小小的四方宅院里,终于有了鲜活而温暖的人气。

      经卷下面压着的密信,被药汁浸湿了一角,王令仪那刚劲凌厉的字迹微微晕开,上面写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清音把信笺凑近炭盆,看着火舌将它慢慢吞噬。火光闪烁间,她仿佛又看到了赵殊在别苑焚烧密折的场景。

      那时,男人苍白的脸庞被火光照得染上一层暖色,可他说出的话,却如利箭般带着寒意:“徐清音,你我都是靠着恨意苟活的孤魂野鬼。”

      卯时三刻,山间的雾气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落在清音竹青色斗篷的风毛领上。

      她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那略显斑驳的山门,“白云庵”三个镀金篆字,在淡薄的晨曦中透着丝丝冷意,檐角的铎铃被凛冽的朔风撞击着,发出空荡的声响。

      秋棠把裹着狐皮套子的黄铜手炉递过来,山栀则手忙脚乱地扶正肩上快要掉落的藤编书箱,里面装着丹蔻连夜精心整理的佛经。

      庵门前的两株古柏,枝叶繁茂,苍翠如墨,早有小尼姑提着灯笼迎了上来。

      前来引路的姑子法号净尘,年纪约摸三十岁上下,说话时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笑意,让人感觉格外亲切:“慧音居士的院子在梅林西侧,平日里往来的香客都走东边角门,不会打扰到居士清修的。”

      清音在庵门前稍稍整理了一下灰鼠毛领子,头上素银簪头垂下的两粒青玉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簪子是临行前江映雪特意送来的,说是宫里赏赐的料子,既不失修行人的素雅,又不至于让那些势利的姑子们看低了去。

      清音微微垂眸,敛衽行礼:“有劳师傅带路了。”

      一行人绕过两重垂花门,此时,晨钟当当敲响,慈航师太站在滴水檐下,身着灰布僧衣,外面罩着绀青色的袈裟,手中的数珠随着她的礼佛声缓缓拨动。

      “前日江檀越?派人送来十卷《妙法莲华经》,说是居士要在此长住修行。”

      “慧音见过师太。”清音双手合十,恭敬还礼,腕间的佛珠与银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不必多礼。”

      师太虚扶她起身,这时,秋棠已捧着红漆木匣走上前,匣子里装着早就备好的沉香与素缎,说道:“劳师太费心,这是给诸位师父添的灯油钱。”

      “出家人本不该收受这些。”慈航师太示意净尘接过,随后引着众人往禅房走去,“但王檀越前日捐了百两修缮银子,还说若是推辞,便要亲自押着工匠来拆墙补瓦。”

      这话引得廊下正在洒扫的小尼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被净尘瞪了一眼,赶忙止住笑容。

      穿过放生池时,秋棠忽地轻轻扯了扯清音的衣袖。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池面冰层之下,隐约能看到一团团黑影,仔细一瞧,竟是数十尾冻僵的锦鲤,依然保持着向上游弋的姿势。

      慈航师太拨动着佛珠,微微叹息道:“阿弥陀佛,前日暴雪封山,施主们捐的银钱和木炭,都优先紧着供给佛前的长明灯了。”

      转过回廊,梅花的香气愈发浓郁。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几株老梅的虬枝肆意横斜,细碎的雪花簌簌落在清音的肩头,一个由三间正房围成的小院映入众人眼帘。

      东厢窗下栽种着几株绿萼梅,西墙根摆放着石青釉陶缸,缸里的水面浮着一层薄冰,依稀可见几尾红鲤在水中自在游弋。

      慈航师太抬手遥指东侧月洞门,娓娓说道:“这梅香苑,追溯起来,原是前朝明懿郡主清修之地。虽不比侯门府邸那般富丽堂皇,却也清幽静谧,别有一番韵味。”

      “这位是监院静玄师太。”慈航师太侧身,示意身后面容肃穆的老尼,又继续介绍,“典座妙真师太主管斋堂事务,维那师太则负责引领众僧做早晚课。”

      说话间,山栀已熟稔地将青布包袱放在竹榻上,秋棠则跪坐在蒲团上,细致地擦拭着矮几。

      清音解下斗篷递给净尘,腕间缠着的菩提子手串随之显露,她谦然说道:“弟子资质愚钝,往后这晨钟暮鼓的功课……”

