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难缠》顾北仓

75、过往

　　怀抱很温暖，将她揉进身体一般。

　　夏叶从向卫衣领中抬头，又有点后悔让他来找她。
　　不知为何，她有很强烈预感，他今夜必不会让她安稳，但最后是她多虑了，向卫只是领她回了家，向她展示她送的“礼物”。

　　原本单调的小屋多了很多“生气”，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虽然，与向卫南陵的家无法相提并论，但这里是按照她喜好添置的物品，夏叶一一检查，很是欢喜。

　　“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难道，不是我选的？”
　　“那也是我先看好才让你选的。”

　　狡辩的功夫日益精进。

　　在向卫面前，夏叶总能恢复如常，甚至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真心有过，假意也有过。
　　在经过漫长的时间洗礼后，是真是假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抓住一丝温度，一丝属于彼此的温度。

　　直到今日，与向卫面对面，夏叶才发现自己的迟钝和胆小，一直都是她的误解，向卫待她，从来掏心掏肺，讨她欢喜，只是她自己陷在误会中，对事事疑心，小心翼翼，保护自己。
　　害怕付出，害怕受伤。

　　胆小的，一直都是她而已。

　　沧海桑田不过四字，于夏叶而言却如重生。
　　重生？她倒是希望自己能如小说主角，一觉醒来穿越，或者重生，改写历史，扭转乾坤，每当漆黑夜晚，裹着被子躺在床上，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家”，她想过无数次，希望有奇迹。
　　失落早已成为家常便饭。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落，只要对一切失望，就不会欣喜若狂。

　　高一深秋中午，向卫又趴在图书馆打盹，江南在他对面抄作业，向卫推了推自己语文作业，“帮我抄一点。”
　　不同班，同样的语文老师布置了一样的作业，要求每周三都要抄一首诗歌，说是增加作文素材，向卫懒得动手，丢给江南。
　　江南抄了一篇顾城的《避免》。

　　江南和陈之影在书架前找书，只剩向卫还趴在桌上打盹，夏叶放下包，轻声挪开椅子坐下，刚准备掏出作业本，只见向卫面前放着作业本。
　　墨色的字，圈圈绕绕，落在他笔记本上。

　　江南的字迹。

　　又偷懒，夏叶无奈一笑，蹑手蹑脚拿过向卫作业本。

　　“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如果，没有开始，就不会有满是遗憾的结束。

　　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睡得迷糊间，向卫换了个姿势，略微抬眸，惺忪减半，嗓音如暮霭透着迷茫。
　　“嗯？怎么江南变成夏叶了……”
　　鼻音夹着哼唧声，“一定是太想她了……唔……”

　　下一秒，夏叶手中的书就砸在他头顶。
　　“你来是图书馆打呼睡觉？”

　　金色的光在他头顶铺陈金粉，黑金色的发丝，熠熠生辉，温柔又虚幻。
　　时间停滞入心尖，暖光的馨香绕指。

　　熠熠生辉的午后。

　　“夏叶？”
　　少年揉了揉眼，不可置信，伸手捏上少女脸。
　　“我擦，活的！”
　　下一秒就被少女拍开手，“怎么，你还摸过死的吗？”

　　向卫眼神清明起来，咧嘴一笑。
　　“我只摸过你。”

　　以后，也只想触碰你。
　　感受你的快乐，你的难过，你的每一次悲喜。

　　过往美好，带着暧昧和情愫，欲言又止和玩世不恭，赖在你身边。
　　夏叶接过向卫端来的热水，一看杯子就是情侣款。
　　“今天，还要加班吗？”

　　“嗯，公司事情到年底要结尾，而且，和老陈他们的公司，现在也忙，上线的新游戏销量和流量都很不错。”
　　“你和陈之影他们都不在游戏公司，那边现在谁负责？”
　　“诸葛在负责，工作室在南陵。哦，我好像没和你具体说起过？”
　　“嗯。”

　　因为我也不曾关心过你。
　　夏叶端着水杯，忍不住捏了捏，尴尬饮了一口。

　　“那个，最近，我也很忙，”夏叶浑身紧绷，脸上逐渐燥热起来，“你最近，这么忙，会不会回港城市？”
　　心脏在加速，像浪花亲吻礁石，响彻云霄。

　　微不可察的背脊一僵，“有事？”
　　“你要是有机会回去的话……有点想吃港城的凉面和炒面……”

　　小小的谎言和试探，心中破土的树苗生长。

　　“哦，要是回去的话，我给你带，不过，不确定。”青年坐在她对面，笑了下，“什么时候这么馋了？”
　　“我有段时间没回港城了。”
　　“那行，我记着。”

　　向卫开车送夏叶回家，上了高架，夏叶一直无言，车厢极静。
　　大约以为夏叶睡了，向卫将暖风声开小。

　　不该在夜晚见他的，夜晚令人脆弱，人们总在夜晚丢失理性，别人可以，她不行。

　　她曾经反反复复试过，次次惨淡收场，渐渐就习以为常。
　　“都是我的错。”
　　“爸，你不要打妈了，是我的错。”
　　“没关系，爸，我会好好学习，我会赚很多钱的，你相信我，不要卖掉家，好不好？”
　　“爸，你走了，我和妈怎么办？”
　　“追债的人来了，我和妈怎么办？”

　　不论她怎么呼唤，无论她怎么求救，她都留不住父亲。
　　记忆里和蔼又自作聪明的父亲。
　　喝醉倒在沙发上，拉着她手，笑着的父亲。
　　“一叶啊，你就好好学习，爸爸给你赚很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爸爸可以的……”