      “居士不必过于勉强自己。”慈航师太将铜手炉放入她微凉的掌心,关切地说,“昨日镇国公府派人来特意交代过,说檀越您气血两虚,最忌讳寒湿入体。往后晨课就改为抄经吧,暮鼓之时,若您精神尚佳,就来佛前添盏油灯便是。”

      正房内陈设简洁质朴,湘妃竹帘半卷,经案上墨迹犹湿。慈航师太捻着佛珠,微笑着说:“听闻居士擅长书法,贫尼特意将先师手抄的《楞严经》置于案头。平日若感烦闷,后山的红梅林倒是个好去处。只是切不可往北坡去,那边山崖险峻,前几日就有个采药的姑子在那儿冻殁了。”

      清音正要开口道谢,就见山栀抱着个青瓷胆瓶从耳房转了出来,瓶里斜插着两支半开的绿萼梅。

      “奴婢瞧见墙角的梅枝探进窗来,便自作主张采了两支……”

      小丫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慈航师太却拍手笑道:“这绿梅可是难得的好物,当年郡主在的时候,最喜欢用雪水来养它。”

      正说着,外头陡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净尘赶忙快步出去查看,没过多久,就捧着个暖笼回来了,说道:“方才镇国公府的车马停在角门,说是江姑娘给居士送来了火炭。”

      话音刚落,又有个小沙弥尼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道:“王家的马车堵在山门前,卸下了几十筐银丝炭,说是要给每间禅房都烧上地龙。”

      清音轻抚暖笼上的莲花纹,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那嵌着珍珠坠子的耳垂微微颤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少女独有的情态。

      待师太离去,秋棠手脚麻利地熏起苏合香。她将菱花镜移至避光处,轻声提醒:“姑娘,今日该换上那件艾绿暗纹棉袍了,奴婢瞧着天色,估计外头还要下雪呢。”

      山栀正蹲在廊下生炭盆,火星“噼啪”一声爆开,吓得她慌忙用铜火箸去夹,结果反倒把灰抹在了鼻尖上。

      “慢点儿。”秋棠抽出帕子,给她擦拭,转头又对清音说:“姑娘您先去歇着吧,奴婢把带来的素锦帐子换上。对了,方才奴婢瞧见后罩房有间小厨房,晚膳熬些桂圆红枣粥,您看可好?”

      清音倚在窗棂旁,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吩咐道:“把丹蔻备下的经卷铺在炕几上,装朱砂的匣子要放在阴凉处收好。”

      暮鼓敲响的时候,清音正跪在蒲团上专心抄经。秋棠过来剪亮了两盏琉璃灯,却见宣纸上的字迹忽然停顿,一滴墨汁在“观自在菩萨”的“在”字上慢慢洇开。

      山栀捧着药盅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急得眼眶都红了,差点哭出来:“肯定是炭盆不够暖和,姑娘您的手指又冻僵了!”

      “无妨。”

      清音搁下狼毫笔,接过药碗时,袖口滑落,腕间新旧交错的疤痕赫然显露。

      窗外,北风依旧刮个不停。她凝视着晃动的灯影,思绪不禁飘回到大婚前日,赵殊冒雪来访时说的话。

      “你当真要在这荒山古刹中消磨时光,蹉跎岁月?孤不信。”

      梅瓣悄然落在砚台里,渐渐染出一抹胭脂色。

      清音执起毛笔,在洒金笺上缓缓落下“慧音”二字。

      铜镜映出她苍白的面容,眉间那点红痣艳得刺目,好似雪地里迸溅的鲜血,格外惊心。

      翌日,天刚破晓,晨钟敲响,声音雄浑悠长。

      观音殿里,清音正静跪在蒲团上,双唇轻动,心无旁骛地诵读佛经。香炉中飘出的青烟,丝丝袅袅地缠绕在她素淡的裙裾周围,远远望去,当真宛如菩萨座下那缭绕的祥云。

      静玄师太不经意间看到她手腕上垂落的菩提珠,那平日里略显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慧音居士如此虔诚礼佛,实是可贵。”

      “弟子生性愚钝,只盼能借佛法的力量,洗净往昔的种种尘念。”清音说着,身子前倾,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供案前,檀香缭绕,香气弥漫。

      清音微微垂眸,看着青砖地面上渐渐靠近的靛蓝裙角,这已经是今日第四个在殿外徘徊的浣衣妇了。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清音叩拜下去,眼角余光看到秋棠正领着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向西配殿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原来是王令仪的朱轮车压碎了地上的薄冰,稳稳地停在了石阶跟前。那装饰着八宝璎珞的车帘晃动了几下,半截绣着牡丹纹的绯色斗篷便露了出来。

      “居士可真行,躲在这清净的地方,也不跟我通个信儿。”

      王令仪踩着鹿皮小靴子走进来,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赶忙把描金食盒放在禅房的案头上。她解开身上的斗篷,径自坐下来:“这血燕可是润肺的好东西,再配上我庄子上新收的野蜜,对你调养身子再合适不过了。”

      清音拿起竹剪,细心地修剪着供瓶里梅枝伸出来的斜杈,轻声说道:“好姐姐踏雪而来,可瞧见后山那片忍冬藤了?”

      说话见,她手腕上的佛珠滑落下来,袖口处不经意地露出一抹冻疮未好的红印子,“等开春的时候把花采了,给姐姐做点儿安神香,怎么样?”

      “你这丫头,心思可真细!”王令仪握住她冰凉的手,倏然把声音压低,“映雪姐姐托我告诉你,这个月廿二,大相国寺要办水陆道场。”

      这时,铜壶里的水烧开了,秋棠端着漆盘走进来,给两人添茶。

      清音用帕子捂住嘴轻咳几声,帕角绣着的忍冬纹一闪而过:“正好,一会儿你回去,帮我把东厢那匣《妙法莲华经》带给映雪姐姐,她上个月就说要抄经供奉在国公府的祠堂里。”

      说完,她把青玉碟往王令仪跟前推了推,“别嫌弃这梅香饼子简陋,这可是用后山的绿萼梅做出来的。”

      王令仪当即心领神会,染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经匣上的金锁,小声说:“你要的那二十车银丝炭,我混在年节施粥的粮车里给你送来。”

      申时三刻,后山晦明居里满是药香。

      丹蔻拄着枣木拐杖,在屋檐下认真地分拣着药材。她看见山栀挎着竹篮从角门匆匆忙忙地闪了进来,赶紧压低声音问:“东墙根那株罗汉松弄好了没?”

      “按照姑娘说的,系上靛青布条了。”

      山栀一边回答,一边把新采的紫苏叶小心翼翼地铺在竹筛上。突然,里间捣药杵的声音停了,清音拢了拢灰鼠毛领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头发上插着的木簪还沾着一些苍术粉末。

      “前日让你埋的陶罐取出来了吗?”清音说着,手指轻轻从晾晒的艾草上拂过,挑出了几片枯黄的叶子。

      丹蔻赶紧朝着西墙根指了指:“就照您说的,埋了好几尺深,今儿早上挖出来的时候,罐身上还挂着水珠呢。”

      山栀好奇地凑到那个粗陶罐旁边,就看见清音把罐子里的液体缓缓地倒进药炉里,又往里面加了些紫草根,开始慢慢地熬煮。

      琥珀色的药汁渐渐变得浓稠起来,就在这个时候,秋棠带着一身寒气推开了门,说:“甜水巷的赵娘子来了,正在观音殿哭诉说她婆婆病重。”

      清音不慌不忙地滤着药渣,问:“可是说心口疼,晚上睡不着觉?”看到秋棠点头,她就把药膏舀进青瓷罐里,“让净心带她去饮茶室,你把这安神汤送过去。”稍微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记得用那套雨过天青色的瓷盏。”

      暮色缓缓蔓延,将天地逐渐笼罩。

      不多时,净心小沙弥一蹦一跳地跑来通报,说那赵娘子对着观音像,实实在在地磕了好几个响头。

      秋棠见状,从袖中悄悄摸出一枚银丁香,说道:“这是她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当作药钱。”

      清音拿过竹镊,夹起那耳坠对着烛火仔细端详,随即轻轻笑道:“瞧这样式,像是孟相府三等仆妇的物件。”

      禅房内,炭火渐熄,暖意也随之消散。

      清音紧了紧身上灰鼠毛滚边的棉袍,指尖沿着舆图上朱笔标记的地方慢慢划过。

      “姑娘,后山药圃的紫草根都已经挖起来了。”山栀抱着黄铜手炉走进来,嘴里呵出的白气,模糊了清音眉间那点醒目的胭脂痣。

      小丫头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却还是将手炉往案几上一放,说道:“姑娘,外头又飘雪了,您快暖暖手吧。”

      清音微笑着,将舆图慢慢卷起,收进竹篾书筒里,问道:“令仪送来的当归,都晒好了吗?”