　　酒臭味从父亲身上传来，夏叶无奈一笑，“爸，你还是担心下自己酒量吧，我啊，你不用操心。”
　　“我一定会成为最年轻的飞机设计总工程师。”

　　久远的回忆，内心早已毫无波澜，现实残酷又冰冷，她领教多遍，不复当初的无措。

　　“向卫，”夏叶声音缥缈，似仙乐不可捉摸，“我只是想重新做飞行系统研究。李熙和只是我赞助人罢了。”
　　语气真诚，一字一句，分外郑重。

　　“我知道。”

　　你的梦想从未改变过，是我仰望和钦佩的梦想。

　　如此坚韧的你，也是我的梦想。

　　气氛过于严肃，向卫语气轻松，回：“他哪有资格和我相提并论啊，他那种薄脸皮，哪有人喜欢，哪像我，‘厚颜无耻’是吧？”
　　“……”

　　“回去路上小心。”夏叶解开安全带，刚转头，忽见向卫转瞬即逝的自嘲目色，恢复如常的嬉笑，对她招了招手，夏叶凑过去，被向卫一把搂进怀中。
　　温热的吻轻落她脑门。
　　“晚安。早点休息。”
　　言毕，慢慢松开手。

　　“知道了，啰嗦。”

　　房间灯亮起，楼下的车才驶离，夏叶趴在窗台上，窗前的梧桐落了大半，稀疏枝丫，又一片梧桐缓缓飘落，飘着飘着，出了大门，飘向未知方向。

　　……

　　第一次参加庭审，夏叶坐在人群后，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戏剧大幕拉开，所有人站上舞台。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直面过去的黑暗，夏叶从人群缝隙里看到过去的犯人，时间太久远她早已记不清。
　　面相凶恶的人一排，站在被告席。

　　原来，再黑暗的记忆，随着时间冲淡，连恐惧都淡化，何况仇恨，早已如一缕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余留的，只有那时的恐惧和委屈，一直纠缠她此后人生，令她日渐冰冷，不得安生。

　　像是一场大梦，她的前世不过匆匆完结，与现在的她毫无关系。

　　夏叶垂下头，不知为何，心中一片寒凉，下一秒法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下一位证人——夏连海。”

　　脑中一阵轰鸣，天崩地裂。

　　心中的恐惧却未减半分，身体忍不住抖起来。
　　脸上和身上又隐隐疼起来。

　　伤害带来的“后遗症”，随着年龄增长也不会消失。

　　夏叶默默抬起头，偷看。
　　证人席上的男人，她多年未见，再见，不想又是在这种荒唐情况下。
　　唤了17年“爸爸”的男人，和记忆中的形象迥然不同。
　　面前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疲倦而麻木的双眸，没有一丝当年的狠厉，也全无当年的柔和。
　　细看才能看出当年的容颜。

　　再恨的人都会衰老，都会步入死亡。

　　一眼已经足够，此后，就不见了吧。
　　不恨，并不代表原谅。

　　他给了自己前半生的衣食无忧，也给了亲手了结了她的幸福，此后的地狱，都是他为她造的。

　　“你给了我生命和皮囊，就当功过相抵，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如此便好。

　　可，眼睛怎么又酸了呢？

　　夏叶闭上双目，怎么能哭呢？
　　多没出息。
　　多少年了，再难她都不曾哭，怎么与过去的不堪告别，她还会难过呢？

　　想想妈妈和她经历的磨难，她有什么好难过的？

　　“爸，奖励呢？”
　　“又是满分？”
　　“必须的，小意思。”
　　“好，我们一叶真聪明，要什么说，爸都给你。”

　　“离我妈远点！”
　　“爸，别打了，我错了！”
　　“别打我妈，钱没了可以再赚，大不了卖房。”

　　啪——

　　镜子碎了一地，折射的光刺目，像一场噩梦，却怎么都无法醒来。
　　她拔腿就跑，不能被打死……
　　跑了好久，好久，漫无目的的跑。

　　逃跑后，妈妈会被爸爸打吧？怎么办？怎么办？

　　茫然抬头，看向四周，熟悉的方向，熟悉的环境。
　　“向卫……”
　　他会在吧？
　　如果是向卫的话，他能帮她吗？
　　他会帮她的吧？

　　少女踉跄一下，险些被拖鞋绊倒，磕磕绊绊冲向她的“希望”。

　　未“破灭”的“希望”。

　　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也是我最后的“一根稻草”。

　　——向卫！救救我……救救我妈……我爸要打死我们……
　　——求求你！

　　回忆只是破旧了些，并不会被遗忘。

　　置身回忆中，所有的情绪再次感同身受。
　　无力感再次侵袭，遗忘的情绪又袭上心头。

　　熟悉的声音响彻耳畔，字字句句不夹任何情绪，没有欣喜，没有愤怒，却勾出角落里的夏叶所有回忆。

　　“是的，这件事，我的前妻可以作证，她之前已经提供证词。”

　　夏叶猛然睁开眼，什么意思？
　　妈妈见过他了？

　　不觉握紧拳头。

　　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这些日子以来，是不是只有她蒙在鼓里，没有人告诉她真相？
　　真相又是什么？
　　她没权利知道吗？

　　脑子一团乱麻，记忆的碎片拼凑不起，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下一位证人——向卫。”

　　“啪”，心中的弦断了。

　　猛抬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俊朗清举男子身上。
　　表情严肃的男子落座。

　　真的是向卫！