      见山栀点头,她拿起案头的《百草辑要》,素白的指尖点在“冻疮”那一条目上,低语道:“这几日,估摸着该有浣衣妇来讨要艾草了。”

      话音刚落,秋棠便挑着羊角灯,撩起门帘走了进来。烛光映照在她的鬓角,上头的霜花清晰可见,显然是刚冒着雪去前殿查看回来。

      秋棠说道:“果然如姑娘所料,前头来了两拨人,都是城西浆洗房的娘子。其中有个穿着靛青袄子的,那十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可按照先前的吩咐做了?”清音说着,把手炉又塞回山栀怀里,起身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棉袍。

      秋棠赶忙上前,帮她系上灰鼠毛斗篷,低声回应道:“按您说的,只告诉她们庵里的艾草早被人定完了。不过……”她抿着嘴,露出一抹笑意,“奴婢特意让净心小师傅提了一句后山药圃。”

      铜盆里的炭火“毕剥”一声,炸开几点火星,映照得清音的眼底好似流动着潋滟的光彩。她抬眼望向供奉在西墙的观音像,双手合十,轻轻拜了拜,说道:“明日辰时前,记得把东厢晾晒的紫草叶收进来。”

      到了次日清晨,丹蔻一瘸一拐地往石臼里添加当归,药杵撞击石臼的叮当声里,她忍不住说道:“姑娘何必亲自捣药呢?您这手前日生了冻疮,今早还渗出血珠呢。”

      话还没说完,山栀就抱着晒匾走进来,匾里新采的紫草叶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好丫头,去把前日收的蜂蜡取来。”

      清音一边说着,一边将捣好的药泥过筛,青瓷碗里渐渐积攒起赭色的细末。

      这时,秋棠在门外轻轻咳嗽了几声,这是她们提早约定好的暗号。

      与此同时,那个穿着靛青袄子的妇人正跪在观音殿前,她那双手满是皴裂,合十的时候,血痂簌簌地往下掉落。

      净心小沙弥抱着扫帚慢悠悠地晃过来,奶声奶气地念道:“阿弥陀佛,菩萨说,后山药香能渡苦厄。”

      山栀捧着漆盒,等在梅树下。看到妇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她赶忙迎上前去行礼,说道:“施主可是来寻艾草的?不巧,都已经施完了。”说着,她适时地露出腕间的冻疮,“不过我们居士自制的紫草膏,倒是十分灵验。”

      暮鼓时分,秋棠把六枚铜钱压在观音像的座下。摇曳的烛影中,隐约能看见钱币上系着靛青色的丝线。

      她将地形图铺开,说道:“那妇人住在槐花巷的巷尾,她男人在码头扛活。她左右的邻舍,有六户是浆洗娘子,还有两户是卖花婆子。”

      清音用手指蘸了蘸茶汤,在案几上勾画着,吩咐道:“让丹蔻把剩下的紫草膏分好装,明日你去槐花巷收晒衣绳。”语罢,她忽然轻轻一笑,“记得穿那件藕荷色的袄子。”

      腊月十五,北风格外凛冽,好似刀子割得人脸颊生疼。

      清音裹着素锦斗篷,站在白云庵藏经阁的飞檐之下。

      远处的山道上,江映雪乘坐的青帷马车正缓缓碾过薄冰,车前的两盏琉璃风灯,随着车身的晃动,闪烁出流金般的细碎光影。

      “你呀,可真够促狭的!竟然让我在经书里头找机关。”江映雪解开雪狐斗篷,露出里面鹅黄色暗纹的缎袄。

      她从经匣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花笺,上头画着星象图与药草的纹样,“你要的二十八宿方位图,可费了我好大的功夫才弄到。”

      清音执起竹勺,不疾不徐地给江映雪添茶,腕间佛珠不经意擦过案上那本《梦溪笔谈》。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江映雪身上,说道:“姐姐,你瞧瞧这奎宿星位,与天文志里记载的,可有些许偏差?”说着,她用指尖缓缓划过泛黄的书页,神色凝重,“今冬木星犯轩辕,依我看,恐怕会有旱雹之灾。”

      江映雪听闻,神色顿时一凛,葱白般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茶盏,说道:“我在家中有意向父亲打听过,听说钦天监前日才上奏,说腊月都是晴好的天气……”

      话还没说完,山栀抱着白铜暖炉匆匆走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姑娘,药圃的忍冬藤果真结冰凌了!”

      清音抬手,轻抚过窗棂上的霜花,唇角泛起一抹浅笑:“姐姐,劳烦你将这星图带给令仪,她庄上有位老农,对观天象很是在行。”

      说完,又转身从多宝阁取出一串菩提手串,递给江映雪,“听闻江家大房兰嫂子有喜了,这手串我用后山泉水浸过,最适合安胎。”

      次日寅时,檐角铁马叮叮当当的声响,将清音从睡梦中唤醒。

      她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推开格窗。只见外头彤云密布,天色暗沉得厉害,细雪夹杂着冰粒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石阶上。

      她赶忙裹紧棉袍,快步朝着西厢走去。刚到廊下,便瞧见秋棠早已擎着灯笼,静静地候在那里。

      “姑娘,您可真是神机妙算。”秋棠压低声音,凑近清音耳边说道,“甜水巷赵娘子家的屋顶昨夜果真漏雪了,她现在暂住在对门李婆子家。”说着,秋棠从袖中掏出一个还沾着炭灰的竹筒,递了过去,“这是今晨在香炉灰里发现的。”

      清音接过竹筒,就着烛火,慢慢展开里面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腊月廿二,法华会”几个字。

      她盯着字条看了一会儿,随后将纸条投入炭盆之中,待火舌将字迹吞噬,她缓缓说道:“明日让丹蔻把新制的冻疮膏送去浆洗房,就说是……王娘子施的善药。”

      辰时末,白云庵山门将开,清音特意绕到后厨。灶间里热气蒸腾,烧火婆子正往灶膛里添柴。

      她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对烧火婆子感慨道:“昨夜我梦到菩萨踏雪而来,说今日未时便能见到晴光。”

      说着,她伸手拿起一把柴,添进灶膛。火星噼啪炸开,瞬间映亮了她腕间的伤痕。

      午后,王令仪的马车缓缓驶过槐花巷。忽然,街边茶棚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穿着靛青袄子的妇人高高举起双手,兴奋地给众人展示:“今早我抹了慧音居士赐的药膏,这会儿红肿竟然全消啦!”

      “可不是嘛!”卖花婆子赶忙插嘴,“我家那口子的老寒腿贴了居士给的药贴,昨日居然能下炕了!”

      她身旁的老丈也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说道:“我这咳喘的毛病,用了居士给的药,昨晚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众人正啧啧称奇的时候,秋棠适时地捧着新的药包走上前,微笑着说道:“这是居士彻夜诵经后特制的,各位不妨结个善缘。”

      这时,马车的车帘微微一动,王令仪对丫鬟使了个眼色。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秋棠便被“请”到了车前。她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说道:“我们居士说,今冬雪虐风饕,最适合用紫苏叶搭配陈皮饮用……”

      话音未落,忽然,一道金光破云而出。

      围观众人纷纷惊呼,只见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竟真如清音所言,露出了晴空。

      茶棚檐角的冰棱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融化,滴下的水珠正好落在王令仪递出的拜帖上,慢慢地晕开了“大相国寺”四个泥金小字。

      夜色如墨般浓稠,清音裹着狐裘,独自站在藏经阁的露台之上。铜制的星晷放置在一旁,上面结着一层冰霜,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秋棠捧着浑天仪注本,静静地跟在清音身后,只见她将手中罗盘与天上的二十八宿方位仔细对照了好几遍。

      “奎宿东移,轩辕增辉。”清音呵出一口白气,她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缓缓在羊皮纸上画出星轨,说道:“让山栀把药圃的积雪清理了,埋两个五寸深的陶罐。”

      话音刚落,檐角的铁马忽地叮当乱响起来。紧接着,丹蔻一瘸一拐地走上露台,手中捧着个掐丝手炉,说道:“姑娘,王姑娘庄上的老农说,冬月里要是见到鹳鸟巢筑得高,来年雨水就会特别多。”

      清音淡淡应了声,随即把星图慢慢卷进竹筒。

      主仆几人来到大殿,清音伸出素手轻拂过供在佛前的绿萼梅,在那绽放的花蕊之间,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乃是王令仪昨日送来的“灯油”样本。

      她嘴角微微勾起,心中暗自思忖,这西域火油遇热生烟的特性,搭配那银丝炭,倒真是相得益彰。

      清晨,雾气还未消散,整个庵堂仿佛笼罩在一层轻纱之中。

      清音已然在饮茶室摆好了六局残棋,待秋棠领着几位身着布衣的妇人进来,恰好看见她执起黑子,利落破开珍珑局,棋枰上赫然呈现出“慈航普渡”四个大字。

      “居士慈悲啊!”为首的赵娘子“扑通”一声跪下,额角还留着前日磕头留下的青紫印记,“我家相公咳血的毛病见好了,求您再赐一剂药方吧!”

      说着,她双手捧出一串铜钱,里面还混着一枚银耳珰。

      清音赶忙伸手虚扶她起身,腕间佛珠有意无意擦过妇人虎口处的冻疮,说道:“施主诚心可鉴,秋棠,去取东厢博古架上晒干的枇杷叶,配上几粒去核红枣,煎水服用。”说罢,转头吩咐山栀,“把前日制的润肺膏拿两罐来。”

      待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去后,清音将那串铜钱投入功德箱,手指轻轻抚过棋枰上“渡”字的最后一笔,说道:“让净心把后山捡到的松塔分给浆洗房的孩子们,就说是菩萨赐给他们的零嘴。”

      入夜,清音在晦明居的地窖里,仔细验看新到的银丝炭。

      丹蔻举着烛台跟在一旁,烛光照在炭身上,那蜿蜒的银线清晰可见,她不禁惊叹道:“这纹路瞧着还真像是菩萨的衣袂呢!”

      “西域的商人把这称作‘流云炭’,燃烧的时候,青烟会化作鹤的形状。”

      王令仪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她身着一袭朱红斗篷,走过之处,扫落一地寒霜。她身后跟着几个壮仆,抬着朱漆木箱,打开一看,竟是百枚雕花银香丸。

      清音拾起一块炭,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问道:“这里头掺了白檀与苏合香吧?”

      见王令仪挑眉默认,她便将炭块投入火盆。青烟升腾而起,果然化作一只飞鹤,绕着梁柱盘旋一圈后才渐渐散去。山栀看得入了神,手中的药杵“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地龙烧得暖阁里温暖如春。王令仪解开斗篷,露出里面金线密织的百子袄。她捏起一块梅花酥,笑着说道:“你要的十车松木,明日就会送到,对外就说是给菩萨塑金身用的。”

      正说着,江映雪捧着一卷书走了进来,发间的玉簪上还沾着寒露。她说道:“钦天监说廿二那日,会有雪霁虹现的天象。”说着,她翻开书页,指间夹着的梅笺上写着“辰时三刻”。

      清音心领神会,将混着磷粉的香丸投入熏炉,刹那间,满室骤然泛起幽蓝的星光。

      “法华会那天,大雄宝殿需用百斤灯油。”王令仪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香丸,“嘿嘿,恰巧我铺子里新到了一批南海鲸油。”

      话音方落,清音忽地用手帕掩住嘴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待她拿开手帕,只见素帕上点点猩红,宛如梅花绽放。

      秋棠赶忙捧来药盏,却见清音蘸着药汁在案几上写下“亥时末”。王令仪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临走时,将银香丸撒在功德箱里,说道:“给菩萨添些香气。”

      江映雪送来《药师经》的那天,特意在经卷的夹页里描绘了一幅大相国寺的布局图。

      清音对着图中西禅院的那口古井沉思了许久,转头吩咐山栀取来硫磺粉。

      “姑娘可是要用药圃的晨露?”丹蔻一瘸一拐地分装着药粉,“这几日霜重,总共才收集到半瓮。”

      清音将硫磺粉缓缓混入露水中,琥珀色的液体竟然泛起虹彩般的光芒,她又问道:“庵里去年存下的竹沥还有多少?”

      正说着,净心小沙弥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说道:“慧音居士,住持师父说西禅院要闭门清修!”

      清音听闻,手猛地一抖,药液泼洒出来,浸湿了案头的佛经。墨迹晕染的地方,“古井通泉”四个字渐渐显现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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